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人生設計課」思考中年轉型
很多人中年之後,職場上該有的歷練都有了,甚至在外人看來,日子過得相當不錯。但心裡會慢慢浮出一種感覺:原本讓自己在人生上半場安身立命的邏輯,漸漸回答不了未來的問題。你不是不知道怎麼做,只是不太確定自己還想不想繼續這樣做下去。
在前一篇文章「教別人設計人生的人,自己也得重啟人生:史丹佛「人生設計課」兩位創辦人的下半場轉變」訪談裡,史丹佛「人生設計課」兩位創辦人比爾.柏內特(Bill Burnett)和戴夫.埃文斯(Dave Evans)分享各自走進人生下半場時的個人經歷。在同一場訪談裡,他們提出了幾個我覺得很值得依循的思考方法,特別適合那些走到中年之後,開始感覺人生上半場那套成功邏輯,已經無法繼續沿用的人。中年的卡住,來自太熟悉
中年的卡住,和年輕時的迷惘,是不一樣的。
埃文斯在訪談中提到:二十二歲年輕人的卡住比較像恐懼,他們知道自己聰明,但完全沒有經驗,面對未來感到害怕,那是一種「還沒開始」的不安。而中年時期的卡住,更像是一種慣性。你已經建立了一整套肌肉記憶,知道怎麼開會、怎麼管人、怎麼推動專案、怎麼在組織裡存活,但問題是,你太熟悉這一切了。當有人問你:「你還想做什麼別的?」你會發現自己想不出來,因為你太擅長目前在做的事,擅長到很難再想像別的可能。

20歲與50歲面對的人生迷惘不一樣
我自己在帶工作坊的時候,也觀察到類似的情況:很多中年工作者的困難並非缺乏資源或能力,而是他們過去累積的角色、能力與成就系統,已經成為無形的軌道,讓他們很難想像另一種可能的人生。
所以埃文斯給出的第一個建議是:給自己許可去改變,允許自己變得不一樣,就算一開始會有點尷尬也沒關係。讓自己進入「中立區」(Neutral Zone),那是一個你已經離開舊的領域、卻還沒到達新目的地的過渡地帶,那絕對不是舒適圈,但往往是一個真正會有新發現的地方。
人生是拿來設計的,不能靠解題
釐清了中年卡住的本質之後,接下來的問題是:那我該怎麼面對?
很多人直覺反應是:我要先想清楚自己下半場到底該做什麼,然後再全力去做。柏內特和埃文斯在訪談裡不斷挑戰的,就是這個假設。他們認為,人們一直試圖「解決」人生、事業,甚至意義本身的課題,但這其實是一種無效的思考方式。
柏內特的說法很有意思。他認為,每個人內在都有「超過一輩子能活完」的想法、心願、期望…,所以沒有「單一正確答案」,反而會有很多「好答案」。
這個觀點和我們從小到大被訓練的思維方式相當不同。在學校裡,考試有標準答案;在職場裡,KPI 有明確數字;連人生規畫,社會也給你一套隱形時間表。但當你走到下半場,那些外部標準開始失效時,如果你還是用「找正確答案」的模式來思考,就很容易陷入一種擔心找不到的焦慮。
柏內特的建議是:別再想著「解決」人生問題,改成「設計人生」。解題是假設問題有一個正確答案,你的任務是找到它;設計則是承認答案有很多種,你的任務是透過嘗試和迭代,慢慢發現一個對你來說夠好的版本。
很多人卡住,是因為問錯了問題
如果人生是用設計的方式來面對,那設計師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柏內特的答案是:重擬問題。很多時候,人們卡住的原因是因為一開始就問錯了問題。他在訪談裡提出兩種人們常會錯認的「問題」。
重力問題:有些事不是問題,是現實
「重力問題」指的是那些你根本無法改變的條件。柏內特舉了一個例子:有人問他,「我當詩人沒辦法賺大錢,你能幫我嗎?」他的回答是,如果全世界只有極少數詩人能靠寫詩致富,那麼「詩人賺不到錢」就不是一個能被解決的問題,那比較像地心引力。你需要的不是解決它,而是接受它,然後在這個情境裡重新定義你的問題。
很多中年工作者身上也有各種版本的重力問題:產業的結構性衰退、組織裡明顯的天花板、年齡帶來的限制。把精力一直花在對抗重力上,只會讓人更挫折。真正有用的,是先分辨清楚:我現在糾結的這件事,到底是我能改變的,還是我需要接受的現實?
錨點問題:你可能把偏好的解法當成了問題本身
另一種則是「錨點問題」。有人說:「我很想每個週末去航海,但我買不起帆船。」柏內特指出,這個人把「週末航海」這個需求的滿足,直接錨定在「擁有帆船」這個特定解決方案上了。但每個週末想去航海,其實有很多方式可以達成,埃文斯自己就是個水手,卻從來沒有擁有過一艘帆船。
這在職涯裡很常見。有人問:「我要怎麼當上董事?」柏內特會反問:你想要的到底是權力、影響力、金錢,還是某種被認可的感覺?很多時候,人們把一個自己偏好的解決方案像錨一樣釘死在問題上,花大量力氣去搬那個搬不動的錨,卻沒有回頭想過:也許問題本身需要被重新定義。

