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致禍抱羞慚 賈太君禱天消禍患
第一百零六回,表面上是「風波稍緩」的一回,賈政暫時得以保全、賈璉釋放、部分財物歸還,看似從抄家重擊中暫時喘了一口氣。但風波仍未過去。
******* 1、賈政逃過一劫
書接上回。
賈政聽說母親身體不好了,急忙趕到內宅。 看到賈母臉色蒼白,氣息不穩,王夫人和大丫鬟鴛鴦正在一旁照顧。 眾人給賈母服了安神藥,她才慢慢緩過來,但一想到家裡的禍事,眼淚止不住地流。 賈政勸道:「都是我們這些不肖子孫惹的禍,連累母親受驚。請您寬心,兒子們會在外頭想辦法。若您有什麼不舒服,我們的罪就更重了!」 賈母嘆道:「我活到八十多歲,從小到大沒見過這種事。
如今你們兄弟被抓,家財被抄,我這把老骨頭哪受得了?還不如閉上眼,跟你們一起去算了!」說著,又哭了起來。
賈政心裡焦急,卻無計可施。就在這時,外頭傳來消息,說皇宮內有消息,賈政趕緊出去。 來的是北靜王府的長史,一見面就笑著說:「恭喜老爺!」 賈政愣了一下,連忙請他坐下,問是什麼好消息。 長史說:「我們王爺和西平郡王向皇上稟報了您的忠心和感激之情。皇上念及貴妃剛去世不久,不忍重罰,特赦您繼續在工部當員外郎。
賈赦的家產沒收,其他不是他的財物都歸還。
賈璉也免罪釋放,只是革去職務。
那些高利貸的借據,若有違規犯法的沒收,正常借貸的則還給您。」 賈政聽了,激動得跪下謝恩,又拜謝兩位王爺的幫忙,說明天一定親自去謝恩。
旨意傳來後,官員按令清點,賈赦名下的財產和僕人都被沒收。
賈璉的東西雖沒被沒收,但大多在抄家時,被官兵搶走,只剩些普通傢具歸還。 賈璉想起這些年積攢的五六萬兩銀子,一夜之間化為烏有,心痛得說不出話。 賈赦還在錦衣府受審,鳳姐病得奄奄一息,賈璉悲從中來。 【解析】: 這場處置看似寬大,賈府實則早已傷筋動骨。
放過賈政 ,維持表面體面。
賈赦有罪當罰,賈璉元氣大傷。
賈家完全被抽空內部資源,只留下外殼。
更重要的是,賈政的保全,並非來自法律制度,而是來自皇帝及王爺們的人情。
這意味著賈府的未來,仍繫於舊有關係網,而非自身實力。
這種依附性的生存,本身就帶有強烈的不穩定性,也預示了後續無法逆轉的衰敗。
2、賈政的質問與無奈 賈政見賈璉回來,含淚問道:「我忙著公事,家務都交給你和鳳姐管。怎麼會鬧出放高利貸的事?這不是咱們這樣人家該做的!現在聲名掃地,你說這是誰幹的?」 賈璉跪下說:「侄兒管家從不敢私吞一分錢,所有賬目都有賴大、吳新登他們記著,老爺可以問他們。近幾年庫房入不敷出,有些賬是空頭,具體的錢去了哪兒,得問周瑞和旺兒,我也不清楚。」 賈政氣得嘆氣:「連你自己屋裡的事都不明白,家裡的事更不用說了!現在你沒事了,還不去打聽你父親和賈珍的情況?」 賈璉滿心委屈,含淚答應,出去打探消息。 賈政一個人坐在房裡,想到伯祖父與祖父留下的功業和世襲爵位,如今兩房都被革除,子侄沒一個成器,忍不住淚流滿面。 他嘆道:「若珠兒還在,或許能幫我分憂;寶玉雖大了,卻一無是處。老太太年紀這麼大,沒享一天福,還被我們嚇成這樣,這罪孽我怎麼擔得下?」
【解析】: 賈政質問賈璉高利貸之事,試圖釐清責任,但最終得到的答案卻是推給賴大、吳新登等下人,這不是單一貪污問題,而是整體失控的體現。
