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112年3月,台北市的雨依然斷斷續續。
括清高中的圖書館K書中心,在深夜八點半依然燈火通明。這裡的空氣因為長期的封閉與冷氣運轉,帶有一種乾燥的、混合著噴霧酒精與舊書頁的特殊氣味。
每一張寬大的木質長桌都被透明的防疫隔板精確地切分成四個區塊,學生們低著頭,埋首在參考書與複習卷構成的戰壕裡。
闕恆遠坐在長桌的中心位置。
他的左手邊是正在與數學圓錐曲線搏鬥的悅清禾,右手邊則是安靜背誦著法文與英文單字的千慕羽。
而在對面,伊凝雪正機械式地用自動鉛筆在紙上演算著物理公式,玥映嵐則戴著抗噪耳機,看似在聽音樂,實則是在刷著歷屆的歷史試題。
這是一個心照不宣的「五人陣地」。
儘管有隔板擋著,但只要抬起頭,就能看見彼此熟悉的眉眼,這是在這段窒息時光中唯一的慰藉。
「呼……」
悅清禾輕輕吐了一口氣,她的口罩因為長時間佩戴而顯得有些潮濕。
她悄悄越過隔板的邊緣,看著闕恆遠身旁那本厚實的《台灣近代建築史》,眼神中滿是崇拜與一絲絲的落寞。
她的成績單依然壓在墊板下,那上面紅色的數字提醒著她與台中的距離。
闕恆遠感受到了左側的視線,他沒有抬頭,只是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隔板的木頭邊緣,發出微弱的「扣、扣」聲。
那是他們小時候約定好的訊號——「我人在這裡」。
悅清禾原本緊繃的肩膀瞬間放鬆了下來,她重新拿起原子筆,在草稿紙上寫下:
『恆遠,加油。』
然後偷偷推到隔板的縫隙處。
就在這時,千慕羽站了起來,她輕手輕腳地走向後方的自動販賣機。
幾分鐘後,她回到了座位,隔板旁傳來一陣微弱的金屬碰撞聲。
一罐貝納頌溫熱的拿鐵,正冒著白煙的,被千慕羽的手指推到了闕恆遠的桌角旁。
闕恆遠轉過頭,看見千慕羽正對著他露出一個溫柔且略顯疲憊的微笑。
她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那罐咖啡,然後重新低下頭去。
闕恆遠拿起咖啡,指尖傳來的溫度稍微緩解了這座冷氣房帶來的寒意。
他注意到罐子底下壓著一張從筆記本撕下來的小字條。
他屏住呼吸,在檯燈的微光下緩緩打開。
那上面是千慕羽娟秀且工整的字跡:
『恆遠,我剛才看你在查嘉義的大學資料。』
『如果是為了陪我,請不要勉強自己。』
『但如果……』
『如果你真的決定要去,』
『可以也帶上我嗎?』
字條末端還畫了一個極小的、打著雨傘的小人,傘下有兩個人影。
闕恆遠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他看著這張承載著千慕羽所有不安與期待的殘卷,又看向隔板另一側正專注讀書的少女。
他正準備動筆回覆,圖書館另一頭卻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煩死了啦!」
「到底是還要考多少次啊!」
同班的同學練廷峰突然猛地站起身,將桌上的《模擬考週報》狠狠摔在地上。
他的動作極大,甚至撞倒了隔板,透明的板子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爆裂聲。
周圍的其他學生都被嚇到了,紛紛抬起頭,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一觸即發的焦慮感。
「同學,在幹嘛?冷靜點。」
圖書館的管理員快步走來。
「冷靜什麼?」
「我填了三次台大都沒上,」
「你們這些成績好的人根本不懂!」
練廷峰的眼眶通紅,整個人處於崩潰的邊緣。
闕恆遠放下咖啡,安靜地站起身。
他穿過隔板間的狹窄走道,走到練廷峰身邊。
「練廷峰。」
闕恆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我懂。」
「我也曾經在畫圖時,」
「覺得自己這輩子都蓋不出一棟真正的房子。」
他彎下腰,幫練廷峰拾起散落一地的參考書,拍了拍上面的灰塵,遞還給他。
「這不是你的最後一戰,」
「這只是第一步。」
「我們先去外面洗個臉,」
「我這裡有一罐還沒開的咖啡,給你。」
闕恆遠將剛才那罐溫熱的拿鐵遞了過去,那是剛剛千慕羽給他的那罐。
練廷峰愣愣地看著闕恆遠,原本暴躁的情緒在那雙平靜且包容的眼神中慢慢消散。
他接過咖啡,低聲的說了句「謝謝」,隨後有些頹然地走出了K書中心。
風波平息,圖書館重新恢復了沈默。
闕恆遠回到座位時,發現四位女孩都在注視著他。
悅清禾的眼神裡寫滿了驕傲;
千慕羽則有些心疼地看著那罐送出去的咖啡;
伊凝雪停下了手中的筆,眼神中透出一種「這就是我看中的男人」的偏執;
而玥映嵐則拿掉了一邊耳機,嘴角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
這晚,闕恆遠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
客廳的燈還亮著。父親闕振德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建築圖紙,但眼神卻落在茶几上那張恆遠的學測成績單上。

母親林亞芳端來一碗剛加熱好的紅豆湯。
「恆遠,你過來這邊坐。」
闕振德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威嚴。
闕恆遠放下書包,順從地坐下。
「我聽你媽說,你最近一直在看成大建築的簡章。」
闕振德放下圖紙,眼神銳利地看向兒子,
「以你的成績,台大建築是手到擒來。」
「跟我說實話,選台南,」
「你是為了那裡的建築學系特色,」
「還是為了那四個女孩子?」
闕恆遠握緊了雙手。
「爸,我想去台南。」
闕恆遠低著頭,聲音雖然輕卻很穩,
「那裡的陽光比較暖,街道比較有厚度。」
「而且……」
「我想讓她們都能在各自地方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不希望任何一個人因為我的選擇,」
「而覺得自己被丟下。」
闕振德冷哼一聲,轉過頭看向窗外。
「臭小子。」
他喃喃自語,語氣中卻沒了剛才的怒意,
「你以為我不知道?」
「那四個女孩從小就把你當成命似的,」
「你以為去了個台南讀書,」
「就能解決所有問題嗎?」
「未來這條路,你只會走得很辛苦而已。」
林亞芳在一旁溫柔地拍了拍闕振德的肩膀,對著闕恆遠眨了眨眼。
「老公,恆遠已經長大了。」
「他會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
林亞芳輕聲說著,轉向兒子,
「兒子,你爸的意思是,」
「不管你選哪裡,都要對自己的決定得負責。」
「那四個女孩子,媽媽都很喜歡,」
「都是我們從小看到大的,」
「但你得記住,」
「人心是很重的,你得要接得住才行。」
那晚,闕恆遠躺在床上。
他看著天花板,腦海中不斷浮現出那張夾在參考書裡的字條,以及清禾雨中的笑臉、凝雪執拗的噴霧、映嵐挑釁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