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國戰記。【南國之魂】第四章。指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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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ght never veils the earth in damp and darkness,

Fiery stars never ascend the east,

But in my dreams my father’s troubled ghost

Admonishes and frightens me. Then, too,

Each night thoughts some of young Ascanius,

My dear boy wronged, defrauded of his kingdom,

Hesperian lands of destiny. And now

The gods interpreter, sent by Jove himself—

I swear it by your head and mine—has brought

Commands down through the racing winds! I say

With my own eyes in full daylight I saw him

Entering the building! With my very ears

I drank his message in! So please, no more

Of these appeals that set us both alure.

I sail for Italy not of my own free will.

The Aeneid. Book IV.

每當陰濕的夜幕籠罩大地,每當明亮的星星升起,我父親安契西斯的急切靈魂便出現在我夢裡,我很害怕。我的兒子阿斯堪尼斯也是對我的一個警告;我想著他,覺得對不起他,我騙奪了他的義大利王國,那是命運之神給他的國土。現在周夫親自派眾神的發言人來,這一點我可以指著我兒子的性命和我父親與妳發誓,他急速飛行在空中,向我傳達命令。我親眼看到這位使者清清楚楚進入城門,親自聽見他說話的聲音。請妳不要再以這樣的言語苦惱我們二人,我往義大利去,並非出於自願。

伊尼亞斯紀,卷四。


夏天到了,萬萊村村裡的芒果樹,結出了一顆一顆肥嫩多汁的芒果,幾個孩子在樹蔭底下,用竹子與小網子做出來的特殊工具,往那些結實累累的樹枝打下芒果,運氣好的話,芒果就會掉入網子,有時候運氣不好失敗了,芒果直接掉在地上,小朋友們也不嫌髒,直接衝過去就把那芒果的髒髒外皮剝掉,大快朵頤起來。走過這個樹蔭的大人看到小朋友們這樣吃芒果,臉上露出有點擔心的表情,但也沒說什麼。

萬萊村的村民,除了務農人家與賽沃族的獵戶之外,大部分有工作的人都是通勤到島南去一般的公司行號或是公務機關上班打卡,這個村子裡面也有很多通勤到島南大學的教職員,剛剛走過樹蔭,看到小孩子抓起芒果就吃,稍微皺皺眉頭的一個有些年紀的人,是曾憲中教授,島南大學文學系的副教授,他穿著一套灰色的西裝與白色的襯衫,雖然沒有打領帶,還是有一種很莊重的氣質,背著一個簡易的棕色斜背包,緩緩走向他在村裡的住所,今天天氣很好,他剛上完現代主義小說課程,心情還算愉快。

他推開家裡面推門的聲音不小,常讓他想到,這門該上油了,但這想法經歷過快十年的時間,他也沒有真的去實行。他的妻子聽到聲音,從後院走過來,「回來啦?」鄒婉如女士,有一副溫柔婉約的面孔與聲音,「等等準備吃飯了,要不要先去洗洗?」從她的樣子可以看出來,剛剛在庭院裡面澆花,她的手上包著一點藥,是修剪後院的九重葛時受的小傷。曾教授坐下,眼神有些疲憊地停留在客廳裡面的老電視與電視櫃,「好啊,我等等去洗個澡。」

婉如笑著說,「今天滿堂,很累吧?」

曾教授在沙發上往後躺,隨便擺擺手,表示都沒什麼大不了,「等等好好洗個熱水澡,吃個飯,精神都回來了。」

這時門鈴響起來,婉如女士以圍裙擦擦剛洗的手,走過去開門,門剛打開,一張清秀的男孩子臉出現在曾家門前,這男孩子還穿著萬金中學的卡其制服。「衡之?怎麼來了?進來進來!小凌沒跟你在一起?」

「伯母好,」文衡之被請進家門,一進來很有禮貌地跟長輩們問好,「伯父好。」

「衡之啊,進來坐!吃飯了沒有?」曾教授也從沙發上站起來,很熱情地跟這大男孩打招呼,「凌儀呢?她不是說要找你補習數學?怎麼沒一起回來?」教授想到小朋友們要考大學了,女兒前些日子還跟他提到自己數學不好,要找衡之惡補一下。

衡之這時講話有些遲疑,「她今天本來跟我約在學校,我們要去圖書館,可是我沒等到她,我還以為她已經先回家了。」

二十五年後,曾凌儀想到,她從來沒離家過,萬萊村的正下方,就是萬萊地下基地,島國政府在天澤之前所建的最大地下飛彈基地,她總是會有些感慨,這裡沒有成片的芒果樹,但是她還是覺得這就是她從小生活到大的那個小村子。這時她手上拿著一個檔案夾,離開將軍室,走過一個狹長的鐵架通道,來到文衡之教授的辦公室,門沒關,教授正在看著前些日子在廢加油站所設置的「窺點」傳回來的數據資料,他看著映像管大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像水流一樣竄過,深黑的眼瞳像是黑洞,正在傾盡全力要把這些數字吸收進來,他的外表,根據曾凌儀的觀察,頭髮澎亂,襯衫又髒又皺,更不用提那穿了好幾天的牛仔褲,她想,這傢伙一定又是在辦公室裡待了好幾天沒回寢室去睡,偏偏這幾天她自己也忙,沒有去找衡之吃飯,不然就該好好唸一下這專心起來就沒天沒地的書呆子。她在門口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並沒有打擾他。看著他的背影,她想,還是在村子裡,也許應該說是在村子下面吧,龍族來了,核彈來了,這世界沒變過,跟他專注時的背影一樣。

教授看螢幕看到眼睛有些疲累,他拿下眼鏡,揉一揉眼睛,沒有回頭,「妳來啦?」

曾凌儀笑笑,歪著頭還是看著他的背影,「你有沒有吃飯啊?我看你又是待在實驗室一待就好幾天。」

教授轉過他的辦公椅,苦笑一下,「我看起來應該很邋遢,有個東西想要馬上算完。」

曾凌儀說,「我已經叫艾玫拿點吃的過來,我先幫你弄個咖啡吧,」說著站起來走向實驗室旁的一個小櫃子,拿出一個咖啡壺,還有一個磨豆機,「我上次拿來的那些豆子,應該還有剩。」將軍說的是她在緻霖者培養的那些得意之作。「啊,找到了。」她開心地把一包咖啡豆拿出來。