主子私心自用,權力分散,決策無人負責,最終導致沒有人真正掌握全局,也沒有人願意負責後果。
賈政想到早逝的賈珠,並否定寶玉,這一筆也極具諷剌性。
寶玉的個性,正是因為賈珠早逝,而被賈母與王夫人溺愛造成的。
3、親友的議論 這時,親友們來探望,賈政一一道謝,感慨家門不幸。
有人說:「早就聽說賈赦做事不妥,賈珍更是驕縱,才惹來這禍事。」
有人說:「別人家也有亂子,怎麼沒被參?聽說是府裡的僕人跟外人吵鬧,才讓御史抓到把柄。」
還有人說:「賈府對下人寬厚,怎麼還有這種事?說不定是那些僕人惹的禍。」 賈政聽了,心裡更亂,問道:「外頭怎麼說我這人?」
眾人支吾說:「聽說您外放糧道時,身邊的人在外收錢,風聲不好。」 賈政急道:「我從沒想過貪錢,這些都是僕人搞亂的,我卻背黑鍋!」
眾人建議他從嚴管家查帳,揪出不忠的僕人。賈政點頭,心裡卻更沉重。 這時,門房傳來消息,說迎春的丈夫孫紹祖,派人來要一筆銀子,說是賈赦欠他的。
兄債弟還,要賈政還。 眾人冷笑:「孫紹祖這人真不要臉,岳父家都這樣了,還來要錢!」 賈政嘆道:「這門親事本來就是賈赦錯配的,探春已經夠苦了,現在還來找我麻煩。」 薛蝌跑進來說:「聽說錦衣府的趙堂官要按御史的參奏嚴辦此案,賈赦和賈珍恐怕凶多吉少。」 眾人催賈政再去求兩位王爺幫忙,賈政答應,送走親友後,進去探望賈母。
【解析】: 親友議論紛紛,各有說法,這些聲音交織出一個共同現象:賈府內外上下的管理,早就失控了。 此外,孫紹祖上門討債,更顯示賈赦找女婿,只看金錢交易,不看人品的後果。讓互助合作的聯婚關係,徹底失去庇護功能,反而變成了家族的亂源。 4、鳳姐的羞愧與絕望 另一頭,賈璉為父親賈赦,堂兄賈珍之事奔走無果,身心俱疲地回到家中。 平兒正守著鳳姐哭泣,而另一頭的秋桐卻在耳房裡自嘆倒楣地抱怨。 平兒哭著勸賈璉道:「奶奶已病成這樣,還是請個大夫來瞧瞧吧!」 賈璉聽了,火氣上來,說:「我的性命還不保,哪還管得了她!」說完氣沖沖的走了。 這句話如同一把利刃,刺進了病榻上鳳姐的心。 她拉著平兒的手,氣若游絲地說:「你別傻了,到了這步田地,還顧我做什麼?我巴不得今天就死!枉我爭強了一輩子,到頭來卻落在人後。只盼你好好照顧巧姐。」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恍惚與恐懼:「我彷彿聽說珍大爺的事,說是強佔良民為妾,逼死了人,裡頭還有個姓張的……,要是這事審出來,我可怎麼見人?」
她對平兒泣訴,「我巴不得即刻就死,你還請什麼大夫?這不是心疼我,是害我啊!」 【解析】 鳳姐口中的「姓張的」,瞬間勾起了那段被她塵封的殘酷權謀。
當年,為除掉尤二姐,正是她一手策劃,利用落魄的張華狀告尤二姐婚約未解除卻又嫁給賈璉,上演一齣「借刀殺人」的毒計,最終將尤二姐逼上絕路。
那是她一生權術的巔峰,也是她最冷酷的罪證。 鳳姐懼怕,一旦官府深究,當年她與張華的勾當勢必會被翻出,她這位曾經風光無限的「璉二奶奶」,將徹底顏面掃地,也會完全激怒賈璉。
昔日的權謀,終在此刻反噬自身。 5、賈母的祈福 賈母身子稍好些,聽說賈政無事,寶玉、寶釵常陪在旁,心裡稍安。 她最疼鳳姐,特意讓鴛鴦拿些自己的私房東西和銀子給鳳姐,讓平兒好好照顧。
寧國府已被抄沒,只剩尤氏和兩個丫頭,無依無靠,她又派人接尤氏婆媳過來。
