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不是第一次聽見這個聲音。
小時候家裡搬過一次,
她站在空蕩蕩的客廳中央,
看著大人把東西裝進箱子,
用膠帶封住,
搬出去,
一件一件,
家的形狀,越來越輕,
最後只剩下牆上幾個釘孔,
和地板被家具壓久了的凹痕。
只覺得房間忽然變大了,
卻不是好的那種。
現在她站在廚房門口,
膠帶聲第一次響起,
她忽然想起那個小女孩。
第二聲的時候,她轉過身去。
窗外有人騎腳踏車,
外送箱在後座輕微晃動。
她看著,什麼也沒有看見。
膠帶聲,拉長,繃緊,斷開。
像一根線被拉到極限,
喀的一聲,
扯斷了,又扯斷了,
又扯斷了,
家的形狀,又變小了。
她去廚房倒了兩杯水,
不是因為渴,
是因為需要一個走開的理由,
和一個站著的地方。
料理台的磁磚縫隙裡有一點黃漬,
某次湯滾出來留下的,
她不記得是哪一年冬天,
只記得那個下午爐上的蒸氣,
和廚房裡的氣味,
蔥和薑,還有什麼,
記不清楚了,
只記得那個下午是暖的。
書房傳來膠帶聲。
胃稍微縮了一下。
她沒辦法像他那樣,
用清單把這件事管理好,
讓它照著有秩序的節奏往下走,
到最後,一切塵埃落定。
這個房間記得太多東西。
牆上有三個釘孔,
兩個靠在一起,一個單獨,
相框很早就取下了,
釘孔就這樣留著,
誰也沒有去補,
以為還有時間,
以為之後還有機會說。
地板有一道淺灰色的刮痕,
從走廊一路延伸到書房門口,
她記得那天說過小心,
還是刮到了,
蹲下來看的時候說,
應該補得起來,
後來就沒有再說。
她沿著牆走,腳步很輕,
像是不想驚動什麼,
或者只是習慣,
在這個空間裡不製造太大的聲響。
書房的膠帶聲停了一下。
那幾秒鐘很安靜,
安靜得她差點屏住呼吸,
不知道在等什麼,
只是覺得那個空白,
不該那麼快被填滿。
但聲音很快又回來了,
俐落,清脆,
把那幾秒鐘一起封進去,
壓好,放到牆角,
不留縫隙。
她把手放在廚房的門框上。
油漆起了一點皮,
好幾年了,
一直就這樣,
沒有人去補,
也沒有人再提起。
膠帶聲又響起,
拉長,繃緊,
斷開。
兩杯水還放在料理台上,
從熱變溫,
從溫變涼,
她一口也沒有喝,他也是
只是站在那裡,
讓聲音一次一次穿過她,
把什麼扯開,
又把什麼封住。
天色慢慢暗了。
誰也沒有去開燈,
房間變大了,寂寞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