文教授聲音還是有些疲憊,「妳怎麼沒有叫艾玫過來,還自己親自跑一趟下來?很重要的事?」

「這幾天我沒去找你吃飯,艾玫說你一直在工作,我就來看看你,還有,那個檔案,」將軍一邊在弄著咖啡,一邊轉頭以眼神示意剛剛坐著的那個椅子上,放著一個檔案夾。教授從自己椅子上站起來,舒展一下雙腿,走過去拿那份檔案,翻閱起來。

「這個結論挺嚇人的是吧?」教授說。

「所以你已經從最近在『窺點』得到的資料,確認我們上次在收油還有收車的任務,那一群鋪天蓋地的龍族,這樣聚集不是個偶然,」曾凌儀熟練地磨好豆子,將咖啡粉放入咖啡壺裡開始加熱,小小的實驗室裡開始飄出濃郁的咖啡香味,咖啡在煮的同時,她轉過身來面對文衡之,「你也確定,那種聚集的方式跟戰法就是重複塔穆魯克的作戰方式?」

文衡之直視她靈動而美麗的眼睛,「我把所有我們過去跟塔穆魯克交手的檔案,跟這些數據都對過了,這個結論非常清楚。」

「你做的研究我不會有第二句話,我只是在想,我們進來這個基地,很多事情都已經慢慢穩定下來,我該怎麼跟基地裡的人說這個消息,在這裡,」她嘆一口氣,「多少的人,不管是軍人還是平民,對他們來說,塔穆魯克是一個永遠醒不過來的惡夢。」

「我會跟議會討論公布這個消息的方法跟時機,到時候,妳,或者派艾玫當個代表,過來一起討論看看吧。」

曾凌儀點點頭,轉身去看她小櫃子上煮著的咖啡,輕聲說,「快好了,等等艾玫送便當來,你吃點東西,再喝咖啡吧,不然對胃不好。還有,我也請她幫你帶幾件衣服過來了,你要是真的又要拼工作,至少去後面漱洗一下,換個新衣服,休息一下,再接著做事,知道嗎?」

「衡之,你是不是變瘦啦?」婉如阿姨在餐桌上面問道,曾憲中教授已經打電話給衡之的爺爺,讓他在家裡面用飯,天色已黑,曾家的小四合院外知了輕輕鳴叫著,「唸書也要顧身體嘛,多吃點。」說著就幫衡之夾菜。

「對了,衡之啊,」曾叔叔這時候講話了,「我碰到航太系的章教授了,他說你做出來的那個研究案很優秀,你推甄進島南大學絕對沒問題。」

文之嘴裡都是飯菜,其實他也不是第一次來這裡吃飯,對曾叔叔與阿姨的噓寒問暖與關心也不是很陌生,就只是點點頭。

「好啦好啦,你讓他好好吃飯,功課什麼的吃完再講。」婉如阿姨說,「不過小凌是跑哪裡去了?這麼晚還沒回來。」

「對啊,這丫頭,怎麼會跟人家約了還放人家鴿子?」獻中教授也有些生氣。這時電話響起,他起身去接,「您好,請問。。。啊,文爺爺啊,衡之還在這裡吃飯呢!蛤。。。」他突然瞪大眼睛,「您打獵的朋友?是。。。蛤?」越講眼睛瞪越大,「小凌?她這個時候在山裡做什麼?」

萬萊基地軍區外圍,有一條巨大的專業跑道。

與通聯各處室的鐵架通道不同,這裡的地面鋪著厚實的軟墊,用來保護長時間訓練下的膝蓋。跑道上方懸掛著模擬陽光的人造燈,光線柔和而均勻。

這條跑道,一圈五公里。

部隊每天早晚各跑一圈,從不例外。

此刻,江之髓特勤隊正沿著跑道前進。隊伍呈方塊排列,整齊得近乎機械。所有人穿著統一的運動服與運動鞋,步伐一致,呼吸節奏幾乎重疊。

老江隊長帶在前頭。

而他身旁,多了一個不協調的身影——小奕。

他穿著艾玫替他訂製的軍用運動服,身形矮小,卻穩穩跟在隊伍節奏之中。

幾名新進隊員已經開始氣喘,步伐微亂。反倒是同樣身為新進的小奕,呼吸平穩,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示範。

老江瞥了一眼隊伍,語氣帶著一點刻意的嘲諷:

「特勤隊,連個小孩都跑不過?」

他又補了一句:

「從現在開始,小奕控速。掉隊的,等等伏地挺身自己算。」

他側過頭,給了小奕一個眼神。

小奕點了點頭,步伐微微加快。

隊伍的節奏,被迫拉高。

幾個人,開始撐不住了。

體能訓練過後,特勤隊男性盥洗室裡,老江隊長跟隊員們一起淋浴,清洗乾淨後準備吃早餐。他肌肉累累的魁武身軀上充滿了傷疤,槍傷,刀傷,龍族的咬痕與爪痕,砲彈破片造成的傷害,像是一座體態完美但飽受歷史摧殘的希臘雕像。他身邊還是跟著一樣在沖澡的小奕,身高矮了他大半截,老江把一點洗髮乳倒在小奕頭上,小奕自顧自地開始搓洗頭皮。

浴室裡面熱氣蒸騰,有一兩個隊員有洗澡唱歌的習慣,就哼起軍歌:「九條好漢在一班,九條好漢在一班。。。」這時其他隊員也跟著附和,「說打就打,說幹就幹,管他流血還流汗!」結果浴室裡面大家越唱越開心,渾厚的男音合聲爆發開來,「命令絕對服從!任務不怕困難,流血是革命的傳統!刻苦是家常便飯!」

在老江身旁原本默默洗頭的小奕,像是感受到大家的興奮,眼神開朗起來,抬頭對老江微笑一下,老江也覺得很開朗,笑著對著隊員們大吼:「大聲點!沒吃飯啊!」這時一邊沖澡一邊唱歌的隊員們就更賣力地唱起來:

