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車是最坦白的東西。
它不記得任何人,卻始終轉動。她站在沙灘靠近防波堤的地方,
沒有脫鞋,任由沙粒,
往運動鞋的縫隙裡鑽。
一個讓自己看起來無所謂的姿勢。
海浪比預報的還要大,
浪頭,不斷往前傾出去,
像一隻手要抓什麼,
最後只是捏了一把空氣。
她看著這個動作重複了幾十次,
沒有數,因為數到最後,
會知道海洋是認真的。
他在稍遠處,蹲下來,
拿著一個漂流瓶。
不是浪漫小說裡那種,
附信箋的那種。
只是一個沖上來的飲料瓶,
瓶蓋還在,裡面空著。
他拿起來,翻過來看,
又放回原位,
像在博物館看一件不明年代的文物。
那個動作太溫柔,
溫柔到像一種暗示,
但暗示什麼,
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們不是第一次來這裡。
上一次,
她說這裡的海風讓她耳朵痛。
他說他沒有感覺。
然後兩個人都沉默,
用那種沉默,
填滿原本應該發展下去的話語。
這是一種熟悉的語言,
一種只有兩個人剛好都想停下來時,
才會說的語言。
後來他們坐在防波堤上,
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望,
但膝蓋是靠著的。
這一點,他們誰也沒有提起過。
今天的海水比那天藍一點,
或只是光線的關係。
她走近他,
在他右邊一步的距離站定。
沒有說什麼。
風車在她背後的高處繼續轉,
影子以一種不能精確描述的方式,
落在沙上,落在她的肩膀旁邊,
沒有落在她身上。
他抬頭,看了看風車,
又低下頭,拾起地上一片小碎貝殼,
往海裡扔。
貝殼沒有飛多遠,
被浪頭吞掉之前,沒有聲音。
「你覺得漂流瓶真的能漂到遠的地方嗎?」她問。
他沒有立刻回答。
海風把她的話帶走一部分,
他接到的版本,
可能跟她說的版本略有出入,
但意思是一樣的,
兩個人都知道這不是真正的問題。
「要看怎麼定義遠。」他說。
她點了點頭,
這個回答沒有讓她失望,
也沒有讓她滿足。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石子,
她習慣這樣,出門前撿一顆,
裝在口袋裡,一路帶著,
最後在海邊扔掉,這很儀式,
儀式感,是她一直追求的。
把石頭握在手心一下,
感覺它從暖到稍微涼一點,
然後用力往海的方向丟出去。
石子跳了兩下水,沉了。
「跳了兩下。」他說,
好像在記錄什麼。
「跳了兩下。」她重複。
像是他們關係的形狀。
不是箭頭,不是拋物線,
是橫截面。
兩個人站在海與陸之間,
那條不斷移動的界線旁邊,
靠得夠近,卻都沒有開口,
說那些會讓界線,
往某一邊移動的話。
風車在頭頂轉,永遠是垂直的,
永遠往上,永遠跟海洋,
在另外兩個維度各自運作,
無法相交,
但也沒有人說它們應該相交。
海浪再次往前傾去,
捏了一把空氣,退回去。
她的眼睛有點紅,
但不是因為哭,是海風。
他沒問,大概是知道的。
或者他知道,
問了也是一樣的答案,
而那個答案也沒有錯。
她的眼淚是複雜的,
就像海本身是複雜的。
又浪漫,又深不見底,
又是一切情感最終要流去的地方,
又是你永遠,
也不想真正游進去的地方。
他把那個漂流瓶拾起來,
拿在手裡走了幾步,停下。
風車的影子掃過他的背。
他沒有把瓶子扔進海裡。
他把它夾在腋下,
往她的方向走了那一步,
她沒動,他也就站在那裡了。
「要走了嗎?」他說。
「再站一下。」她說。
他們都往海的方向看。
風車繼續轉,不記得任何人,
不記得這是幾月幾號,
不記得這條海岸線,
今天有兩個人站在這裡,
彼此之間剩下一個肩膀的距離,
沒有縮短,也沒有變遠。
海浪繼續傾,繼續退。
那條界線繼續移動,
沒有人能說清楚它的位置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