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年前在大學讀教育文憑當教師的時候，是需要修一堆現代的教育理念之類的東西，也必須去圖書館借一堆關於教育或青少年心理的書去看。那時候總是很強調人本主義的教育，覺得青少年會走上歧途，往往是原生家庭提供的關懷不足夠之類，覺得關懷可以令所有人變好，以及解決青少年的問題。這一套是沒有人敢質疑的，書上這樣寫，教授這樣教，社工也這樣跟你說，我不知道別人讀的教育文憑是怎樣，我那時候讀的就肯定是這樣。
那時候我還很年輕，對於學校的知識與經驗也頗為信任，所以我一開始都被說服相信了這一套，可是我真的當教師，接觸過那麼多學生之後，我卻越來越覺得這跟現實不太相合，或者說現實要複雜得多。因為當過流浪教師，我教過不少學校，也教過不少很差的班級，所以觀察的樣本比較多，不論二十三歲不斷進出監獄導致還在讀國中的國中生，縱火的學生，住在貨車底部的學生，住孤兒院的學生，南亞學生，母親每天拿菜刀把自己割到一地是血的，極為貧窮的，父母是大地主的，以上我都教過，嚴格來說不是我教過他們，是他們教了我很多。在我不再當教師，我已無法再相信那一套金科玉律。
首先講一些比較好的學生，也就是那些會努力讀書，比較少製造麻煩，會跑去兼職謀生，較為知道自己的人生方向，比較刻苦自重的學生，是因為他們的家境比較好，所以父母教養比較好嗎？答案是其實都沒有。
他們的家境不少都非常清貧，父母每天都外出工作才僅夠交租，沒車沒房子，當然父母也沒時間「關懷」或「談天」，一整天都碰不上臉，回家就睡覺，還因為家裡連房間都沒有可以打呼很大聲滋擾別人睡覺。或者坐劏房，整家就只有一張雙層床，沒有書桌，沒有零用錢，連飯都吃不飽。我以前當教師的薪水就請了很多這種孩子吃飯，單親，隔代教養，有些要照顧重病的親人，有些甚至動不動就被毆，關小黑屋，被人用鐵鏈綁，帶傷上學，或者校服都被撕爛，功課被當垃圾丟掉。上面那些條件怎看都是不好的原生家庭，不就是該養出問題兒童？
但我的經驗是，這些孩子挺好教的，首先你只要待他好一點，他就會心懷感激，因為這世界導他們很殘酷，所以他們對於別人的善意與恩情很有感覺。他們對於世界的不公與殘酷有時會感到痛苦，但通常並不會多愁善感。我並不是說所有家境惡劣的苦孩子都是好孩子，可能世代也不一樣，可是我接觸的好孩子，反而並不見得有所謂健全的原生家庭。
我跟他們談話去理解他們，為何這些孩子能夠出於窮山惡水卻沒有很刁？然後我找到一個共同原因：這些孩子因為出身惡劣，所以他們心裡想的，是怎樣盡快的能成為一個獨立的大人。有些比較有擔當的，是想要盡快賺大錢去解決家裡的問題，家裡越苦，就代表對世界的覺悟與殘酷越有感覺，也代表越要刻苦改變命運，將家人從貧病中解救出來，當然並不是所有孩子都那麼懂事。
但是剩下的孩子有個更現實，沒那麼偉大的理由，那就是他們想脫離原生家庭。他們清楚意識到，每天被虐待，每天被打罵，每天必須忍受各種惡劣的環境，沒有關懷，不被理解，只因為自己是個無力獨立生存的小孩，就算連飯吃都不夠飽，但最壞的家庭還是棲身之處。但他們能看到這種痛苦結束的曙光，那就是獨立。
讓自己盡快有獨立的經濟能力，使自己能夠離家生活，就可以減輕痛苦，以後不用再跟那討厭的父母同住。結果有些人是在學校拼命讀書，就是為了盡快脫離原生家庭，有些不怎樣讀書的則拼命兼職，盡快學會賺到可以獨立生存的錢，這些孩子最終就會很年輕的住進劏房，在臺灣人眼中看可能是一個睡在馬桶旁的地獄，但是對他們而言，光是看不到自己的原生家庭就是天堂。結果這樣的孩子挺好教的，因為他們不是努力的想要讀書，在兼職中很快的就社會化，根本沒時間與精神去生事，也沒有多餘精力去悲春秋，為了獨立生存耗盡一切的人如果有多餘的時間，那就是休息，或者再找一份收入。
