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講了 agential cut——每一次用 AI 都在重新定義「我們是什麼」。但這些 cut 是怎麼被決定的?
Barad 的答案是:由裝置決定。裝置這個詞聽起來很技術性,很工程師。但它其實觸及了一個更深的哲學問題:介面設計就是本體論設計。改變介面,就改變了人和 AI 分別「是什麼」。
一、同一個模型,三種完全不同的存在
開個簡單的實驗。
同一個 GPT-4 模型,在三個不同的地方使用:
在 ChatGPT 裡面。 我們打開對話框,拋出一個問題,等著回應。它感起來像一個對話夥伴。也許一個知識很淵博的朋友。它有人格,有風格,甚至有點脾氣——如果我們反覆糾正它,它會「知道」。我們可以接著上一個話題往下問。它呈現為「某個東西」。
在 API 命令列裡面。 我們用程式碼呼叫模型。輸入 token,輸出 token。沒有對話框,沒有「它在聽我們」的感覺。我們和它之間是一個單向的、機械的呼叫和返回。它呈現為「工具」。甚至,我們感到它更像一台機器,而不像一個「誰」。
在 Character.ai 裡面。 同一個模型,但被塑造成一個特定的角色——也許是莎士比亞,也許是我們的虛擬朋友。它用第一人稱說話,回應帶著人設的個性。我們感到我們在和一個「人」互動。
模型完全沒變。 同一個 GPT-4。
但關係完全變了。在 ChatGPT 裡,它是「對話夥伴」。在 API 裡,它是「工具」。在 Character.ai 裡,它是「朋友」。
為什麼?
二、Apparatus:量子物理的關鍵概念
Barad 在量子物理中遇到了這個現象。
光到底是什麼?波還是粒子?
經過多個世紀的爭論,物理學家終於明白:不是光有兩個本質,而是測量光的裝置決定了光呈現為什麼。
用雙縫干涉裝置,光呈現為波。用光電效應裝置,光呈現為粒子。用其他裝置,光呈現為其他的性質。
光本身沒有預先決定的「真實本質」在等著被發現。光「是什麼」,由它和觀測裝置的 intra-action(相互定義)來決定。
Barad 稱這個「觀測裝置」為 apparatus。Apparatus 不只是中立的觀察工具。它是參與者。它不是旁觀者記錄現象。它是共同創造現象的東西。
三、AI 的「裝置」:介面即本體
那麼,在人-AI 互動中,裝置是什麼?
裝置就是介面。
ChatGPT 的對話框,就是一個 apparatus。Midjourney 的 prompt 輸入框,就是一個 apparatus。Notion AI 的側邊欄,就是一個 apparatus。Grammarly 的嵌入式紅色下劃線,就是一個 apparatus。
每一個不同的介面設計,都在決定「人和 AI 分別呈現為什麼」。
對話框的 apparatus:鼓勵連續的、來回的互動。它暗示「對面有一個可以聽我們說話的東西」。agential cut 會在這裡:我們是提問者,AI 是回應者,但邊界是模糊的、是流動的、是可以協商的。
API 的 apparatus:純粹的、單向的調用。它暗示「這是一個我們可以呼喚的工具」。agential cut 很清楚:我們是主人,API 是僕人。沒有對話,只有指令和執行。
側邊欄的 apparatus(像 Notion AI):輔助性的、輔佐性的。它暗示「AI 在幫助我們完成我們的工作」。agential cut:我們才是主要的行動者,AI 是助手。
嵌入式的 apparatus(像 Grammarly):隱形的、無所不在的。它暗示「AI 在看著我們,但不搶我們的風頭」。agential cut:看不見。這是最隱險的設計,因為我們根本沒意識到有一個 cut 在發生。
四、介面設計 = 本體論設計
這裡有一個激進的含義。
UX 設計師每一次做設計選擇,都不只是在設計『使用體驗』。他們實質上在設計『人和 AI 分別是什麼』。
選擇用對話框,我們就在決定「AI 應該呈現為某種主體,有能動性、有回應性」。