重力問題與錨點問題
現實情況裡,兩種問題常常混在一起,一個人同時卡在重力問題和錨點問題上,結果花了很多精力在原地打轉。如果能幫他拆開來看,哪些是你需要接受的現實,哪些是你可以重新定義的問題,整個思路往往會鬆開很多。
柏內特在這段訪談裡引用了經典的「寧靜禱文」:「上帝啊,請賜我平靜,去接受我無法改變的事;賜我勇氣,去改變我能改變的事;賜我智慧,分辨以上兩者的不同。」在人生設計裡,「分辨兩者的智慧」大概是最難,也最值得練習的部分。

判斷自己是否搞錯了問題
別急著全押,先試一點點
重擬了問題之後,下一步是什麼?柏內特和埃文斯的建議是:不要急著做大決定,先做原型。
「原型」這個詞來自設計領域,意思是在正式量產之前,先做出一個粗糙版本來進行測試。柏內特用 iPhone 的例子來說明:Apple 的團隊在做了很多很多個原型機之後,才真正搞清楚 iPhone 應該怎麼做。過程中賈伯斯曾看了三次原型,三次都說:「不,不是這樣。再來。」雖然他當時也不知道怎麼做才對,但從原型他清楚知道還沒做對。未來的你也像是一個全新的產品,在你真正知道它長什麼樣子之前,你需要做很多次原型。
放到人生裡,原型就是小規模的嘗試。你不需要辭掉工作才能測試一個新方向,你可以先去試講一場課、先參與一個感興趣的社群、先做一次短期合作專案,或先安排一段和平常不同節奏的生活,看看那個感覺是什麼。
柏內特強調,原型不會失敗。它們只是一些小實驗。如果你不喜歡,那也沒關係,但過程中你學到了東西;如果你喜歡、有更多能量、想繼續,那就繼續。重點是你不需要在資訊不足的情況下,強迫自己做出一個全盤押注的終極決定。
這對中年人來說特別重要,因為很多人其實有想法,只是不敢做出看起來不夠完整、不夠成熟的嘗試。在上半場,你可能已經習慣了「要做就做到位」的標準,但下半場的邏輯不太一樣。它常常是靠一連串小體驗慢慢修正方向,而不是靠一個大決定一步到位。你真正要練習的,是接受自己暫時成為一個笨拙的初學者。

運用打造原型,不斷嘗試與修正
埃文斯在訪談中提到一位六十四歲的部門經理,管理八千名員工,四十二年來每一次職涯選擇都很精準,從來沒有迷惘過、失敗過。埃文斯對他說:「所以你完全不習慣『有個想法卻不知道會不會成功』這樣的情境,太好了,你會玩得很開心的。」
太成功的人,往往最不擅長面對不確定性。而原型思維的核心,就是讓你在不確定中前進,不需要等到想清楚才行動。
用2 X 2矩陣框架思考轉型方向
學會了原型思維之後,接下來的問題是:我該往哪個方向發展原型?
埃文斯在訪談中提出一個很實用的思考工具:用「身分」和「場域」兩個維度,畫出一個 2×2 矩陣。身分是你的角色特質,你是管理者、創作者、教育者,還是照顧者?場域是你活動的領域,你在企業界、教育界、公共部門,還是完全不同的地方?

用2 X 2 矩陣框架思考轉型方向
這兩個維度交叉之後,會出現四種方向:
- 維持原狀: 同樣的身分,同樣的場域。你繼續做你擅長的事,待在你熟悉的地方。埃文斯有個朋友跑去創辦了第九家公司,他一開始有點懷疑,但最後的結論是:如果這是一個對自己誠實的選擇,那也完全沒問題。維持原狀本身不是問題,問題只在於到底是出於慣性,還是真正的意願。
- 跨界平移: 同樣的身分,進入全新的場域。埃文斯已故的妻子克勞迪雅在高科技業當了 37 年的高階主管,後來轉入公共部門投身無家可歸者議題。她的核心能力和角色特質沒有變,但換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舞台,人生因此徹底改變。
- 身分重塑: 全新的身分,維持相同的場域。前史丹佛醫學院院長Phil Pizzo,76 歲正在進行成為猶太拉比的修習。如果他回到史丹佛醫院擔任猶太牧師,場域沒有變,但站在那裡的身分完全不同了。
- 徹底顛覆: 全新的身分,全新的場域。這是變動最大的一種,同時換掉角色和舞台。柏內特本人正在準備的,某種程度上就接近這個方向:從設計教育者轉向藝術家,從學術機構走進個人工作室。
這個矩陣好用的地方在於,它拆解了一個很多人會預設的假設:「轉型」等於「什麼都要重來」。事實上,你可以只換場域、只換身分,也可以兩個都換,甚至可以什麼都不換,只是重新確認「這確實是我想要的」。光是看到自己有這四種選項,心裡的壓力就會減輕不少。
我覺得這個工具特別適合用在當一個人說「我想轉型」但同時又擔心「代價太大」的時候。代價之所以看起來大,通常是因為他預設了只有「徹底顛覆」這一條路。但如果你幫他把身分和場域拆開來看,他可能會發現,自己真正想換的只有其中一個維度,另一個其實可以保留。這會讓整個思考變得更具體可行。

