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ヽ隱逸的風流瀟灑
那麼我們來瞧瞧孟浩然這條不努力的路是如何走的?
1. 優遊山水
首先,離開長安後,他花了約四年的時間,遊歷了江蘇、浙江及洞庭湖一帶,展開他瀟灑漫遊的旅程。我們想必都聽過,西方國家流行所謂的Gap year,可譯為空檔年或壯遊年,就是在學業或求職階段中的空檔,中斷既定的生活軌跡,不工作也不求學,而花上一年左右的時間,完全放空,可能去旅遊,比如環遊世界,或當志工,比如到國外去救援難民等等,總之熱血一番地去完成平常做不到卻一直想達成的夢想,透過這些歷練,尋求內在的自我成長,也找到投入下一個人生階段的動力,不再茫然沒有生活目標。如此來看,孟浩然四年的吳越漫遊,應該就是他的Gap year,而且不只是一年期,而是足足四年的壯遊年,以此來彌補未能實現的仕宦之路,透過壯遊,換個方式來實現自我,絕對是有積極的人生意義,不一定是躺平喔!
孟浩然的另一次遊歷,則是在任職荊州幕僚期間,足跡遍及整個湖北,還觸及了巴蜀地區,經過這些旅途風光的洗禮,讓孟浩然的眼界愈來愈寬闊,沿途寫出很多地方景觀的湖光山色,由此奠定了他山水田園詩方面的地位。
夜宿小舟,勾起了鄉愁

先來看一首孟浩然五言絕句的代表作〈建德江宿〉,也有版本作〈宿建德江〉,題目意思不變:
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這首詩大概作於開元十八年(730),建德江位於錢塘江上游,那日船停靠在建德江,孟浩然在江岸邊度過了一夜,獨自一人夜宿小舟,離家遙遠,因而引動了思鄉的情緒,而寫下了這首小詩。
你可能會有疑惑,不是說孟浩然漫遊吳越,脫離官場,心情是放鬆愉悅的嗎?為什麼他還要發什麼愁呢?要知道人的情緒是起起伏伏的,除非老僧入定,才能始終保持在不喜亦不悲的情緒中,正常人離家遠遊,一方面固然會被眼前的景色所吸引,樂而忘返,但另外一方面,想家思鄉的依戀,也會隨著旅程時間的拉長、距離的遙遠而愈來愈濃厚,這兩種背反的情感難免會拉扯著旅人,相信大家出外遠遊時,多少會有這種矛盾的情感,孟浩然當然也不例外。
第一句敘景點題「宿」字,夜晚移船停泊在煙霧籠罩的沙洲旁,塑造出一種煙霧朦朧的美感,是不是宛如看到國畫雲霧繚繞、有艘小舟靠岸的景致呢?第二句點出夜宿之情,時間是日暮,即夕陽西下、傍晚的時節,這時候小舟中客居他鄉的「客」,指的就是孟浩然本人,他的愁緒是「新」的,為什麼是新愁呢?因為鄰近黃昏,卻孤獨一人客居在異鄉的小船上,沒有家人在旁,四周又是那麼寂寥,原本不愁的他,頓時間增添了新愁,故云「客愁新」,這個愁緒是此時此刻面對此景才生發的啊!
