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開窗簾,從頂層十二樓的大片玻璃窗望出去,分不清是上午還是下午的天空陰沉沉的,好似在醞釀些什麼;對面同社區的大樓全都看不清室內景象,沒有人像我一樣拉開窗簾。俯瞰不遠處的公園,沒有往常會見到的家長帶著孩子的身影,只有幾棵大樹立在那一動不動;附近道路上的車子似乎比平常少了許多,交通號誌彷彿倦勤的士兵似地在那義務性地明滅著……我數了那明滅大約十次之後,感覺到搖晃與震動襲來……地震?我反射性地扶住窗框,看見公園裡許多鳥從搖晃的樹冠中衝飛四散;路上的交通號誌也大大搖晃起來,那異常的姿態就像是某種宣告一樣,對我的疑惑給出了肯定的回應。
即便抓著窗框,我還是被離心力晃出兩三步,一旁櫃子上的書砸了下來,在我腳邊發出鈍重的聲音,然後櫃子、書桌、床架,甚至是整棟大樓,都開始發出因為晃動而產生的不妙聲響。這個強度……終於要來了嗎?才想試圖穩住身子,水平搖晃變成了垂直震動!太棒了,這個絕對很不妙啊……還在品味從腳底螺旋爬升的興奮感,一種我從來沒聽過的奇怪聲響傳來,轉頭往窗外看……對面那棟大樓竟然攔腰折斷,上半部往我這邊倒了過來……我彎起顫抖的嘴角瞪大雙眼看著它往我這棟大樓的腰部一帶撞來!激烈的碰撞緊接著地板開始傾斜下墜,窗外景色離開了它們本來的位置,我整個人往窗戶的方向摔過去,張開雙臂,墜落的同時感覺到一團黑暗刺入我的心臟。睜開眼,盯著無表情的白色天花板,劇烈的心跳和胸口起伏還在迫使我大口呼吸......我翻身下床,把全身上下把被夢境濕透的衣物脫掉扔進洗衣籃,走進浴室扳動水龍頭,熱水從頭頂上的花灑灑下......水流帶走冷汗,也逐漸讓我平穩下來。
換上乾爽的、符合出門後得扮演的社會角色儀容,腳步不自主地來到窗邊,拉開窗簾,對面的大樓穩穩矗立,底下馬路上的車子在交通號誌的默契中有序移動著,公園內滿是奔跑的小孩和在一旁看顧的大人。
唰地拉上窗簾,屋內暗了幾分,方才的幾個夢境片段閃現,心中不禁暗歎可惜,只是夢啊。
出門吧。
當我鎖上門離開家的時候,也將那個夢好好地留在房裡了。
關上諮商室的門,與個案簡單寒暄作為例行開場,她提到前幾天在網路上看到火星移民的計畫可能在近幾年就會實現。
「如果可以的話好想去喔,和這邊的生活切割開來,一切重新開始。」
「如果可以的話,確實可能會輕鬆一些。那麼,今天有什麼想談的嗎?」
她說有一些難以啟齒的想法憋著很久了,平常生活中也會突然冒出來,有點干擾,想要說一說。我說沒問題放輕鬆,依妳覺得舒服的速度和深度來談便行。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重重吐出,往前坐了幾分,雙肘撐在大腿上聳肩前傾,直視著我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我感到呼吸微微一滯。
「還記得前幾次我跟你提過的那些畜生嗎,其實我一直有一種衝動,我想把他們的眼睛矇住、嘴巴用膠帶貼住、雙手反綁、在我的面前站成一排。我想看到他們因為恐懼而發抖,嘴巴裡發出一些意義不明的聲音,可能是想求饒,但我管他們去死。我拿著尖刀往他們走近,從最右邊的那個人開始,將刀捅進他的下腹部,用力地順時針扭轉之後抽出來,再捅進去、再抽出來……看著他因為劇烈疼痛而躺在地上打滾發出哀鳴,哀鳴聲被膠帶阻隔,和疼痛攪在一起,像是無處可去的蛇一樣在他的體內到處流竄,流出體外的只有鮮血和臟器。接著我往左邊橫移幾步,對著第二個人做一樣的事情,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個案邊說,雙眼瞪大、緊握的右手帶動全身發出顫抖,說完之後她放鬆下來,姿勢沒變,但臉朝向地板大口呼吸。
