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出點名教室的那一刻,闕恆遠感覺到整條走廊都在尖叫。
那不是人類的聲音,而是老舊建築在空間扭曲下,鋼筋與水泥劇烈磨蹭發出的刺耳悲鳴。天花板上的石膏板如雨點般砸落,每一塊掉在地上的碎片都像是沒有重量,而是在接觸地面的瞬間,全化作一團散不去的黑霧。
「別回頭!往地下室跑!」
闕恆遠大吼著,他能感覺到身後「生命繩」傳來的劇烈拉扯感。
悅清禾在最前方導引,她的眼鏡歪了一邊,卻依舊死死盯著前方那道幽暗的樓梯口;
伊凝雪緊緊抓著他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了他的肉裡,她的哭聲被狂風掩蓋,只剩下急促的換氣聲;
千慕羽則像是一具失去靈魂的木偶,被動地跟著跑動,眼神還死死盯著他手裡那半截斷裂的鋼筆。
最後方的玥映嵐腳步明顯踉蹌了一下。
剛才歐陽凝那隻浮腫的手抓得極深,在那截白皙的腳踝上留下了五道青紫色的指印,甚至隱約滲出了帶有腐臭味的黑色液體。
五人狼狽地推開一扇通往操場的防火門,卻驚恐地發現門後不是熟悉的夜空,而是一段階梯直直通往幽暗的地底。
「快點!他追上來了!」
闕恆遠嘶吼著,就在最後的玥映嵐跨入門檻的瞬間,身後傳來「啪」地一聲暴烈巨響。
范姜峻教官那根生鏽的鐵棍橫空揮下,硬生生砸穿了那扇厚重的防火門,鐵鏽與火花在玥映嵐腦後炸裂開來。
這股毀滅性的力道震碎了門框,產生的衝擊波讓本來就重心不穩的五人,順著那段階梯整團一起跌入了下方那片死寂的空間。
這是一間福利社。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過期麵包的酸味,混合著長年不散的霉味。
昏黃的日光燈管在櫃台上方有氣無力地閃爍著,映照出貨架上那些熟悉卻又很詭異的零食。
大豬公的包裝紙褪色得像是被火燒過,科學麵的袋子鼓脹得彷彿裡面裝著某種活物。
「呼哈……呼哈……」
闕恆遠重重跌落在冰冷的磨石子地板上,胸膛劇烈起伏,右手依然死死攥著那半截斷裂的筆蓋。
因為跌落的撞擊與「生命繩」的制約,五個人狼狽地疊在一起。
闕恆遠的胸膛緊貼著悅清禾的後背,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脊椎的線條與心臟如戰鼓般的律動;
而伊凝雪則整個人縮在他身側,她的腿勾住了他的腰,整個人因為極度驚恐而劇烈抽搐,淚水浸濕了恆遠的襯衫肩膀。
在這種極限恐懼後的生理反應,五人的急促呼吸、體溫升高、汗水交織,全都在這窄小的空間裡,形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黏膩感,在此刻噴發出來。
「映嵐……映嵐妳還好嗎?」
千慕羽從人堆裡撐起身體,聲音破碎。
最後方的玥映嵐整個人靠在過期的飲料冰櫃旁。
她的鳳眼中透著一抹倔強的痛苦,原本的校服因為跌落而略顯凌亂。
在昏黃的燈光下,闕恆遠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腳踝。
那裡,白皙的皮膚被歐陽凝抓出了五道青紫色的手印,手印周圍的皮膚正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死灰色,並且開始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福馬林混合著腐肉的臭味。
傷口正在加速惡化。
「我……我沒事。」
玥映嵐緊咬著下唇,試圖把裙擺往下拉,想遮住那道慘不忍睹的傷痕。
但她的手因為疼痛與寒冷而不斷顫抖,平日裡那個傲氣凜然的校花,此刻在大家面前流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
「別動!」
闕恆遠心一緊,他推開壓在身上的伊凝雪與悅清禾,連滾帶爬地蹲到了玥映嵐的身邊。

「別動,我看看。」
闕恆遠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度。
他溫熱的手掌輕輕托起了玥映嵐冰冷且纖細的腳踝。
那是他第一次這麼近距離觸碰這位平日裡孤傲如孔雀的青梅竹馬。
她的皮膚很滑,但在那五道黑青的指印周圍,皮膚卻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死灰色,甚至還在微微滲血。
「疼就叫出來,別忍著。」
闕恆遠用指腹輕輕按壓了一下傷口周圍。
玥映嵐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她那雙標緻的眼眸中瞬間染上了一層水霧,原本撐著貨架的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闕恆遠的肩膀。
那種隔著校服傳來的體溫,在這一片死寂的福利社裡顯得如此突兀。
「這傷口……」
悅清禾蹲在另一側,語氣沉重,
「如果沒有藥來處理,這條腿會廢掉的,甚至連累我們所有人都跑不掉。」
悅清禾推了推歪掉的眼鏡,蹲在另一側,語氣沉重。
沙、沙、沙……
