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篇《勇闖禁區,心中的百慕達》中,我清點了過去數十年的軍旅生涯與累積八百餘天鍛鍊的軌跡。這些數據在外人眼中的確是引以為傲的勳章,也是我在人生邊界上築起的堡壘。然而,當我逐步按照指南打撈這兩年來「知道但沒做」的事時,我發現堡壘背後還隱藏著一片深不見底的空白。
這張足以塞滿一頁 A4 的清單,每一項都像是我刻意忽略的細小問題。我開始反思:一個能重複八萬次伏地挺身的人,為什麼會被一張待辦清單搞到裹足不前?我的課程實驗與個人計畫——問卷、回饋、名單——全部停滯;轉職陣痛、房產處置,以及那份因恐懼失敗而遲遲未決的使命契約,更讓抉擇堆疊如山。這份清單甚至延伸至生活末梢:長輩的安置、家庭的壓力,還有屋內始終清不出的雜物與未讀的新書。
我發現,我對「自律」的熱衷其實帶有一種補償性質。伏地挺身、規律健身、持續寫作,這些事情都在「可掌控、有即時回饋」的領域。只要出力,肌肉就會增長;只要動筆,字數就會增加,這種 100% 的掌控感,讓我覺得自己正在逐步成長。
然而,清單上那些被拖延的事,全都是「混亂且不可控」的。當我面對職涯轉換或長輩安置這些沒有標準答案的黑洞時,我會下意識地躲進「自律」的防空洞裡。我以前以為這叫自律,現在才發現這只是在找好處理的事情來躲避那些真正讓我頭痛的難關。
在這套穿了快二十年的軍服背後,除了職位外,也是我的「避風港」與「慣性武裝」。我很清楚,一旦脫下軍服,我將面臨身分剝奪、薪資下降與地位重新洗牌的真實恐懼。
因為還有「軍職」這個選擇餘地,
使我一直躲在避風港裡,卻忘了這也正在消耗我個人計畫的創作力與家庭的黃金期。對那份使命契約的拖延,本質上是我害怕一旦斷了退路,自己根本無法達成任務。
這種「先求有,再求好」的職業慣性,讓我達成了許多目標,卻也毒害了我的生活。我不知不覺將幸福給設定成一個關卡,大腦私自為幸福加上了處理好房子、存夠錢、安頓好長輩等前置條件。我習慣性地認為,幸福必須是「全部完成」後的戰利品,而不是「同時進行」的日常。
連休假躺在床上滑手機,都只是因為平常被各種計畫壓得太緊,不得不找個出口強迫大腦關機。如果不找點事塞滿時間,心裡反而空蕩蕩的。
作為一個從小就喊「好無聊」的獨子,我發現自己對「目標」與「困難」有種近乎慣性的依賴。並不是刻意想留著那些雜物,但如果不找點事情來做,潛意識似乎就會因為失去目標而感到恐慌。為了躲避那種不知所措的空白,我的生存系統下意識地讓生活塞滿了這些沒處理完的事務,好讓自己能繼續躲在熟悉的生存模式裡。
但如今已達不惑之年,那套「生存模式」已經不再適用於下半場的人生。這張 A4 紙上的清單,只是幫我把心裡的雜物翻出來曬太陽。
我關上手機,房間恢復了沉寂。書架上那疊連拆都沒拆的新書就在夜色中無聲地堆疊著,像是一道道還沒跨過去的檻,默默看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