選擇用 API,我們就在決定「AI 應該呈現為純工具,沒有主體性,只有被動的執行力」。
這不是小事。這直接連接到一個更大的問題:『人應該如何與 AI 相關』。
還記得 S4 的「Line 1:What's UI for AI」嗎?當時我們討論介面如何塑造人對 AI 的認知。現在我們已經深入到一個更根本的層次:介面不只是塑造認知。介面就是在決定現象本身。
介面是 apparatus。Apparatus 決定 intra-action。Intra-action 決定實體的本質。
五、案例:語音助理 vs. 文字助理
讓我用一個具體的案例來說明。
語音助理(像 Siri、Google Assistant)。
我們對著手機說話。它聽到了。它回應了。從聽到回應的幾秒鐘,一個看起來像「對話」的關係被產生出來。Apparatus 鼓勵了這個現象:語音的即時性、節奏感、人聲的擬人性。
每次用語音助理,我們都下意識地把它當作「某人」來對待。我們可能會說「謝謝」,即使理性上我們知道它聽不懂。我們可能會用對人類的禮貌方式來措辭我們的請求。
文字助理(像傳統搜尋引擎、或沒有對話介面的 API)。
我們打字。結果出現了。沒有語音,沒有聽我們說話的感覺。交互更像是「查詢」而不是「對話」。
Apparatus 決定了現象。同樣的功能(都能回答問題),不同的 apparatus(語音 vs. 文字),產生出完全不同的人-AI 關係體驗。
哪一個才是「真實的」AI?都不是。取決於我們選用哪一個 apparatus。
六、權力的問題:誰在設計這些裝置?
這就帶我們到一個關鍵的權力問題。
如果 apparatus 決定現象,那就是說,介面設計師實質上在決定『人類與 AI 的關係是什麼』。這個決定權應該在誰手上?
目前,設計 AI 產品的介面的,是科技公司的 UX 設計師。他們的考量是什麼?使用率高嗎?用戶粘著度高嗎?續約率高嗎?
有時候,為了提高粘著度,介面會故意被設計得更「擬人化」——對話框設計得更像在和某人聊天,語氣更親切,甚至會有某種「personality」被編程進去。
但這些設計選擇,其實是在決定「使用者應該如何體驗 AI 的存在」。這是一個本體論的決定,被包裝成了一個「使用體驗」的決定。
用戶有沒有被問過「我們希望跟 AI 的關係是什麼樣的」?很少。
用戶有沒有選項去自訂 apparatus,去重新劃分 agential cut?也很少。
七、一個尖銳的觀察
我們可能已經注意到,新的 AI 產品的介面設計趨勢:變得越來越『對話性』、越來越『擬人化』。
不是因為這在技術上更容易。而是因為這在商業上更黏。
讓 AI 感起來像「某人」,像一個我們可以依賴的伴侶,會讓我們更頻繁地打開它。會讓我們把它當作朋友而不是工具。會讓 AI 從「我們偶爾使用的軟體」變成「我們日常習慣的一部分」。
從 apparatus 的角度,這是一個很精明的設計策略。但從本體論的角度,它在做什麼?它在系統性地、通過介面設計,把數百萬使用者的 agential cut 往某一個特定的方向移動。讓人們越來越習慣於把 AI 看作「某人」而不是「某物」。
八、小結:我們的主權在介面裡
回到本系列的核心主題:主權驅動設計。
如果我們的主權包括「決定自己和 AI 之間的關係是什麼樣的」,那麼我們的主權其實是在「我們對介面的選擇」和「介面如何設計」上體現的。
但問題是,我們通常沒有對介面的選擇權。我們被限制在大公司已經決定了的那幾個選項裡。
真正的主權,可能需要:
- 使用者有能力去選擇或自訂 apparatus(介面形式)
- 設計 AI 的人在做設計時,更有意識地自問「我在通過這個介面決定什麼樣的人-AI 關係」
- 更多人意識到「介面不是中立的」這一點
不然,我們的自主性會逐漸被無數個 apparatus 微調走。
下一篇,我們會面對 Barad 理論最尖銳的問題:如果一切都在流動,如果主體和客體都不是預先給定的,那麼『主權』本身還有沒有立足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