「九條好漢在一班!九條好漢在一班!」

這時浴室門打開,安官探頭進來,大聲跟老江說,「隊長,艾玫剛過來,說將軍找你。」

「說打就打,說幹就幹,管他流血還流汗!」

老江給他一個「聽到了」的手勢,一邊把手上一桶水往小奕頭上沖去,小朋友像狗一樣用力甩甩頭。老江被逗樂了,也跟著大家一起唱起來:

「命令絕對服從!任務不怕困難,流血是革命的傳統!刻苦是家常便飯!」

「九條好漢在一班!九條好漢在一班!」

老江穿上整齊的軍便服,小奕穿著較為合身的草綠戰鬥服,身上還背著一個小書包,來到了將軍室,將軍看到了小奕,笑著說,「這身衣服比較適合他,你之前給他的都太大了。」她跟艾玫說,「妳帶小奕去旁邊的休息室做功課吧,等等冥涵也會來看他。」艾玫就走上前去牽小奕的手,「小奕,走吧,看看你今天有什麼功課,我們一起做。」

將軍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來,「坐吧。」她說。

兩人面對面坐著,老江知道,這是將軍要對他說重要訊息的氣氛,他收拾起剛剛帶著小奕的放鬆心情,沈默且專注地聽取接下來的訊息。

「塔穆魯克還活著。」將軍開門見山,「教授的報告確認了這件事。」

這並非出乎老江的意料之外,奪回萬萊基地一仗,找不到塔穆魯克的屍體時,他就已經確定這隻六翼不是那麼容易可以打敗的對象,他點點頭,將軍繼續說,「而且根據報告分析,他操控龍族的方式還是很活躍,那天在加油站的那一仗可能只是他指揮兵力的一小部分,雖然戰法粗糙,但是這些龍攻擊的目標都很準確。」

老江接話,「所有的攻擊完全朝陣地集中,就好像上面有眼睛在看一樣。」

將軍繼續說,「沒錯,所以,接下來的部署與策略會根據這個事實做調整。可是,」她停了一下,「在那之前,所有的弟兄都要知道這個事實,部隊必須清楚自己的敵人是誰才能應戰。」

老江這時腦袋裡面閃過好幾個記憶,沒有任何一個記憶不讓他皺眉。他想到,塔穆魯克在頭一次與南方軍交手的時候,殘破血紅色的天空之下,他停在半空中,六翼怒張,龍麟在詭異的陽光下閃爍,他一隻手爪穿過一個士兵的腹部,那個士兵的臟器與血水在風中飄散開來,所有的人看到那個景象,不知是驚駭,還是困惑,全都停止了攻擊,還是曾凌儀將軍拔出自己的左輪手槍直接對著塔穆魯克攻擊,整個戰場上的時間才重新開始流動。他也想到他們頭一次攻克塔穆魯克的聚落時,看到那個村莊裡外側的木柵欄上一個又一個附帶血肉的人頭,理論上,龍族只要攝取小單位的人類血肉,甚至只要啃食人的骨頭與骨髓,就可以存活很長的一段時間,那一個接著一個標誌性的人頭,就是這隻六翼硬是壓抑下全聚落裡的龍族的食慾,放在柵欄上成為他統治這個地方的鮮明象徵。最後,老江還想到,他們前往塔穆魯克聚落偵查的士兵,被這隻殘暴的六翼抓住,根據當場目擊的倖存者的證言,塔穆魯克先是以人型的外貌制服了這名女性士兵,並在強暴這名士兵之後,再變化為六翼,將她撕成碎片大快朵頤,當初看到這幕的人類倖存者,現在仍然瑟縮在這萬萊基地的療養院裡,他們淒厲的吼叫聲需要以特殊的隔音裝置加以隔絕,防止其他遭受重大心理創傷病患受到驚擾。

南方的賽沃族人,為這隻六翼取名為塔穆魯克,意志力的吞噬者,他們深知,這股力量讓人感到絕望,並不是因為他是一個強壯的六翼,而是他那從頭到腳散發出來的氣息,他一個眼神,一個輕微的動作,就足以把人圍繞在這股氣息之下,在那當下,人在這末日裡的求生意志,就只是天地之間最微不足道的一句妄語。

老江深吸一口氣,努力為自己心中的憂慮找到一個適切的說法,「三個月了,這個基地,說它建立在一個打敗塔穆魯克的心情上面,也不算誇張。雖然說,我們跟軍區還有民區都有發佈,沒有找到塔穆魯克屍首的消息,很多人其實都當作這隻六翼已經死了,他們必須這麼想,不然,經歷過那麼多事情,他們沒辦法繼續往前走。現在,」他嘆一口氣,「就好像這個怪物要回頭來討這個債了。」

「教授明天要在民區那邊,跟大議會宣布這個消息,」曾凌儀很平靜地說,「我大概可以猜到,現在除了基地的士氣會有影響之外,大議會裡面會有人主張對居民甚至是軍人封鎖這個消息,這我沒辦法同意,因為否定塔穆魯克只會讓我們活在平靜的幻象裡面,那我們接下來做出來的決策只會讓整個基地兵敗如山倒。議會裡面一定也會有人主張,把整個基地封鎖起來,避免跟塔穆魯克直接對抗,這我也沒辦法同意,我們的『窺點』作戰計劃好不容易有一點成果,把基地封鎖起來,完全沒有吸收外界資訊的機會,坐等資源耗盡,這也等於變相跟塔穆魯克投降。」

老江說,「妳都已經料到他們會有這些反應,他們要是祭出行政命令,我們也得乖乖聽話,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曾凌儀笑笑,有些疲憊的樣子,好像這兩天來她看過文教授的報告之後,就竭盡心思思考接下來的對策,老江跟在她身邊這些年,看她的樣子,知道她已經有了想法,曾凌儀發話,「我接下來想做的事情,也許有些對不起教授,但我還是需要你的支持。」

老江也笑了,「妳知道妳做什麼我都跟妳站在同一線。」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我要是又放妳一個,我老媽在天之靈不會放過我。」