運用 2X2 矩陣的不同範例
真正要調整的,可能是你怎麼理解自己
前面講的重擬問題和原型思維,都還是在「做什麼」的層面。但埃文斯在訪談中往更深的地方走了一步。他說,在人生下半場,很多人真正需要面對的轉變,不只是換一份工作或開始一個新計畫,而是重新理解「我是誰」這件事。核心功課是「從角色走向靈魂」(from Role to Soul)。
過去,你的存在感主要來自於你扮演的角色:經理、總監、某某公司的員工、爸爸、老師…。這些角色帶給你一套熟悉的成就系統:你做得好,有人肯定你;你完成目標,有人給你獎勵。埃文斯說,很多人在上半場把這個「人生容器」打造得非常精良,成就系統運作得也很順暢。但當你開始離開那些角色時,你過去用來定義自己的那些東西,一個個被拿掉,剩下的就是「你自己」。
他把這個過程叫做「從生產到臨在」(from Production to Presence)。過去你的存在感來自於你做了什麼,現在的挑戰則是:讓存在感也來自於你在這裡。
他在訪談中觀察到,很多人的靈魂其實已經準備好往新的方向走了,但大腦很難放開方向盤。你知道應該鬆手,但手還是會不自覺地握緊。
我自己在工作坊裡也看到類似的狀況。有些人其實已經隱約知道自己想要不同的生活,但一旦真的要放掉現有的種種,馬上會被一股恐慌拉回來:如果我不再是那個「有用的人」,別人會怎麼看我?如果我不再忙碌,我拿什麼來定義自己?這些問題沒辦法只靠想清楚來解決,它需要時間,也需要你願意在過渡期裡多待一會,讓自己慢慢感受那些變化。
意義是慢慢設計出來的
柏內特與埃文斯在訪談中聊到他們的新書《如何活出有意義的人生》,裡面有個觀念:交易世界與心流世界。
交易世界,就是我們每天待的那個世界:完成任務、交付成果、回覆訊息、被績效評估。這個世界很重要,我們的生計和社會角色都建立在上面。但柏內特說,在交易世界底下,還有另一個世界,他稱之為心流世界,就像地下的含水層,隨時可以鑽探。在那裡,時間會靜止,你會感受到某種超越完成任務的東西。
「你無法在交易中找到意義。交易來來去去。」他說。
這讓我想到,很多四五十歲的朋友,你問他最近有什麼讓他覺得真正有意義的事,答案通常不是工作,而是在和老朋友的深談、帶孩子去爬山時的某個瞬間,或者讀一本書時被某段話打動的感覺。這些時刻在行事曆裡通常不顯眼,也未必被當成重要的事,但回頭看時,你會發現,它們往往比待辦清單上的完成事項,帶給你更多意義。
柏內特的建議是:你可以學著成為「『瞬間』設計師」。也就是說,你可以刻意安排那些讓你進入心流世界的時刻,也可以回顧已經發生過的時刻,從中提取更多意義。重點不在於把更多東西塞進生活,意義往往就在你眼前已有的事物裡,只是你一直在趕路,沒有停下來看。
如果一個人把所有價值都押在交易世界裡,遲早會感到匱乏。下半場的功課,也許是學會在兩個世界之間移動,在完成事情的同時,也為自己保留那些時間靜止的時刻。

你不是定稿版,而是還在形成中
柏內特在訪談裡說了一句話,我覺得很適合當成這篇文章的基礎原則:他們把人定義為一個永恆的「成為體」(becoming),也就是說,你永遠都在改變,永遠不會有一個「最終版」的自己出現。
這句話乍聽之下可能讓人有點焦慮,好像永遠到不了終點。但換一個角度想,它其實也是一種解脫:你不需要在思考下半場時把自己「定稿」。你不需要在五十歲時就把接下來三十年的自己一次規畫完,正如我們回頭看,也沒有人真的在二十歲時就看清了整個上半場。

柏內特說,有時候你需要的是給自己爭取一些時間,六個月、九個月都好,讓心靈有許可去擁有不同的想法。允許自己去聽聽未來的自己。
埃文斯則提出一個很具體的思考方式:與其問現在的自己「我該怎麼辦」,不如去問九個月後的那個自己。因為未來的你已經經歷過這段掙扎,擁有不同的觀點。他說:「我覺得我們應該讓未來的自己坐在決策桌旁,參與決策。」
當你面對重大選擇卻遲遲無法決定時,試著想像九個月後的自己會怎麼看待今天的猶豫。通常你會發現,未來的自己並不需要你現在就做出完美選擇,他真正需要的,是你願意開始行動,哪怕只是一小步。
對人生下半場來說,也許最重要的,不是找到最終答案,而是在每一次崩解、卡住與重新面對自己的時候,還願意保持好奇,願意重新試,也願意承認自己仍在成為中。下一段路,不會一次看清,但會在你開始移動之後,慢慢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