我也趁這個空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著痕跡地緩緩吐出,把彷彿我是她想像中想制裁的對象的畫面吹走,把剛剛被她盯著聽她說話過程中不自主緊繃起來的肌肉放鬆下來……
「還好嗎?緩一緩再說。」
「說出來好多了,」她抬起頭看我,「感覺晚上會比較好睡。」
「只是想像吧?想像如果可以這麼做的話。」
「嗯,當然。」她點頭,「只能在這裡說,不會真的去做。雖然有點可惜。」
「刀要留在這裡,不能帶走喔。」話一說完,我就後悔自己的憂慮勝過了同理,是否通報優先於她的心情。
她點了點頭,「還好今天有說出來,不然我已經開始覺得自己怪怪的了。」
我趕緊補上:「感謝妳願意相信這個空間和相信我,讓妳之前忍了那麼久,我覺得有點抱歉。這些想法和情緒不會那麼快就完全消失,如果以後又快要滿出來的時候,請記得回到這裡來。」
2022年,巴基斯坦的一名十四歲少年因為在玩射擊類型的手遊時多次失敗,情緒失控之下持槍射殺了母親與三名手足。後來有人說,少年以為被他射殺的家人會像遊戲中的對手一樣無限次復活。
「遊戲成癮危害身心健康,政府該立法管管了吧」、「父母疏於管教才是問題啦,整天放著小孩打遊戲」、「打遊戲打到腦子壞掉喔,分不清楚遊戲和現實」、「別把問題推給遊戲好嗎?這根本是家庭本來就有問題了吧」、「太入戲了吧,遊戲關掉人沒回來喔」、「十四歲沒那麼無腦好嗎?誰不知道起手式先推給精神問題是現代法律辯護的SOP」……
網路新聞底下的留言就像是在一桶清水中滴入各色顏料,起初還分得出各自差異,看到後來,全都混著在一起難分差異了。
我關掉手機螢幕丟到一旁,腦海中一片混濁,片刻過後,新聞最後那句「無限次復活」在我腦中清晰起來。
無限次復活……
在我小的時候,多數男孩子都會幻想自己能夠進入並操控巨大的機器人,對這世界有一番作為;女孩子則是在揮舞專屬道具、換上非日常的造型之後,就能發揮本來沒有的力量。我們在電視機前和主角一起喊出經典台詞,結束之後去吃晚餐、寫功課,隔天到了學校還要把心裡面的餘韻再拿到各自的小團體中分享交流,等到上課鐘響,又回到座位上攤開書本。
起立、立正、敬禮。日復一日的舉止。
不管在白天或是黑夜、清醒時或是睡眠中,能好好作夢真的很重要吧。在那界線的兩端移動跨越,將某些只能放在那邊的東西放在那邊,可以留在這邊的東西留在這邊,如此才能不失控暴走、不那麼費力地保持體面。
當晚睜開眼睛時,我正坐在一艘宇宙飛船內,窗外一遍漆黑,船艙內燈光昏暗,柔和的音樂輕聲流轉。我想像自己身處在鯨魚的肚腹內,優游在距離陸地極端遙遠的深海中,地表已經因為各種因素而持續毀壞並且無法修復了;飛船上載滿了準備移居的先行者,我們告別過去、踏出不舒適的舒適圈、隔絕質疑與嘲諷的保守派聲浪,準備在新天地中開創新文明,再寬容大度地接納他們。
音樂聲漸息,輕柔的人聲從不知藏在哪裡的喇叭中傳來,說著火星就要到了,請旅客們做好準備。
我調整姿勢,伸了個懶腰……往窗外望去,一抹不同於黑的色彩逐漸進入視野,我一時之間竟不知該期待那是紅或是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