聽他這麼說,曾凌儀也笑出聲音來。

十七歲的江之髓是一個黝黑、高大、輪廓深刻且英俊的年輕人,穿著高中生的卡其色制服,此時正坐在萬萊村的派出所裡面,神色有些慌張,他的左右兩邊各坐著一個女孩子,右邊的女生很嬌小,穿著高中的女生制服,白色襯衫與藍色及膝百褶裙,臉部線條柔和,黑色的眼瞳與她深色的膚色相應,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她看起來有哭過,眼睛有些紅腫,江之髓輕摟著她的肩,試圖要使她安定下來。在年輕人的左邊,坐著一個也穿著高中制服的女孩子,神情就鎮定得多,她環顧四週,看到派出所的警員們正在盤查那兩個獵戶,兩個中年人,身上背著短獵槍,還有文衡之的爺爺,他頭髮花白,身體硬朗,正在跟他的警員與獵戶朋友們密切溝通,試著了解狀況,她感到有些歉意,因為自己執意要跟著江之髓上山,搞出這麼大的一個風波,讓大家忙得不可開交,她轉回頭來看著眼前的辦公桌,突然感到有些疲累,把雙肘撐在辦公桌上。

江之髓注意到了,「小凌還好吧?」他說,一邊還在安撫著另一個女孩。

「沒事,」曾凌儀說,「只是有點累。鳳宜,還好嗎?」她對另一個女孩說,「都沒事啦!等等就可以回家了。」

卡蘭。鳳宜對她點點頭,勉強微笑一下。

「所以妳到底怎麼回事?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人影?我還以為妳出事了。」江之髓皺著眉頭,帶著責怪的語氣問。

「抱歉我沒跟好。」曾凌儀低聲說,「山上的樹叢太濃密了。」

「不要怪小凌了啦,」鳳宜說話的時候還帶有一點鼻音的哭腔,「大家都沒事就好。」

江之髓點點頭。

派出所外的路燈明亮,曾憲中教授開著自家用的白色小客車,駕駛座旁載著文衡之,儘管情況有些緊急,他還是小心翼翼地把車停在分局外面可以停車的位置上,他看到不遠處,有一個婦人慌慌張張地騎著腳踏車到分局門口,也趕不及把車子停好,腳踏車就倒在路邊,她就直接衝進警察局。

那是江之髓的母親,江辛佳,她是個嬌小結實的女人,嗓門非常大,一進門就大吼,「阿髓!」曾教授覺得整條街都聽到她的聲音了,他跟衡之趕快下車,準備進去分局。他們兩人走進分局的時候,看到小凌沒事,頓時放心不少,不過他們也看到,鳳宜旁邊的阿髓,蹲在一個倒下來的椅子旁,用手抱著頭,他的母親惡狠狠地站在他身邊,幾個員警,還有那兩個獵戶,還有文爺爺,都在旁邊試圖勸她冷靜。

「小孩沒事就好,江太太別生氣了。」其中一個員警說。

「我說妳也幫幫忙,本來沒事都給妳打到有事,」文爺爺大聲說,「平安回來就好嘛。」

「阿佳啊!好了好了!沒事了沒事了,」曾教授也上去攔人,「小孩子嘛,皮一點也是正常。」

文衡之也跟著曾教授進來,小凌看到他,跟他招招手,並且露出一個很不好意思的表情,看來是在為爽約道歉。文衡之苦笑一下,也跟她招招手。

「自己皮就算了!還帶著小凌跟鳳宜亂跑!出事了你要怎麼賠!女孩子要真有什麼,你看我不直接扒了你的皮!」辛佳女士吼叫的時候,曾教授都以為分局的玻璃要被震破了。

那個問案的主要員警說,「江太太,曾先生,文爺爺,我這邊泡了茶,大家坐下來聊聊,都沒什麼事情,小朋友在山裡面玩,迷了路,還好這兩位先生找到他們,我們一邊聊,把一些簡單的文書做一做,就可以領他們回家了。」

鳳宜跟凌儀還有文衡之三人把蹲在地上的阿髓扶起來。他們四人坐在旁邊的小桌子,其他的大人就去值班員警的辦公室喝茶。

「最近祭典,政府的許可下來了,我們就趁著夜色上去打山羌,結果碰到小朋友在山裡面,其實我們也有點嚇到。」帶著獵槍的其中一個獵戶說,這男人雖然看起來不強壯,也不太善於言詞,態度當中有一種獵人的粗曠氣質。

「袁先生,真的太感謝了,」曾教授忙不迭地說。

「應該的啦,」另一個獵戶說,「年紀小小的,膽子也是滿大的,不過晚上山裡不是很安全,以後要小心啊!」

文爺爺在旁邊笑著說,「我剛問過阿髓了,他是說聽到有人有看到高砂豹,本來要帶鳳宜去看,結果小凌也硬是要跟去。」

曾教授苦笑,「確實是小凌會做的事,她今天本來跟衡之約了要念書,結果放人家鴿子,我回去會好好罵罵她。」

文爺爺笑著說,「那小子,一天到晚捧著書,他要有小凌一半活潑就好了。」

江太太這時候講話了,「老文,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阿髓一天到晚往外跑,我頭痛得要命,他要是像衡之能夠坐下來做點正事,我就謝天謝地了!」

文爺爺喝一口茶,「妳啊,不要老對他那麼兇啦,他就是個孩子王嘛,每天帶著人在山上東跑西跑,這次是耽擱太晚了點。真有什麼事,我會親自去幫你們把小孩帶回來啦!啊對了,憲中,幫我跟宛如說謝謝,衡之今天還去你家蹭飯。」

曾教授喝一口茶,看得出來已經完全放心了,「文爺爺你那麼見外幹嘛?你有空也一起來吃飯吧?」

小孩子們坐在不遠處的辦公桌,看到大人們從案情已經進展到寒暄跟閒話家常,都鬆了一口氣,鳳宜問阿髓,「你的頭還痛嗎?」

阿髓摸摸後腦杓,「我老媽真的下手很重。」

文衡之有些抱怨的語氣,「你都知道江阿姨脾氣不好,還帶著小凌他們這樣胡搞。」

阿髓抗議,「我本來只有約鳳宜去的,小凌硬是要跟的!」

小凌不服氣了,「你幹嘛那麼小氣,我一直很想看到高砂豹欸!」

文衡之這時候翻翻白眼,回頭過來酸她,「所以妳放我鳥,這高砂豹有看到嗎?」

小凌知道理虧,立刻放低姿態,「對不起嘛!難得聽到有人看到豹。」

鳳宜這時候講話了,「衡之應該跟我們一起去啊,你都已經確定可以上大學了,幹嘛那麼拼命一直念書?應該跟我們出去走走。」

衡之語氣更酸了,「阿髓又沒找我去。」

阿髓這時整個臉刷的一下就紅了,小凌用手肘頂一下衡之,丟給他一個「你少白目」的眼神,衡之回瞪她,好像在說,「妳還敢講我白目?」。這時大人們談完,從值班辦公桌上站起來,正要走過來領小孩回家。