貨架深處傳來一種塑膠袋摩擦的粘稠聲音。
眾人僵硬地轉過頭。
在過期的麵包架後方,蹲著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學生。
他整個人縮成一團,雙眼像是被什麼東西挖空了,只留下兩個黑漆漆的洞,死死地盯著闕恆遠手中的鋼筆筆蓋。
他手裡拿著一罐已經鼓脹、生鏽的麥香奶茶,嘴角掛著一抹撕裂到耳根的微笑,用一種毫無起伏的聲音,不斷地低喃著:
「忘記了……」
「真的忘記了……」
「我忘記她是誰了……」
「她把我也忘記了……」
「換了……」
「她換掉了……」
這具看似沒有靈魂的空殼,給五人帶來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伊凝雪嚇得驚叫一聲,整個人直接躲進了恆遠的腋下,大眼睛裡滿是絕望。
「歡迎光臨,崇德高中深夜福利社。」
一個冷冷的女聲從櫃台後方傳來。
那裡站著一個福利社阿姨。
她身上穿著一條褪色、沾染著黑色污漬的深藍色圍裙,手中正反覆擦拭著那個滿是灰塵的玻璃櫃台。
她的動作極其規律,頻率快得讓人感到焦慮。
而在櫃台上面,則放著一個空玻璃罐,罐中隱約有發光的數位粒子。
福利社阿姨緩緩抬起頭,她的眼睛細長且毫無光澤,嘴角掛著一抹職業化卻毫無溫度的微笑。
「我這裡有能治好這條腿的消炎藥,」
她擦拭櫃台的手沒有停下,視線卻精準地鎖定了蹲在玥映嵐腳邊的闕恆遠。
「也有能離開這層樓的地圖。」
「但我們這裡不收錢。」
「要收的東西是,」
「是你們腦袋裡的一段回憶。」
「回憶?」
伊凝雪縮在闕恆遠身後,聲音微弱。
「沒錯。」
「我要一段你們跟『他』有關的記憶。」
福利社阿姨的手指向闕恆遠,
「那種越深刻、越痛苦、越讓你們捨不得放下的記憶,」
「這種就越值錢。」
福利社阿姨從櫃台下拿出一個空空的玻璃罐,重重地放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罐中的發光數位粒子似乎感應到五人的情感,開始劇烈地跳動。
「誰想先來交換?」
「是用妳們對這男的愛,來換這女孩的命,」
「還是想換大家的一條生路?」
福利社阿姨擦拭櫃台的手終於停了下來,她雙手按在櫃台上,身體前傾,灰白的雙眼死死釘住圍在櫃台前的四位少女。

空氣凝固了。
悅清禾推了推眼鏡,眼神在玥映嵐受傷的腳與福利社阿姨那張木然的臉之間來回掃視。
千慕羽低著頭,手指死死攪在一起;
伊凝雪則緊緊抓著恆遠的衣角,眼神閃躲。
這是一個殘酷的選擇題。
在這個充滿霉味的深夜福利社裡,五人之間的羈絆,正迎來第一次真正的崩解與重組。
面對玥映嵐越來越嚴重的傷口與福利社阿姨的逼迫,伊凝雪率先做出了決定。
她顫抖著放開了闕恆遠的衣角,蒼白的小臉上浮現出一抹絕望的決定。
「凝雪!不要!」
闕恆遠想抓她,卻被繩子扯痛了手臂。
「恆遠,映嵐如果不治,我們都會死在這裡……」
伊凝雪的眼淚滑落,她看著恆遠,眼神裡帶著一抹朦朧且破碎的愛意,那是關於他們小時候的秘密,
「小時候的那罐麥香紅茶……」
「我一直記得是你幫我特地買來的……」
伊凝雪閉上眼睛,顫抖著右手,按在了指定的位置上。
刺——啦——
一道慘藍色的電光在伊凝雪與那玻璃罐之間炸裂開來。
伊凝雪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尖叫,身體劇烈抽搐。
在昏黃的燈光下,眾人驚恐地看著無數金黑色的數位粒子從伊凝雪的眉心流出,緩緩地匯入了那個玻璃罐中。
當最後一顆粒子離開她的身體,伊凝雪猛地跌坐到地上。
她像是失去了骨頭一般,癱軟在闕恆遠的腳邊。
「凝雪!」
「凝雪妳還好嗎?」
闕恆遠心急如焚地想扶起她。
伊凝雪抬起頭。
她的大眼睛看著眼前的闕恆遠,原本盛滿了恐懼與依戀的眼神,在這一瞬間,變得極其陌生、冷淡且客氣。
「恆遠同學……」
伊凝雪推開了他的手,自己撐著地板站了起來,語氣冷得像是從未認識過他,
「謝謝你……扶我。」
「我的腳好像有點麻。」
她轉過頭,看向櫃台上的福利社阿姨,語氣客氣得讓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碎:
「老闆娘,我已經支付了,」
「請問可以把消炎藥給我嗎?」
櫃台旁的紀子昂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來,空洞的眼窩看著闕恆遠,低喃著:
「忘記了……」
「哈哈哈哈……」
「她把你是誰給忘記了……」
「你也快忘記你是誰了……」
「哈哈哈哈……」
「很好,這段記憶很深刻,可以換兩樣東西。」
福利社阿姨冷漠地擦拭著那個裝滿伊凝雪記憶的罐子,從櫃台下拿出了一罐酒精與一包藥膏,同時將一張泛黃、標示著「消失的五樓結構圖」的地圖丟給了悅清禾。
闕恆遠站在中心,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他攥緊了手中的斷筆蓋,看著伊凝雪那張精緻卻冷漠如陌生人的臉龐,感受到了在這個鬼地方前所未有的恐懼——人還在,但靈魂已經不認得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