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桑葚樹上掛滿了紅黑錯落的飽滿果實。一想到那酸甜又飽滿多汁的滋味，口水便不由自主地分泌。還有甚麼比這季節限定的美味，更能形塑春天的豐美感受？
翻閱古人的詩歌，枝頭的桑葚總帶著濃郁的春意：
深樹鳴鳩桑葚紫，午風團蝶菜花黃。——清．洪亮吉
蜜蜂出戶櫻桃發，桑葚連村布穀啼。——宋．陸游
但讀到《詩經．衛風．氓》這首流傳千古的棄婦詩裡，卻藏著一句帶著深長嘆息的提醒：
于嗟鳩兮，無食桑葚；于嗟女兮，無與士耽！
ChatGPT繪圖示意
意思是：斑鳩啊！不要貪吃美味的桑葚。因為桑葚糖分高，容易發酵成酒，吃多了容易醉倒路邊；就像女子一旦沉溺於愛情，也往往容易失了分寸。
這句話常被理解為對女性的告誡，但若放回整首〈氓〉的脈絡，它其實更像是一位經歷過背棄的女子，回望自身時說出的話。
那不是對他人的告誡，而是一種過來人的悔恨。
她曾在那份甜美中，以為找到可以託付終身的對象。直到一切崩解之後，才看見「耽溺」的重量——那不只是愛，而是過度與失去節制，將自己交付到無法挽回的境地。 因此，「無食桑葚」所指的，或許從來不是果實本身，而是那種甜到令人失去分寸的狀態。
每到清明，累累豐碩的桑葚果子
然而，我實際吃到的桑葚，多半帶著幾分犀利的酸，偶爾遇見甜的，也沒有甜到讓人神魂顛倒、喪失心智那般濃烈。直到看見水靈姐姐拍下那些饞鳥大嗑桑葚的影像，我才憬然領悟：
鳥兒確實不怕酸，但牠們更可能迷戀那些過熟、甚至早已發酵的水果。 那樣趨近於頹廢、帶著酒氣的甜，才足以「亂其性」，也才構成了「耽溺」的條件。
換句話說，問題從來不在「甜」，而在於「過度」。
今年清明，我循例在園子裡採下結實累累的桑葚，把它帶進廚房。
熬成果醬後，再將它揉進麵粉與奶油之中，做成斯康。烘烤後，奶油與桑葚調和無間，桑葚的酸爽，把奶油香氣的鬆餅平衡得恰到好處，帶著春天柔美的風情。
脆弱的桑葚不易保存，最好的方式就是做成桑葚果醬。
用桑葚果醬做的桑葚斯康
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一件事：當桑葚被轉化、被調和、被置入另一種結構中，它便不再主宰味覺，而是成為整體層次的一部分。
這或許正是對戀愛腦式的「耽溺」的一種回應——不是拒絕情感，而是讓情感有其分寸與位置。 我們不必拒絕情感，而是學會拆解、「重新安放」它。讓情感有其分寸與位置，它便能從失控的誘惑，昇華為可以慢慢咀嚼的日常。
於是我開始覺得，那位在〈氓〉中嘆息的女子，如果能走到今日，聞到這份微甜微酸的奶油麥香，或許她不會再說「無食桑葚」了。她會優雅地拿起一塊外酥內軟的斯康，品嚐那份經過轉化後、清醒而自在的滋味。
【舌尖上的季節：手作桑葚司康】
材料：麵粉250g、二砂45g、冰奶油110g、泡打粉10g、奶粉10g、桑葚果醬50g、香草精8g、冰牛奶60g
作法：
1.先將烤箱預熱，190度。
2.除冰牛奶外，將所有原料拌一拌，冰奶油(事先切塊)用手指捏勻。拌成砂狀。
3.加入冰牛奶，再和成一個麵團(別過度攪拌，以免出筋)
4.將麵團移至桌面較好操作，壓模入烤箱，司康表面可刷上牛奶，烤約30分鐘左右。
桑葚司康製作簡圖
後記：鳥類食用過熟、發酵的水果（如芒果、桑葚、雀榕果實）會產生類似人類「酒醉」的現象，導致平衡感喪失、飛行東倒西歪、反應遲鈍，甚至可能因酒醉而撞擊窗戶（窗殺）或從高處墜落死亡。這是因為果實發酵產生了酒精，野鳥若誤食會導致嚴重醉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