二十五年後,萬萊村下方的飛彈基地,曾凌儀與江之髓從將軍室走出來,「我會請艾玫確定開會的時間。」他們走到旁邊的休息室,小奕在做功課,艾玫與於冥涵在陪他,於冥涵還是因為在軍區沒有穿軍服顯得有些不自在,她看到將軍走進來,慌忙地想要站起來,曾凌儀微笑著請她坐下:「坐坐坐,我泡咖啡給你們喝。」艾玫站起來,「將軍,我來幫忙!小桌旁邊那個咖啡壺要洗一洗。」

冥涵看著將軍跟艾玫去旁邊的桌子忙,有些訝異也有點習慣這個軍隊互動的方式,她再回頭看著小奕在圖畫紙上畫下一隻美麗的花豹,那豹棕色的眼睛經過小奕的蠟筆描摹出現了光澤,黃底色的強壯身軀上有行雲般的黑色紋路。

「這是高砂豹,」老江在他們身邊坐下來,「小奕畫得很好。」

「他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做,就是看一些圖畫書。我在輔導室也才給他看過一次高砂豹的生態書,他居然記這麼清楚。」冥涵說。

「可能聽族裡的長老講吧,高砂豹是賽沃族的聖獸。」

「聽說在島國已經絕種了。」冥涵想到,以前工作的報社有做過一些生態議題。

「對,不過南部一直有傳說有人看到豹的活動痕跡。」

將軍一邊在處理咖啡,一邊回頭過來加入對話,「那時候,高砂豹列為絕種動物,國防部的後勤部長,很有生態意識,也很重視賽沃族文化,所以把新研發的裝甲指揮車也取名叫做高砂豹。」

「昨天聽芷悅說,小奕去甲車廠幫忙的時候,他也很喜歡那台指揮車。」老江笑著說,一邊摸摸小奕的頭。

冥涵靜靜地看著小奕專心畫圖的神情,心有所感,「有部隊跟族人,小奕會康復吧。」

「大家會陪著他。」將軍的咖啡已經煮好,四杯放在一個托盤上,她把托盤搬上桌,「趁熱喝吧,艾玫,那底下的小櫃有蛋糕拿出來吧。」

冥涵捧著一杯濃醇的咖啡,環顧在場的人,將軍,老江,艾玫,還有繼續埋頭畫圖的小奕,「所以老江跟小奕一樣是賽沃族人嗎?」她提出問題。

老江拿著他那杯咖啡,小啜一口,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很享受這個味道,「嚴格說來,不完全是,我的母親是賽沃族人,她嫁給島國人,我的父親是個船員,很早就走了。」

「所以因為你有賽沃族的血統,小奕才會跟你這麼親近。」

老江笑笑,他很能理解一般人對自己身分的誤會,「以現在對賽沃族的定義,其實我並不是族人,現在島國上多數的賽沃族是卡蘭一家的族裔所領導的,我的母親是辛族。」他停了一下,看到冥涵「願聞其詳」的眼神,然後繼續說,「賽沃族的歷史傳說,是卡蘭一族主張族人的文化應該以口傳,辛族主張是文字,很久以前,這兩族發生大規模的戰鬥,比較文書氣的辛族敗給卡蘭一族,所以我所屬的辛族,其實是被放逐的一群。而小奕屬於卡蘭一族的村落,他們培養火衛防禦村莊,一般島國人都理解這個習俗,賽沃族人相信,人生於蛆蟲的形體,經過火的鍛鍊,雙手夠強壯,完成保衛家園的任務以後,就可以攀爬上天丟下來的閃電繩索回到祖靈樂園。」

他停了一下,看看將軍,曾凌儀點點頭,要他繼續往下講,「這個習俗,或者應該說是我們這原住民的防衛系統,在這天澤以後,為了防禦龍族又再度強化起來,小奕的村莊其實原來也是採取這樣的防衛,不過塔穆魯克比他們想像的要強太多了。」

冥涵說,「所以,村長才說,小奕原來立志要做一個火衛。」

老江說,「在正統的賽沃族體系裡面,火衛是一種榮譽,是族人的守護者。我雖然是半個辛族,那段奇怪的歷史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情,很多卡蘭族的人跟我媽都是好朋友,我老婆也是卡蘭族。我身邊的卡蘭族的人都讓我感覺到,在日子還很太平的時候,卡蘭的村落還是有很多男孩子跟女孩子要成為火衛。」

「可是,」冥涵問得有些小心翼翼,「你那天剛見到小奕的時候,你說小奕可以做的,不只是火衛。」

「這件事大概只會紀錄在辛族的文字裡吧,火衛在來世的去處就是經過攀爬閃電抵達的祖靈地,但是,有一些人,就算他的靈魂強壯到可以保衛族人,他選擇放棄閃電,留在冥界,照顧那些殘廢、生病、甚至是困惑或者邪惡的族人靈魂,這種人不叫做火衛,叫做冥鬼。這是我的母親在她的祖傳書本裡面提到的,那是她的嫁妝,」老江笑笑,再喝一口咖啡,「卡蘭一族口耳相傳的傳統裡面刻意會忽略這段文化,這難怪,妳應該可以想像我們的宗廟也不會大書特書虎爺跟地藏王的事蹟,畢竟這類想法是比較陰暗。老一輩的卡蘭族人還隱約知道這件事,但是在他們的族裡,很多儀式細節都已經失傳了。辛族的史書雖然也遭到破壞,這些說法還是可以找到。卡蘭一族其實對於高砂豹為何會成為聖獸的原因也不甚了解,其實高砂豹就是冥鬼在人界的使者,老一輩的卡蘭族人將它視為聖獸,其實是表達一種下意識的敬畏。」

