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尚未閱讀文學作品前,書中講述的歷史及事件都只是課本上的一行字。前幾次閱讀《在小山和小山之間》以及《竹林姊妹》時,深刻體認到文學作品是給讀者一扇窗,去認識曾經發生過、圍繞在我們周遭事件的一個契機。也許是藉著這份體悟,讓我逐漸找到閱讀的意義,也更有信念的去推廣閱讀這件事。
《蕉葉與樹的約定》講述一九二零年代,兩名馬太鞍少年,為了生計來到花蓮港擔任苦力工作。恰逢日本人有意組建由生番組成的野球隊,兩名少年加入了野球隊,並藉由野球重新找到生命的意義。也在此過程中面臨身分認同的難題、與摯愛失之交臂......歷經許多溫柔與殘酷。而二零二零年代,一名同樣來自馬太鞍的棒球留學生,在京都遇見身分不明的鬼魂,答應帶他回家。但,這個鬼魂的身分究竟是誰?回家的路,有多遠?
自始至終的信念,莫忘來時路
在花蓮港工作的日子,始終沒有讓蕉葉與樹放棄回家的信念。與他們一同離開部落的少女--莎莎,在日本企業家梅野的家宅工作,有幸家主溫柔、體貼、識大體,才讓莎莎在這樣的生活裡能過得相對安心、適切,也讓她有機會繼續與牽掛的蕉葉和樹有密切的聯絡與相處的機會。
三個人宛若青梅竹馬,都有著共同的信念。馬太鞍少男少女們年滿十八歲要參加部落的年齡階層,有點類似成年禮。許多事情必須透過這一儀式才得以明朗,包括對心儀對象的告白。這也使得樹和莎莎說什麼都想回到家鄉,他們想盡快確定彼此的心意。
然而命運總是造化弄人,
「要是你們在外面出了事,誰要替你們走回家的路呢?」
蕉葉和樹加入「高砂野球隊」後,屢屢締造佳績,使得堅持成立野球隊的日本商人與政治高層甚為滿意,決定讓這支隊伍到日本內地與國內的隊伍一決高下。如此一來,原本只是隔著幾座山脈的家鄉,變得更加遙遠,回家的路,勢必更加艱辛。
花錢成立生番野球隊,日本人圖什麼?
蕉葉和樹一夥少年,本是派放到花蓮港協助建港的苦力青年,為什麼得以接受日本人的幫助,進入花蓮農業學校就讀,並依此有機會成立「高砂野球隊」?其實在書裡便不難找到答案。書中提到「阿美族人是相對好應付的生番」,日本人剛到東邊開墾時,在台東地區吃盡了苦頭,也因此許多日本人不諒解為何有些同胞要把這些原住民「當人看待」?他們認為在降番過程裡被番人殺掉的日本人,必須血債血償。但也有些日本人不這麼認為。他們採去的作法雖看似較為平和,但是卻也在無形中使得番人們產生了錯覺。
給番人機會學習知識、入學校就讀,好似上位者的一種「恩賜」。但是在利益劃分或必須向上爭取權益之時,又會給被殖民者一種無盡的期待與失望落空的巡迴。
我想起動畫《葬送的芙莉蓮》裡,魔族提到用人類的語言「溝通」,實則是騙取人類「信任」這件事情。有時候看似平和的「幫助」,其實才是最讓人受傷與痛苦的「手段」。
美其名是為了宣揚在花蓮的建設成果,但難道日本人不會害怕生番們懂得越多、越容易失控嗎?我想是不會的。「因為他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當樹得知梅野先生的計畫時,他感受到前所未有、不可能跨越的差距--身分。
因為,是那個男人給她取的名字。其實我從一關始就知道,心底深處知道,有一天他會把莎莎從我身邊搶走,我卻愚蠢的繼續為他們工作,以為在這條被畫定的路上,我能靠自己走出什麼未來。
這是一場自始至終就不會有結果的競爭,梅野先生可以給他他想要的一切,比方說去日本發展、待在京都留學,甚至還能考取大學,但也可以奪走他想要的一切,比方說莎莎。現實不是野球,沒有公平公正或是逆轉勝的戲碼,有的只是一遍又一遍因認清事實而生的無盡的絕望與沮喪。
動盪的時局裡,安生立命的渴望
蕉葉和樹隨著高砂野球隊前往日本征戰的歲月,是整篇故事中最熱血沸騰又充滿希望的環節。兩人因為表現卓越,得以被京都的平安中學相中、留在日本深造。那段日子所遇到的日本人同儕,陽子小姐、美佐子小姐、時太郎、竹內先生、右京先生、梅野先生......雖然是日本人身分,但他們的命運依然懸在時代的箭上,隨著局勢的不安飄向屬於他們的結局。
蕉葉在花蓮港因為身分差距,不願意接受真子小姐的感情。來到日本、看到更廣闊的世界後,他開始相信自己或許可以靠著學歷、經歷去翻轉自己的人生。他小心翼翼地維護自己與美佐子小姐的感情,沒想到庸庸碌碌後,卻還是換來同樣的心碎......