三、四句敘景高遠,展現一種遼闊的視覺感受,誠為孟浩然之名句。「野曠天低樹」,因為原野空曠,而顯得天空比樹木還要低矮,這自然是視覺的錯覺,是說地面的寬廣,使得天都像要垂下來似的,那種無邊無際的感覺,會令人頓然覺得自己是如此的渺小,而心生對大自然的敬畏。「江清月近人」,是說因為江水很清澈,天上的月亮倒影在建德江上,好像月亮近在眼前,伸手可撈的樣子。月亮不再高高在上,而是親近人的好夥伴,在這個孤獨的夜晚,無親無友的孟浩然,只剩月亮還願意親近他、陪伴他,成為夜宿小舟中唯一的伴侶,透過「月近人」的敘寫,好像把月亮擬人化了,彷彿月與人有某種心有靈犀一點通的互動,月亮成為他唯一的知心好友。
這兩句名句,或者脫胎於謝靈運的〈初去郡〉:「野曠沙岸淨,天高秋月明。」不過謝靈運只是單純地敘述了原野平曠、天空高遠、秋月明亮的景色,沒有涵蓋任何情感,孟浩然卻賦予了這兩句情景交融的特色,由自然環境呈現他孤單寂寥又以月為伴的遊子之感,可謂青出於藍,故詩評家普遍讚頌這首詩寫得「神韻無倫」,沒有渲染太多情緒,卻能在精簡率真的寫景句中,探得作者的客愁旅思,是以景說話的絕佳範例。
我要出發了:揚帆漫遊的高漲情緒

另一首〈舟中晚望〉,則展現了漫遊山水中,興奮的喜悅之情,這在很多孟浩然的行旅詩中,都能找到這種情緒高漲的欣喜之感[1]:
掛席東南望,青山水國遙。舳艫爭利涉,來往接風潮。問我今何適(去)﹖天台
訪石橋。坐看霞色晚(煙霞晚),疑是赤城標。
這首詩同樣是開元十八年(730)所作,記錄自越中前往天台上的景色與心情。「掛席」是揚帆,「水國」謂水鄉,前兩句是寫詩人乘船揚帆往東南方前去,一路望著青山綠水,感受到四處茫茫的水鄉一片浩淼的寬闊之感。
三、四句敘述來往船隻通過水域的情形。舳艫,原指船頭和船尾,借代為船隻,用法同〈赤壁賦〉中的「舳艫千里」。利涉一詞,來自於《易經》:「利涉大川」,謂當前情勢適合舟船通過大川,卦象為吉。因此「舳艫爭利涉」是說船隻相接,一艘艘皆欲順著風向渡過江水,然而「來往接風潮」,風潮就是風浪大潮,原以為能順利渡過,但是來往通行時卻不免碰上怒風大潮,在江水裡來來往往其實是有風險的,並不如預期的順遂。表面上說的是舟船與風勢、水流的關係,不過細思之下,未嘗說的不是人間風波的象徵,人在江湖、官場上行走,不也是爭奪利涉,以為對自己有利,所以就爭權奪利、搶個你死我活嗎?當你以為吉人天相,一切有風勢的助長,所以可以一帆風順時,殊不知一個濤天巨浪打來,船隻不是面臨巨大的震盪,要頂浪而行,要不就是守不住波濤而翻覆在大江之中,世事的路徑不正向江上的船一樣,處處有風潮?所以又何必像那些人一樣去追逐那個虛幻的「利」呢?
孟浩然顯然想要凸顯自己與一般追逐名利、汲汲營營的渡江者不同,他今天為何乘船遠遊,來往與江波之間?五、六句自問自答,此行的目的是「天台訪石橋」,絕對不是為了爭奪利益而來,而是純粹漫遊以娛心志,因此應該不會碰到「風潮」等阻撓,免於墮入險難之中。天台山,傳說中乃出仙入佛的地方,上有石橋,可觀賞石梁飛瀑,壯觀場景令人驚心動魄,所以身為山水愛好者,便吸引著孟浩然想要親自一睹炫奇之景的慾望。
末尾兩句,則寫出船行將晚的黃昏景色,以坐觀「霞色」或「煙霞」色,繪製出晚霞絢爛的紅橘色彩,而「煙霞」一詞,除了顏色鮮艷外,尚增添了如煙似幻的朦朧感,不管原詩的詞彙是何者,都為向來以清淡為主的山水詩,添加了少見的濃烈色彩,宛如油畫般強烈的暖色系,讓人眼前為之一亮。而眼前的亮麗晚霞,一度讓詩人懷疑,這會否就是天台赤城山石的標識呢?當然不是,離天台上還有一段距離呢﹗只是孟浩然太期待造訪天台山,才會遠遠一瞥夕陽,就幻想自己已經一秒到赤城了,這全是想像造成的錯覺而已。那麼,夕照與赤城有什麼相似的地方,令孟浩然產生這樣的聯想呢?赤城乃是知名的丹霞地形,以赭紅色的岩層組成,隨著岩層的變化而有深淺不一的赤色,宛如大地上潑染上的水彩畫,色澤變化多端。孟浩然可能見識過其他的丹霞地形,所以一見赭紅的夕陽,就立刻聯想到那可能是赤城山的形貌,兩者同樣的赤紅燦爛,遂令他將兩者混合為一,那種準備前往天台山的興奮之情,也就更為濃厚了!
[1]根據柯睿的研究,他指出:「遊歷途中,身邊美麗新奇的景象常常讓詩人才思泉湧,熱情高漲。他的很多行旅詩到結尾時都洋溢著歡樂之情。」見[美]柯睿著,劉倩譯:《孟浩然》,頁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