冥涵接收這麼多的資訊,一時無法完全消化,她低頭看看小奕,他用蠟筆畫出的高砂豹在荒原中獨行,銳利的雙眼正盯著她看。

民區裡面的行政大樓,是一棟嵌進山壁裡的白色建築,鋼筋與堅硬的岩石結構完美地結合在一起,讓走過這邊的萬萊人民感覺好像經過一座山洞裡面的雄偉佛像。在這結構裡面,議會的會議室燈火通明,階梯型態的座位大約有五十人次的容量,坐無虛席,這是基地裡面各個民區所選出來的代表,男女比率平均,大多數都有點年紀,不過也是有年輕面孔,他們在天澤之前當過公務員、議員或是里長,這時他們有些人是專注聆聽,有些人是在自己的筆記本上振筆疾書,共同點是每個人都眉頭深鎖,神情凝重。

因為文衡之教授在台上剛報告完,正在整理自己的報表與文書準備下台。

台下的議長起身,準備接替教授的位置,他座位上的名牌寫著張火慶議長,但比他年資低的人,都會叫他慶哥,在島語的發音很像「慶狗」,這人穿著西裝,儀態放鬆不失莊重,年紀約六十上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還上髮油,身上的西裝讓家裡的太太漿得筆直英挺,他起身的時候整整領帶。文教授走下來時,慶哥與他錯身,在教授的肩膀上拍兩下表達讚許之意。

他站上台,

「各位好,我們非常感謝文教授的報告,衡之我認識他很久了,做事情是絕對可靠的。現在既然他研究出來,塔穆魯克還活著,我們就要好好面對處理。不過在我們進一步討論之前,我必須提出一個建議,這六翼對基地裡面的人傷害非常大,還沒確定接下來的政策,我想大家暫時不要把這件事情公布給整個民區,所有人在這裡平平安安過了三個多月,恐慌是絕對沒必要的。」

台下有幾個議員在點頭,議長看到,覺得很滿意,他繼續往下說,「我對這個基地是很有信心,我們絕對會撐過去,現在曾將軍那邊的部隊,衡之也是有跟我掛保證,絕對都已經整備到完全沒問題的地步。」

衡之在底下微微皺了眉頭,還好沒人注意到,他每次跟議長討論部隊狀況,其實是不可能掛什麼保證,他只是報告穩定維持軍需的數字,不過他知道議長一向以穩定民心為第一要務。

「我想大家對曾將軍也是很有信心的,對吧?她帶兵讓我們有這個地方可以住。。。啊,敦龍有什麼問題?」

台下議員桌上名牌為「莊敦龍 源里代表議員」的中年男人這時放下自己的手,「慶狗,我不是要質疑將軍的帶兵能力,我是說部隊那邊,要跟我們議會協調好,現在塔穆魯克沒死,部隊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保護整個基地,不是把兵往外面調。像上次建立窺點的任務,她執意一次出一半以上的兵,這就顯得太急躁了。這種任務也沒有即時效益,花資源跟人力下去。。。」

「你就是在質疑將軍的帶兵能力。」文衡之想著,他手上的簽字筆在一張資料紙上亂寫,這樣才能阻止他自己直接站起來叫這個議員閉嘴。「要照你的邏輯跟提案,上次窺點的任務,部隊連回程的油料都沒有。」

「我可以理解你的考量啦,這不要擔心,我跟衡之,都會好好去跟將軍商量。」火慶議長圓滑地說。「啊,這邊馨巧教授有什麼高見?」

議員桌上的名牌為「章馨巧 不分區代表議員」的一位約三十幾歲的女人,帶著一副黑色文雅的眼睛,這時把手放下開始發話,她對議長稱呼「教授」有些不悅,雖然她過去確實是島南大學公共行政學系的教授,也是文衡之的同事,「我必須說,上次窺點任務的成果必須以長遠的眼光來看,現在衡之提出來的數據沒有錯,我們現在油料的下降程度,不容許我們躲在基地裡不採取探勘措施。。。」

她話還沒說完,坐在遠處的另一個議員沒好氣地放一句話,「讀書人,看數據不看傷亡啊!」

火慶議長這時發話制止,「欸!教授在講話,你怎麼這麼沒禮貌!大家都自己人,講話不用這麼衝!」那個議員當下不服氣地「哼」一聲,嘴巴閉了起來。議長陪著笑臉說,「沒事沒事,馨巧教授繼續說。」

章馨巧輕嘆了口氣,繼續說,「窺點任務有犧牲確實是遺憾,但我不認為,縮減部隊的外出資源,對基地會有任何幫助。我們一方面必須定位穩定的能源,另外一方面,現在都已經確認塔穆魯克還在,對於地面的情況一無所知,整個基地只是待在被動挨打的地位。。。」

章教授說話不時看看文衡之,衡之給他一個會意的苦笑,無言地傳達一個「妳辛苦了」的訊息。他知道,這個議會裡面,莊敦龍,還有那個嗆聲的議員,還有很多這議會上不知幾個與他們持有統一論調的人,其實都是火慶議長自天澤之前在同一個政黨培養的子弟兵,今天這樣開會的一來一往,是他熟悉的節奏,與他熟悉的無力感。

軍區裡,廣大的旅集合場使用的人造燈光是暖色調的黃色,曾凌儀特別指示這樣的設計,是希望這裡能夠有一種陽光普照的感覺。現在在這底下三十呎的廣場上,「陽光」灑下來,場上所有連隊分區塊整整齊齊排好:特勤隊,戰車隊,還有裝甲步兵隊。各個區塊由主官領頭,喬永霖的兵帶著寇特六五式步槍立正站好,查孝文的戰車隊背著手槍,江之髓的特勤隊則是配備短型MP5衝鋒槍與SW MP Shield 手槍,所有人全副武裝,迎接將軍上台說話。

曾凌儀將軍走上台,她在對部隊說話的時候,從來不用麥克風,但她說話也不會吼,士兵卻能清清楚楚聽到她洪亮的聲音。

「各位好,今天在這裡,幾件事情跟各位報告。第一件最重要的訊息,就是基地的戰情系統研究,已經有了結果。我們在攻下這座地下基地時,行蹤不明的六翼,塔穆魯克,已經證實仍存活,但位置仍未確定。」