結果我發現，決定一個孩子好不好的，跟書裡講的原生家庭有多健全關係沒那麼大，跟孩子是否意識到自己需要去獨立求存的關係非常大，這種孩子既不會製造他人太多麻煩，也不會扯甚麼自尋短見(也根本沒人在意他死活)，不會多愁善感，一切都是因為他們根本沒有餘裕，連抱怨的餘裕也沒有，他們一早知道他們的抱怨既沒有人會理，也沒有人同情。他們知道自己會當個下賤而不被同情的勞工，工廠裡沒有面目的齒輪，但這也比他們原生家庭好。
那時候，對，前幾代的人，有被人丟棄只是被撿回去當勞動力的棄嬰，天生天養的過度繁殖人口，戰爭中的難民，靠乞討救濟去生存的，父母離異失蹤靠祖母養大的，父母太貧窮每天做兩份工作回家就打孩子洩憤的，自少沒書讀，小學的年紀就虛報年紀去工廠或農地找收入的童工，這些是我的上幾代人，不是直接看不到父母，就是父母如果健在的話就只代表虐待與恐懼。當然也沒有可繼承的財產。如果有原生家庭，誰的原生家庭不惡劣呢？哪個誰有被誰關懷呢？
父母都在工作沒空照顧？最好的解決方式，不是父母少上班去照顧孩子，而是那孩子自己去上班。
他們求的是東西就是有一天不用被打被虐，能吃到一碗叉燒飯，能吃上一口巧克力，能夠不用再去那個跟一堆人共享的臭公廁，結果他們雖然沒變成甚麼很了不起的人，但是大部份都成為一個盡責的勞工，雖然營營役役一生，但還是對社會有貢獻的成員。只因為他們心裡想著的就只有盡快獨立當大人，而且這都是小學年紀時已有的想法。
也就是有一格傳統格言，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是真的。
諷刺的是，我遇上的比較製造麻煩的孩子，他們的家境反而比前面更多「良好的原生家庭」，會跑去縱火甚麼的孩子，家境反而不錯，不少父母都有體面的職業，甚至是基督徒，家長日會出現，甚至負擔得起把孩子丟向海外留學國際學校甚麼的。有些更根本就是大地主家族，我就有學生當面犯行之後告訴我，你為何迫我讀書？我哪需要讀書？我家的土地繼承人就只有我，老師你讀書有成了當教師了一輩子賺到的薪水都買不起好嗎？他們有吃有喝有花有用，結果情緒問題也特別多，我欺負人就是因為我得不到父母的關懷，父母動不動就在加班沒在管我，沒跟我親子活動康樂旅行我得到的愛不夠我很可憐甚麼的。如果我得到多點關懷就不會搗亂霸凌跑去刺青跟不良朋友混之類。
還有一種情況是，父母可能自己上一代都不錯，有錢不用工作收租過活，所以很閒只是生孩子，每天都在看孩子，關懷孩子。結果有比較好嗎？嗯，有兩種極端，一種是直升機父母，把孩子的時間表排得滿滿的，錢就變成了滿滿的時間表令孩子失去所有自由。另一種是媽寶巨嬰，但因為父母都是吃閒飯的，還滿滿的溺愛，結果養出了所有事情都要別人實現，覺得世界有必要滿足自己的一切願望，地球繞著自己轉的傢伙。因為他的成長的大部份願望都不需多努力就能輕易滿足，所以一切都覺得理所當然。
我還很記得那時候流行的漫畫叫「麻辣老師 GTO」，裡面講的一堆小孩正好就是這一類。GTO 這個作品基本上道理就是說，就算父母給好好的物質生活，但是沒有給足夠的關懷與教導，孩子還是會走向歧途，所以正道是原生家庭多花時間在孩子身上甚麼的，這完全合當時的主旋律。聽起來也很有道理。
可是我永遠在想一件事，這是否告訴我，所以我們該多多給那些有豐富零用錢的傢伙人文關懷，讓他們不要搗亂，然後那個沒零用錢還要照顧病弱家人的學生呢？因為他沒那麼多毛，也沒乞求甚麼關懷，所以前面的才是需要被關懷的人，因為後面的那些人心理比較健全，所以要多給前者體諒？特別是有時我看到前面的傢伙拿錢去消費，製造麻煩給店家與服務生，然後被製造麻煩的服務生，多數是後面那種人？
最後我拒絕了學校教的那一套，我是覺得那些艱苦求生的窮孩子，才是值得被體諒善待的人。我想學校應該教的是關懷與尊重那些每天營役謀生的嘍蟻們，而不是那些又要家裡賺大錢有資產繼承卻跑去嫌父母沒空跟你玩感情不夠好的傢伙。時間太多去找份工作，覺得錢太多不想工作就幫助貧苦大眾，無聊到要去搗亂生事闖禍我一點都不認同。
真正苦命的孩子可沒那麼多毛，那麼多情緒，但因為他們不製造麻煩，結果同理心總是先去了別人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