除了受傷與疾病,另一讓雅克害怕的,便是這個世界的衛生水準。
六歲那年,他意外恢復了前世的記憶,而在那之後,中世紀惡劣的衛生環境,卻讓他感受到極大的痛苦。
其中最令他無法接受的,就是人們上完大號後的處理方式。
條件較好的富人與貴族,會設有私人廁所,並使用亞麻布擦拭,事後交由僕人清洗後重複使用。
而一般平民,若無法在旱廁或公共廁所解決,往往只會找個便桶,或臨時挖個坑處理。完事之後,碎布料、乾草、樹葉,甚至石頭與積雪,都可能被當作清潔工具。
在雅克童年所住的農村,許多人甚至完全不加處理,隨便找片草叢解決,完事後拍拍屁股就離開。
至於城裡任意傾倒糞便的情況,更是他的惡夢之一。
在恢復記憶不久的那段時間,他曾數次夢見自己半路摔進糞堆,驚醒時滿身冷汗。
因此,當他租下一間空樓房準備改建成總部時,最先加蓋的不是倉庫,也不是工坊,而是廁所。
甚至不惜擴充後勤人員,也要普及衛生,而所有用過的布料,也必須經過多道清理工序後才能再次使用。
雅克本人,則有僕人每日替他處理這些事。對一個前世高度依賴免治馬桶的人來說,這已經是他最大的妥協。
在歐洲地區,用水並不困難。城鎮內有公共水井,也有簡易排水系統,但河水仍容易受到糞水污染。
平民一般會用布篩網,將布料綁在陶罐或木桶口,以去除雜質;部分人會將水煮沸,然後倒入長條錐形布袋讓水滴流而出,原理等同濾掛式咖啡。
雅克則會用底部鑿孔的木桶,內部填入木炭、亞麻布與碎石等濾材,將水過濾。
只不過他將兩個木桶疊放,讓水一次過濾兩遍,煮沸之後才會飲用。
即便如此,他仍無法控制自己喝水時浮現的景象:成堆的糞便流入河川的畫面總會湧上心頭。
為此,他更願意使用雨水,先靜置沉澱,只取上層清水,再過濾煮沸。這樣處理後的雨水,才讓他對「喝糞水」的感覺稍微淡薄一些。
這種近乎強迫症般的行為,曾一度被周圍人視為怪癖。直到後來,城裡爆發大規模腹瀉,唯獨商號成員未受影響,眾人才逐漸接受這套制度。
此後,雅克為了讓員工徹底養成衛生習慣,為每人發下一本《勒蒙的晨曦員工守則》。
守則中記載了商號內的各項規定與罰則,所有成員都必須遵守,其中自然也包括衛生相關條文。例如禁止飲用生水、需定期清潔身體、餐前廁後必須用肥皂洗手,違者罰薪。
就在雅克推行醫療與衛生制度後不久,先前拼命訓練的阿馬爾,在一次訓練途中突然出現不適,被送往醫務室。
醫士用手背探了探額頭,確認體溫後平靜地說:
「發燒,應該是受寒所致。大概是訓練完沒把汗擦乾。護衛隊已經宣導過,這次多半是你自己疏忽。多喝水,休息幾天就會好。」
阿馬爾聽後若有所思,忽然開口:
「醫士……我聽說這種情況,是不是要放點血才會好?」
聽完醫士忍不住皺眉,雅克已經嚴令禁止放血療法,這傢伙存心想陷害自己。
「……是誰告訴你的?」
阿馬爾理所當然地回答:
「以前村裡的老人都說,身體發熱是因為體內有壞血,放出來就會好了啊。」
一旁的學員忽然插話:
「欸?可是大人不是說,那樣只會變成『李白』嗎?根本沒用,還有危險吧?」
醫士點了點頭。
「過去確實是這麼治療,但大人已證明過很多次,放血對受寒發燒毫無療效,甚至可能更糟。」
阿馬爾仍是一臉迷惘。
「那個……『李白』是誰?」
另一名學員搖了搖頭。
「不知道。不過大人說的,絕不會錯。」
現場一片困惑,卻沒有人再追問。畢竟,重點不在那裡。
沒有人會知道,這只是一則冷笑話。
為什麼放血會變成「李白」?因為詩仙李白——「詩寫(失血)太多」。
當初說完這句話時,雅克還暗自偷笑了好一陣子。
只是對於將自身常識普及至整個商號這件事,顯然是任重而道遠。
作者補充:
體液學說(Humorism)
起源於古希臘的醫學理論,認為人體由四種體液構成——血液、黏液、黃膽汁和黑膽汁。這四種體液對應四種元素、四種氣質;當體液在人體內失去平衡時,便會造成疾病。又稱為四體液學說、四體液說。
中世紀時期,這一理論由希臘開始,逐漸影響各個大陸。古羅馬、波斯、伊斯蘭、維吾爾族,乃至印度的醫學界,普遍遵循體液平衡學說。
古希臘醫師克勞狄烏斯·加倫(蓋倫)甚至根據病人的年齡、體質,以及季節、天氣和地點,創造出一套複雜的系統,用來決定應該排除多少血液。
在這套系統中,連自行動手放血的步驟也能被指定。血液過量的症狀據信包括發燒、中風與頭痛。疾病越嚴重,放血就應該越多;若病人發燒,則往往需要大量放血。
為了放血,各個宗教甚至開始認真研究最佳時機。用通俗一點的說法,就是放血之前還要翻一下農民曆。
例如,猶太教聖書《塔木德》建議,在每週的某些特定日子,以及某個月的特定日期放血。
基督教地區則會依照聖徒紀念日進行放血。
歐洲體系甚至繪製出放血圖,即「黃道人體圖」(Zodiac Man),在人體上標出特定的放血部位,並對應行星與黃道星座。
除了手術刀之外,歐洲當時還廣泛使用水蛭(Leeches)進行放血治療。甚至到了十九世紀的歐洲,水蛭採集仍然非常普遍。
伊斯蘭醫學界同樣建議採用放血,特別是針對發燒,並依照陰曆月份以及月相進行。
當穆斯林醫學理論在歐洲拉丁語國家流傳開來後,放血變得更加普遍。
但伊斯蘭醫師似乎認為單純放血仍不足。基於體液學說,他們認為燒灼可以幫助排除體內多餘的「惡液」,或透過高熱能量「烘乾」濕性疾病。
於是開始發展出相當嚴謹的燒灼術(Cauterization),包括燒灼的溫度、力度、時間,以及工具的使用(通常為燒紅的鐵器),以確保能夠去除壞死組織。
放血結合燒灼療法,成為阿拉伯外科的重要核心。在伊本·西那的《醫典》以及宰赫拉威的《醫學寶鑑》中皆有記載。
放血在古印度的阿育吠陀書籍中也有記載,如《Susruta Samhita》。
在醫界逐漸鄙棄體液學說之後,外科醫師仍然持續使用放血療法。
據說,理髮廳外紅白相間、持續旋轉的看板,便源自於此:紅色代表血液,白色代表繃帶。
雖然這些治療方式以現代人的角度看來近乎愚不可及,特別是燒灼療法,往往反而增加感染風險,但相關技術後來仍被現代醫學加以發展,並應用於癌症治療,尤其是肝癌。
某種程度上,現代醫學能夠發展至今日,正是仰賴過去這些人不斷摸索與試錯的累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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