部隊開始騷動,曾凌儀預料到這場面,暫停說話,讓這股瀰漫在部隊裡的焦慮釋放一些。

「確定還活著欸!」「我就知道!」「幹!」「這下。。。」私語聲持續著,接著底下的江之髓給喬永霖跟查孝文一個眼神,要他們開始動作。

喬永霖先吼,「將軍上面在講話,你各位底下是躁動什麼啊?皮在癢了是不是?」裝甲步兵隊的人頓時安靜下來。

查孝文的嗓門可比戰車砲,「誰他媽的在那邊嘰嘰喳喳,就給我跪著聽將軍講話!」戰車隊也安靜了。

將軍給江之髓一個會意的眼神,繼續說,「大家聽到這個消息,心情會浮動,這是可以理解的。塔穆魯克對南方軍、還有對這個基地的人民,造成了巨大的傷害,在場的弟兄姊妹們,你們撐過來了,我以你們為傲。這基地沒有你們,就沒有這幾個月穩定發展的日子!請大家謹記這一點。」

在將軍說話的同時,講台上,眾人比較不會注意的一個角落,坐著於冥涵,身邊還坐著神情專注的小奕。她聽到這個消息也覺得很驚訝,但是將軍堅定的語氣讓她沒機會多想,她想知道接下來將軍要怎麼做。剛剛在欣賞小奕的圖畫時,將軍抽空和藹地邀請她來加入集合,冥涵對基地裡部隊的運作一直很好奇,欣然答應。他們被安全士官安排在講台一處很舒適的座位上。

「我們可以預料,接下來,部隊要面對更艱困的戰鬥。在重新整備之前,我們必須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在這裡宣布,南方軍萬萊基地的裝甲戰鬥旅,從今天開始一個月內,放寬離營退伍的規定,有意離開部隊的人,你們的待遇雖然不比正規軍人,但是在民區裡面的生活會得到部隊與議會最優惠的補助。」她停下來,看看底下的士兵們臉上的狐疑神情,就連喬永霖與查孝文都露出有些不可置信的樣子。她繼續說,「對於某些人來說,你們的戰鬥已經結束。我再說一次,退伍不是逃避戰鬥,你們已經通過最嚴苛的考驗,為你們自己贏得了選擇戰場的權利。接下來,我會對選擇退伍的兄弟姐妹說,你們要抬頭挺胸進入民區,再為你們的人生打另外一場燦爛的仗,部隊與我在這裡永遠都是你們的後盾。」

萬萊村的田埂道路有些陰暗,還好曾憲中教授很熟悉這邊的路況,就算幾支路燈不太靈光,也沒有影響他順暢開車。這時曾凌儀坐在副駕駛座上,文爺爺已經帶著衡之回去了,江太太也帶著阿髓與宜鳳回家。小凌沈默了一陣子,教授也沒有說話,但他也沒有露出很嚴厲的神色。

「爸,你會生我的氣嗎?」

教授笑了一笑,輕聲說,「沒有生氣,只是擔心妳而已。沒事最重要。不過妳媽我就不知道了,妳回去要有心理準備。」

小凌看到父親還會開玩笑,放下心來。

教授繼續說,「我比較奇怪的是,那片山,妳在上面都不知道闖了多少回,那個地方妳當家裡後院一樣,怎麼這次會迷路,還要文爺爺的朋友去救你們出來?」

小凌想了想,似乎是下了一個決心,很認真地說,「天色暗了,我可能也是累了,認錯路,跟阿髓鳳宜他們分開又緊張,慌了手腳,對不起。」

「都沒事,」教授說,「妳從小到大就是關不住。我跟妳媽都習慣了,大概也是這樣,文爺爺才那麼喜歡妳。對了,妳有沒有跟衡之好好道歉?妳答應人家的事情,就為了跑去看高砂豹爽約了。對朋友不能這樣。」

「我有好好跟他講了。反正他也不敢拿我怎樣!」小凌調皮起來,「這書呆子是我在罩的欸!」

教授沒握方向盤的右手伸出去摸摸小凌的頭,故意弄亂她柔順的頭髮,「妳對人家好一點,我看衡之要是真娶了妳,他就有得受了。」

小凌的臉一下刷地紅起來,用力撥開爸爸的手,「爸你在亂講什麼啦!」對女兒的抗議,教授哈哈一笑。

車這時停在家門口,教授打開車門,「回家吧,你媽有給妳留飯菜。」

小凌若有所思,突然叫了一聲,「爸。」教授好奇地回頭。她說,「我如果沒有像衡之那麼會唸書,你會不會很失望?」

教授神情轉為嚴肅,他關上車門,面對自己的女兒,「衡之是個好孩子,我跟妳媽都很喜歡他。這些年來,他像我們的兒子一樣。不過,」教授這時看近小凌的眼眸,「如果要是因為這樣,我們讓妳誤會,我們會希望妳成為他,爸爸要跟妳好好道歉。妳就是妳。這世界不需要多一個衡之,更不需要少一個小凌。」

軍區的所有部隊都已經被派遣去做例行的訓練與勤務,曾凌儀自己坐在將軍室的辦公桌前,原來在批示幾份公文,不知何時,開始把玩起桌上的那個小機器裝置,那是文衡之送她的生日禮物,奇怪的時針隨著磁力做特殊的非圓非方的轉動,曾凌儀看著那個指針看得出神,直到江之髓敲敲她本來就已經敞開的辦公室門。曾凌儀抬眼看他,示意他進來坐,老江在走進來的時候,一邊說著,「妳的命令發布之後,我們已經收到幾份退伍申請了。」他拉起椅子在曾凌儀眼前坐下。

「多嗎?」

「還不到需要擔心的地步,人手夠用。」老江說,「我也會要求這些人簽好保密協定,不過,妳待部隊這麼多年,應該知道那個文件能保的機密沒多少。」

曾凌儀笑笑地點點頭。

「所以這就是妳讓整個基地知道這個消息的方式。」江之髓瞇著眼看著這個長官,「議會那邊會爆炸。他們會縮減我們的預算跟油料。我必須說,妳這個做法很狠,教授跟我們走得很近,他會受到很大的壓力。」

