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那抹不安分的溫柔
元長市的熱氣似乎總愛往這兩點五坪的空間裡鑽。
沈駿在內間正低頭整理著那疊厚厚的資料表,就聽見木門「砰」地一聲,伴隨著一陣清亮的高跟鞋聲,還有那撲鼻而來的、昂貴的香奈兒香水味。
「王曉萱!妳瘋了嗎?妳是不是腦子被福馬林泡壞了!」
說話的女人穿著一件極窄的包臀真絲裙,波浪捲髮隨著動作在胸前盪漾。
蘇語柔,元長市有名的大美人,也是曉萱穿一條裙子長大的死黨與前同事。
她環視了一圈這寒酸的裝修,白眼翻到了天花板:
「好好的市立醫院優良護理師不幹,妳跑來這什麼……整復所?這連診所都稱不上的破整復所,妳到底——」
「噓!語柔妳小聲點!」 王曉萱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瞥向診斷區後方房間。
要是讓沈駿知道她是「優良護理師」還主動請辭,她那點「近水樓台先得月」的小算盤可就全砸了。
「我幹嘛小聲?妳看看這沙發,坐下去我都怕長疹子!」
蘇語柔一臉嫌惡地戳了戳那張舊沙發,
「曉萱,妳跟我說實話,是不是為了那個—沈——」
王曉萱整個人撲了上去,兩隻手齊上,左手捂嘴,右手推肩,把蘇語柔往沙發方向帶,「妳閉嘴!妳閉嘴閉嘴閉嘴——」
「唔!唔唔!」 蘇語柔哪是那種乖乖就範的主?兩人在那張本就侷促的舊沙發上拉扯了起來。
這場面可就精彩了。
蘇語柔的真絲裙本就短得驚人,這一扭一動,裙襬直接滑到了大腿根,露出一雙裹著極薄肉色絲襪的長腿,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而王曉萱為了壓制她,整個人跨跪在蘇語柔身上,領口因為動作太大歪向一邊,露出了一抹雪白圓潤的弧度。
「放……放手……」蘇語柔一邊掙扎,一邊壞心思地去搔王曉萱的腋下,兩人嘻嘻哈哈地倒在沙發墊上。
蘇語柔也不是省油的燈,兩手去掰王曉萱的手指,掰開一根,另一根又壓回來,「唔——妳——放、開——」
「妳小聲點我就放開!」
「我、小、聲——」蘇語柔掰開了拇指,吸了口氣,壓著嗓子,
「我小聲點,妳為了沈駿辭掉市醫院工作,妳可是當選了優良護理師,前程似錦呀!」
「多少年了,我看著妳實習把病人家屬感動到寫信,看著妳被提報優良護理師,看著妳一路——」
她頓了一下,「然後妳現在告訴我,妳為了一個男人……。」
王曉萱沒說話。
「我只想說一件事,」蘇語柔盯著她,神情嚴肅,嚴肅了整整三秒。
然後她偏過頭,把嘴角壓了又壓,最後沒壓住。
「那個男人,長得還不錯是吧。」
王曉萱抱著沙發靠枕,把臉埋進去,聲音悶在布料裡:「閉嘴。」
就在王曉萱把臉埋進靠枕、試圖用物理方式阻絕這個世界的時候,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個走路聲從內間傳了出來,沈駿身上的白大褂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紅花油藥味,卻掩蓋不了他骨子裡那種頹廢的性感。
他靠在玄關與診斷區的交界處,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在沙發上那兩對糾纏在一起的長腿上掃過。
蘇語柔此時正狼狽地半躺著,裙擺撩到了腿根,肉色絲襪在陽光下透著一股肉慾的瑩潤;
而王曉萱則像隻受驚的兔子,猛地從蘇語柔身上彈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拉扯著歪掉的領口,臉蛋紅得像熟透的蜜桃。
「鬧夠了?」
沈駿的聲音低沈沙啞,像是在砂紙上磨過,聽得人耳根子發軟。
王曉萱看見沈駿已經站在診斷區和候診區的隔間門口,
白大褂半敞著,手裡捏著一疊病歷表,眼神從蘇語柔身上掃過來,又掃回去,像在做著掃瞄檢查。
蘇語柔也在看他。
蘇語柔不愧是見過大場面的,她動作優雅地坐直身體,順手將那頭海藻般的捲髮往後一撥,露出一張精緻得無懈可擊的臉蛋。
她那雙帶鉤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沈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然後她伸出一手。
「蘇語柔,」
她說,聲音清亮,笑容落落大方,
「萱萱的好姐妹,從小穿一條裙子長大的那種,
她十八歲以前所有的秘密我都知道。」
沈駿看了那隻手一眼,握了握,「沈駿。」
「我知道你是誰,」蘇語柔笑著說,「萱萱跟我提過你——」
「語柔。」
王曉萱的聲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
蘇語柔側過頭,用眼角餘光瞄了她一眼。
王曉萱正坐在沙發上,表情掛著一個標準的微笑,
但那雙眼睛正在對蘇語柔發射密集的警告訊號,
密集到王曉萱自己都覺得臉上快要因為過載而短路。
蘇語柔接收到了。
她轉回去,面對沈駿,表情沒有一絲波動,繼續說:
「——提過你這裡剛開業,說環境很好,所以我今天特地來看看。」
王曉萱在沙發上,悄悄把那口氣吐了出去。
「環境很好,」
沈駿平靜地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沒有起伏,看了一眼那片斑駁的牆皮,又看了一眼那塊被礦泉水噴過的匾額,
「妳朋友的審美,和她本人一樣──特別!」
蘇語柔看著他,笑意加深了一點,那種笑不是客套,是一個女人在心裡默默勾選了某個選項之後,忍不住流露出來的神情。