樹在認清自己終究與莎莎就此錯過以後,在陽子燦爛的笑容裡逐漸融化他那早已封閉的心,卻在即將敞開心扉之際掉進命運的黑洞之中......
時太郎渴望追求自己喜愛的事物、美佐子渴望與蕉葉長相廝守,卻依然逃不過父母的掌控。梅野先生看似擁有一切,卻在日本戰敗之際,終究被以為會一直陪著自己、照顧自己的莎莎拋下。
看到這裡不免再次惶然,不論是病痛、戰爭,那個被不安與不確定交織的年代,沒有誰,儘管身分高低、尊卑,可以逃出時代的洪流。
他沒能把想說的話說完。各種不適逐漸淡去,現在他被一種難以形容的重量拉扯飛球落入等待的手套,被牢牢掌控。野球選手本身也有被接殺的時候嗎?他彷彿從五十處急速下墜,下方野手臉面不清,高舉手臂大張紅棕色手套,日光下亮得刺眼。墜入暗的空間之前有人叫他,極熟悉的聲音,但他已經無法回應。
蕉葉和樹的人生,總在每一次覺得情況正要好轉的時候,又再次掉入絕望之中。然而在作者的筆下,卻能把這些看似大喜或大悲的事件,用溫柔的筆調、深刻的比喻,看似淡化,卻在令讀者咀嚼數次之後,將這樣的情感銘記於心,久久難以平復。
無論如何,都要帶彼此回家
有時候,或者該說很多時候,人往往不能了解隱藏在情緒之下,自己內心真正的感受。就像現在,他不很清楚這眼淚所謂何來。他沒能和期望中的人結婚,偏偏和不能結婚的人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結果前者死去了,後者正在離去。到目前為止的人生曾被多次突兀折斷,他卻不能不對往日時光懷抱愛惜甚至依戀。畢竟除了失望與傷痛、恐懼和妥協,他不認識別的自己。
在蕉葉和樹的故事裡,還有馬太鞍少女莎莎。這個大半青春都奉獻給會社社長家的少女,就像被豢養的籠中鳥,即使知道自己心在何處,卻不得不被權勢所逼而低頭。
那些因為權勢、誤會、身分地位而刻畫出的鴻溝,終究是跨不過去,無疾而終。
其實我覺得故事的結局過於草率,讓我覺得有些可惜。但這種半歷史敘事的故事,好像沒有什麼完整結局可言。石沉深海的蕉葉的靈魂,究竟有沒有回到樹的身邊?莎莎是否獨自在馬太鞍部落等待蕉葉和樹的歸來?這一切或許都不重要了吧。我們只需要在故事裡窺探、揣摩、理解那個年代的風俗民情、所見所聞、應對進退的得宜或是失態,進而去咀嚼故事中所要傳遞的情感,就足夠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