賈母安排她們住下,生活起居都照榮國府的規矩辦。 想到家族的劫難,賈母心如刀割。一天傍晚,她掙扎著起來,拄著拐杖到院子裡,對著天地焚香跪拜,淚流滿面地祈禱:「皇天菩薩,我賈氏數代不敢作惡,雖不完美,也從未害人。如今子孫犯錯,家產被抄,兒孫被抓,都是我的罪孽!求菩薩保佑他們逢凶化吉,鳳姐早日康復。若有罪過,我願一人承擔,只求饒過他們!」說完,她傷心大哭,鴛鴦等人連忙扶她回房。 正巧王夫人帶寶玉、寶釵來請安,看到賈母傷心,三人也哭了起來。
寶釵想到哥哥薛蟠也在獄中,家業敗落,寶玉又毫無出息,更是悲痛欲絕。 寶玉想起大觀園的詩會盛況,如今姐妹四散,黛玉已逝,悲從中來,嚎啕大哭。
滿屋子的人都跟著哭起來,場面淒慘。 賈政聽到哭聲,以為賈母不行了,急忙進來,看到大家哭成一團,忙說:「老太太別傷心,你們該勸才是,怎麼一起哭了?」眾人這才止住淚。 【解析】: 賈母即使在崩潰邊緣,她仍試圖延續這個「家族共同體」。 然而,隨後眾人痛哭的場面,顯示出另一個現實,家族敗落,無法挽救。 寶玉的悲傷尤具代表性,感傷那些美好無憂的日子一去不回。 6、親友的探望與寶玉的感慨 史侯家派了兩個僕人來探望,說他們聽說賈府的事會從輕發落,賈政不會有事。 他們小姐湘雲本想親自來,但因快要出嫁,無法前來。
賈母聽了,感慨道:「家運如此,謝謝你們惦記。湘雲要出嫁了,聽說姑爺人好,家境也不錯,我放心了。她小時候常在我身邊,如今有了好歸宿,我也安心。只是我這把年紀,怕是去不了她的喜宴了。」說著,又掉下淚來。 寶玉聽到湘雲要嫁人,心裡一陣失落,想到姐妹們長大後一個個出嫁,到時見了自己,要以禮相待,就像陌生人,覺得人生無趣,悶悶不樂。 【解析】: 史家來人報信,湘雲將出嫁。這一消息看似喜事,實則還是象徵命運的離散。 賈母的欣慰與落淚並存,正反映出這種複雜心境,出嫁是喜事,也是離別。 寶玉由此感受到更深的失落。 7、賈政查帳後的焦慮。 賈政不放心賈母,又進來看看,見她好些,才稍稍安心。
他叫來管家賴大,拿來僕人名冊及帳本,點了點人數,發現家中開支遠超收入,地租收入只有祖上的一半,卻多了十倍的花費。 他氣得跺腳:「我以為璉兒管家有分寸,沒想到卻是寅吃卯糧,裝風光!這樣下去,哪有不敗的道理?」 眾人勸他別急,說哪家大戶不是這樣,賈政卻氣道:「你們這些僕人沒良心,趁著主子光景好時亂花錢,現在出事就推到主子身上! 還有賈赦與賈珍的事,說是府裡僕人鮑二捅出去的,但我在名冊上,沒看到他的名字,這到底怎麼回事?」 僕人解釋,鮑二本是寧國府的人,後來跟了賈璉,現在又回去了。 這些僕人被主子到處亂調,出了許多問題,賈政氣得無語,心裡暗下決心要嚴查僕人,但眼下只能先等賈赦和賈珍的案子結果。 正想著,有人跑來喊:「老爺,內廷叫您問話!」賈政心頭一緊,趕忙進宮,不知吉凶如何。 【解析】: 經濟失衡,才是整個家族崩潰的根本原因。 當資源無法支撐外在體面與生活運作時,所有問題都將爆發。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此時小改小動的「整頓」已無法談起,只能被動等待崩潰的結果。 最後內廷傳喚,再度將賈政拉回外在的審判之中,形成懸而未決的張力,引發了讀者繼續往下看的動力。

說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