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樂土在上,彼星為證。」是一句聽起來陌生但讀起來語感萬分熟悉的讚嘆句。作為一位生活在這塊番薯形狀島嶼上成長的我,觀看整本《樂土在上》就像在看大型寓言故事,一方面讚嘆小說敘事與前後鋪成之巧妙,另一方面更是對小說中用字遣詞的精妙感到佩服。
是大型的集體遊說,一代代的詞彙被改變、潛移默化下抽換概念,達到統治和支配的效果。這樣的故事內容結合現實世界的「現在進行式」,實在令人寒慄。故事從琥珀和一群語言學家的線上會議開始,自疫情過後,世界彷彿被按下世界末日的起點,肺炎使全世界爆發嚴重傳染病、各國經濟制裁、戰爭導致世界亂成一鍋粥,加上以祖國對鯨島發起「收復戰爭」開始,國與國的狀態迅速變化,成為祖國一統世界的狀態。
這些事看似與琥珀這位天才語言學家無關,她擅長多國語言,常見的、罕見的;官方語言、民間俗語都可以信口捻來使用,但也因這份天賦,她被高層盯上,「期許」她運用這些能力,協助推動統一所有語言的使用,而這語言是「祖語」……
本以為故事會朝著琥珀接下來的命運前行,不料畫風一轉,故事來到一位名叫「島」的青年和一塊名叫「樂土」的故事舞台。他曾犯過錯,而樂土寬容對待,使島能夠「重生」並獲得一份新工作,還得到更多「樂值」。
樂土是什麼地方?樂值又是什麼東西?透過島的視野與敘述,讀者得以認識這一塊名為樂土的、眾樂土人居住的地方。在樂土有一套運用所有人的標準,男人該做什麼、女人該做什麼;樂值高的人可以獲得事宜的居住場所、良好的交通環境;樂值低的人僅能依水居住,被「高樂士」的人嫌棄。
在這樣的前提下,所有人以「提高樂值」為目標不停努力,但努力總有上限,眾人追逐的是什麼?在故事中是許多角色碰撞、質疑、痛苦與飽受悲傷下得出的答案。
在樂土,別人覺得我們正常,那才是真正的正常,不是嗎?這也是你追求的正常,不是嗎?那麼就朝這個方向努力吧,當個別人眼裡的正常人,生活會變得容易點。
島苦苦期許自己是「正常」男人,不停學習、模仿與想辦法吸收這塊樂土上對待女性的想法。女性在樂土中成為依附男性的存在,婚前受父母庇蔭,即便有短暫的工作時光也是「陪伴」與「取悅」男性快樂的工作;婚後一切的生活保障受限丈夫,人生目標便是繁衍,誕下更多孩子,並親手將孩子交由政府分配至教養家庭。
這樣的社會觀念使得杉與蓮這對夫妻痛苦萬分,杉希望趕在孩子出生前獲得更多樂值,使得他們的孩子得以前往高樂值家庭接受扶養;壤萬分不解蓮當初以「愛情」為前提的婚姻抉擇,接受這一觀念成長的壤認為「愛情應該是提高樂土價值的,怎麼可能反而拉低樂值呢?這不就表示,這並不是真正的愛情嗎?如果女人都不照樂土價值來選擇對象,這樣他們男人的努力到底算什麼呢?」
面對人生的重大轉折,遇見他人交流觀念後,五篇故事(〈彼星戀人〉、〈系統通知〉、〈送子鳥〉、〈潮汐回家〉和〈琥珀酒館〉)中的主要角色們紛紛發現「樂土」規範中的缺陷、不完美或欺瞞。也發現政府隱瞞的秘密,使得原先信奉的一切,開始動搖坍塌。
文化的制約力遠遠大過一切,所以我們要讓他們唱歌,要讓他們說故事,但唱的歌是我們要他們唱的歌,說的故事是我們要他們說的故事,還要讓他們覺得自己有充分選擇唱什麼歌說什麼故事的自由。
那琥珀呢?故事最一開始登場的天才語言學家琥珀到哪裡了?
《樂土在上》一書的敘事結構是穿插前行,樂土上生活的人們和琥珀後續遭遇、被迫捲入「無疫之島」大型計劃,這兩者的故事在書中是一章前一章後。我閱讀到後半段時,猛然意識到這一切是被人為打造出來了,衝著這一點,我不寒而慄,實在太多現實的蛛絲馬跡可以對應到小說中的內容。
語言學家所做的是文化塑造。藉由文字與集體文化形塑的氛圍中,讓使用這語言的人們觀念悄悄改變。例如書中角色生氣罵人時的詞:「水撈的。」、「他老海的!」、「你腦子進湖水嗎?」或「彼星啊。」
這些詞我想很多人可以快速把聯想到日常生活中,人們是怎麼咒罵的。將女性代稱轉換為水代稱有一種魔幻感,也使「語言如何影響人們的觀念」這一真實情形擺上檯面。
樂土中每個人針對女性的刻板印象,女性自己內化這一刻板思考,男性則以此視為理所當然。這不代表男性就此好過,男性追求樂值而不擇手段的描述、男性向下沉淪的過程,完全可以對應到現實世界的現況。人們無暇思考哪裡出錯了、無從判斷與理解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沒有誰好過,每個人皆被折磨。
上述的這些內容,許多社會學家可能早已發現此一結構與問題。但多數人無法理解,也無力理解。小說家在此刻將其轉化為故事,透過故事、藉由「樂土」,閱讀中體會到的荒謬感與錯愕感,早就出現在這世上。
那最後世界就此爆炸嗎?作者劉芷妤倒數第二章故事〈潮汐回家〉,主要敘事者是兩位孩子。
年輕、會質疑世界、會察覺「哪裡不對勁」的少年少女。
因為,世界可能本來就是裂掉的,如果我們不知道世界裂掉了,還毫不猶豫地踏得很重、跑得很快,那其實,是很危險的事吧?所以,還是要想辦法知道才行。
《樂土在上》一書在分類上是反烏托邦類型的故事,但我將其視為寓言故事。足夠敏銳的讀者能發現對應現實的人事物,例如:鯨島是臺灣、祖國是──。而取代原先使用的詞彙,改用他者的詞表達、指稱事物,更是進行式。
令我想到前陣子脆上阿宅瘋傳「不要教魔族使用我們的語言」(化用《葬送的芙莉蓮》的劇情),語言的多樣性、文化的多樣性,不同文化反應的社會性格與集體觀念,看似無害無關無傷大雅,實則牽一髮動全身。
我喜歡故事收尾的破曉,度過漫漫長夜迎接來的黎明之光,可能太刺眼落淚、可能使皮膚刺痛,但寄託未來願意改變的孩子們會鼓起勇氣,義無反顧去衝撞與嘗試。
2026/3/28 PM3:20
天陽的話:
我看完《樂土在上》一書是去年十二月底的事,拖了整整三個月才完成心得。因為太多想說的話要說,太多想法在腦中跳躍。
在書中可以看見太多現實的某一角,只能讚嘆再佩服作者的巧思與毫不留情的書寫功力,尤其針對女性的惡意與多嘴,超血淋淋的,我喜歡!(舉著大拇指嘴角流血倒地)
書名:樂土在上
作者:劉芷妤
出版社:皇冠
上市日期:2024年6月
閱讀管道:學校圖書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