她側過頭,看向王曉萱,眼神裡有一句話寫得清清楚楚。
王曉萱看懂了,耳根開始發燙,她別開視線,
低頭去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東西。
「對了,」
蘇語柔轉回沈駿,語氣閒適,「萱萱跟你說她之前在哪裡工作嗎?」
王曉萱的手頓了一下。
「說了,」
沈駿說,「醫院,說話太直被人建議離開。」
「哦,」
蘇語柔點了點頭,「她說得很詳細嘛,還有呢?」
「語柔!」
王曉萱尖叫一聲,猛地衝過去挽住蘇語柔的手臂,手指死死地掐進她的肉裡,笑容僵硬得像蠟像,
「學長,語柔的意思是說,我在醫院待久了覺得太壓抑,想追求真正的技術,所以才來跟你學習的!對吧,語柔?」
蘇語柔吃痛,卻笑得更開心了
「語柔,」
王曉萱笑容燦爛得像三月的油菜花田,「你要不要喝水,我去幫你倒。」
「不渴。」
「我記得妳說渴。」
「妳記錯了。」
「我記性很好。」
「那吃點東西,巷口有蔥抓餅——」
「剛吃飽。」蘇語柔側過臉看她,眼神無辜,嘴角卻在抖。
王曉萱保持著那個燦爛的笑容,壓低聲音,用氣聲咬字,
「蘇語柔妳今天要是敢亂說話,
我發誓我把妳相親失敗的事全部貼到護理系群組裡,
一則一則,附上截圖。」
蘇語柔的眼神動了一下。
「妳敢。」
「試試看。」
兩人對峙了三秒。
沈駿站在一旁,看著這兩個人用全台灣最小的音量在進行一場全台灣最激烈的談判,沒有開口,只是把那疊病歷表換了個手,用拇指把最上面那份翻了個角。
最終,蘇語柔率先收了兵,轉回去,對沈駿揚起一個雲淡風輕的笑:
「沒什麼,就是想說,萱萱這個人,在哪裡都很認真,她來這裡,你撿到寶了。」
沈駿看了王曉萱一眼。
王曉萱垂著眼睛,表情淡定,像個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的人。
「知道,」
他說,「所以才讓她留下來,而不是直接送走。」
王曉萱的耳朵動了一下,她沒有抬頭。
沈駿已經轉身往內間走,腳步聲漸漸遠了,病歷表翻頁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安靜而規律。
蘇語柔等他走遠,湊過來,在王曉萱耳邊壓低聲音:
「他剛說他撿到寶了。」
「他沒說。」
「他有那個意思。」
「蘇語柔——」
「好了好了,」蘇語柔直起身,拿起沙發上的包包往肩上一掛,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回過頭,眉梢微微一挑,「這邊如果待不習慣就回來,我幫妳喬。」
「謝謝妳,」王曉萱說。
「請客」,蘇語柔說,「不准是蔥抓餅。」
木門被她拉了開來,在木門即將合攏時,一個充滿磁性的男聲從內間傳了出來。
「等一下。」沈駿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磁性。
蘇語柔停住腳步,回過頭,修長的眉毛挑了挑:「沈大醫師,還有何指教?難不成是捨不得我走?」
沈駿緩步走近,在距離蘇語柔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停下。
他沒有去看那張精緻的俏臉,目光反而落在她那雙踩著十公分高跟鞋、繃得筆直的腳踝上。
「妳的左側髂骨比右側高了約一公分。」
沈駿淡淡開口,語氣專業得像是在宣讀病歷,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直視的銳利,
「走路時重心慣性左偏,如果我沒猜錯,妳的左側腰大肌現在應該像塊硬掉的臘肉,每晚翻身都會隱隱作痛吧?」
蘇語柔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閃過一絲驚訝。
「還有,」
沈駿的手指隔空虛點了一下她的後頸,
「妳剛才跟曉萱打鬧時,右側肩胛骨的連動極其不自然。
長期低頭寫護理紀錄、加上睡姿不正,妳的頸椎第五、六節已經壓迫到神經了,所以妳的右手食指,偶爾會出現不明原因的發麻,對嗎?」
這下,不只是蘇語柔,連旁邊的王曉萱都聽傻了。
他頓了一下,視線從她的腰腹位置掠過,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
「還有,骨盆前傾的角度有點大。」
蘇語柔微微一僵。
「每個月那幾天,」沈駿繼續說,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像是在說天氣,「痛起來是不是比一般人嚴重?」
診所裡沉默了兩秒。
蘇語柔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一種新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裡的玩味已經全部收起來了,換成了一種說不清楚的、半信半疑的認真。
「妳去問過婦科,」沈駿說,「他們告訴妳一切正常。」
「……對。」蘇語柔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正常,」沈駿說,「但是不舒服。」
「骨盆的問題,儀器看不出來,但它一直在影響妳,」
王曉萱站在一旁,
看著蘇語柔的表情一層一層地變,從進門時的「這破整復所」,到現在這種說不出來的神情——不是折服,但已經很接近了。
蘇語柔沉默了一會兒,把包包重新往肩上攏了攏。
「要怎麼處理?」她問,這次沒有任何玩味。
「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