曾凌儀眼神落在桌上的那個裝置,她突然富饒意味地看著江之髓,歪頭問一句江之髓感到莫名其妙的話,「我覺得很奇怪,我,你,衡之,還有鳳宜,我們整個高中都混在一起,你什麼時候開始叫他教授?什麼時候,你們兩個變這麼生疏?」

老江原來是要討論策略,突然給這問題弄個一頭霧水,不過也努力想擠出一個答案,「他就是個教授啊,不叫他教授,難道我像唸書的時候一樣叫他書呆子嗎?」

曾凌儀有點想起來了,「喔,對了,你剛認識他的時候,看他很不順眼。」

江之髓皺著眉頭看曾凌儀,他本來是要來將軍室跟將軍講話,卻好像沒碰著將軍,碰到的是小凌,「我就是一個不愛唸書的小屁孩嘛,我那時候精力過剩,每個老師都看我不順眼,我看到這種大人都稱讚的好學生,當然想找他麻煩啊!妳那時候還扁了我一頓。」老江下意識摸摸自己的下巴。

「對了,」曾凌儀露出有點懷念的神情,「我打斷你一顆牙。」

老江這時候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對,我被妳打到滿地找牙,我老媽居然還不生氣,她很感謝妳,她說,從那天起我就安分了。重點是,妳啊,怎麼會突然想到這些?」

「我只是覺得,你們兩個大男人,怎麼突然這麼認生?文爺爺對你也很好,他還常常帶你上山去打獵。」

「對,爺爺那時候常跟我說,這書呆子比較文弱,要我多照顧他。我那時候還信誓旦旦答應爺爺,這輩子誰敢動他,我第一個衝上去拼命,只是。。。」老江陷入沈思,然後緩緩地說,「妳說我跟他認生,我想,事實是,這些年來我認知到那些年我跟爺爺承諾的事情有多幼稚。糞金龜自走砲,窺點作戰,這個基地的改建,還有他現在在議會裡的努力,我這些年理解到,從來就不是我在保護他,是他在保護我,他很自然地拉開我們的距離,當年我老叫他書呆子,其實我只是想掩飾真正呆的是我自己。」

曾凌儀看著老江,「鳳宜跟我說過,她選擇你,因為只有你的胸襟撐得起她想要的生活。她沒有選錯。但是今天聊這些,我只是想說,不管這世界怎麼變,我們都沒變。你要記住這件事。」

退伍令放寬過後的一個禮拜,文衡之教授兼議員很尷尬地站在被質詢台上,面對底下其他議員對他的怒吼。莊敦龍議座這時候一邊吼著一邊比手畫腳,「退伍的軍人怎麼可能回到家,不跟自己的家人講自己為什麼退伍!將軍到底在想什麼?她就這樣放消息給軍隊就讓他們離營!這一定會在民區擴散的啊!你跟軍區比較熟,怎麼都沒跟她溝通過這件事?」

這時慶狗議長坐在台下,平常笑頭笑臉的這位議會大家長,這時候也緊繃一張臉,沒有心情跟他的子弟兵議員們玩黑臉白臉的遊戲。他還記得,在將軍發布這個命令的前一天,他與文衡之還特別去拜訪將軍室,跟將軍討論「萬萊基地民心穩定的重要性」,還得到將軍親自承諾,絕對不會讓軍人洩密給民區。「沒想到這女人居然敢玩這一手,」他咬牙切齒,退伍的人確實就沒有軍人身分了,隨然他們簽了保密協定,在家裡面,該講的事情也都講了,民區的街坊議論紛紛,很多議員在他們的選區也都接到居民的質疑,現在民心浮動,他想著,「一個軍人敢跟我玩手腕?妳手上沒槍我還怕妳不成?」

站在台上的文衡之雖然覺得有些百口莫辯,曾凌儀準備這麼做之前,確實也沒通知他,但是他看到眼前莊敦龍這麼氣急敗壞,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他看到不遠處章馨巧教授也在憋笑,教授儘量讓自己口氣平穩,「議座,我跟議長都已經有去跟將軍溝通過了,」他貌似無辜地指指議長,「但是我們真的不知道她會開放退伍,說真的,這也是屬於她的軍隊行政權,我們議會沒有管轄的空間。」

這時候章教授在不遠處很皮地發話了,「對啊,我們讀書人又不能帶兵。」

現在換文衡之自己憋笑,「基本上是這樣,她所做的事情,完全合法合理,根據戰略考量,她一定要跟部隊傳達正確的戰場資訊,而且她也有權讓士兵退伍,這些士兵,過去受到塔穆魯克很大的傷害,讓他們自己決定要不要繼續打這場仗,這絕對合理。」

「問題是,這些人帶到民區的消息,會讓整個基地不穩,這你不能否定吧!」

教授這時候也算豁出去了,他聳聳肩,「基地遲早要知道這個消息,更何況這並不是假的消息,最重要的,我也只是跟軍區合作設備跟情報的部分,我沒有管她的兵。」

「你敢給我擺爛!你根本就跟曾凌儀一丘之貉!」莊敦龍聲音越來越大,他身邊同一派的議員們也開始鼓譟起來。

火慶議長這時感覺,這樣不行,場面失控,以後很多事情很難做。他站起來,走上被質詢台,「好了,大家不要激動,衡之,你先下去吧。」文衡之整理一下自己的東西,讓出講台,議長站上來,「現在,命令都已經發布了,我想,這個退伍軍人的事情,要有一個合理的管控,他們現在是民區的人了,也是應該遵守民區的法律,我在這裡提出一個議程,我們必須通過一個特別條例,讓社會局跟警政總署合作,管控這些退伍軍人的言論,他們退伍前就簽了保密協定,這是要加強那個保密效果,現在基地屬於非常時期,這是合理的做法,」議長講到這裡的時候,心裡面在計算他同黨的席次,他知道這個法令可以過關,「我們好好協商一下,我想總會有穩定下來的時候。」

文衡之在自己的座位上,聽著議長講這些話,他覺得有些驚訝,卻又覺得這是合情合理的發展,這個議會,他想著,很自然地走上一個愚蠢的方向,曾凌儀讓她的人進入民區,難道不知道這些人可能受到這些老派議員的制約嗎?

還是她早就知道會這樣?

「曾與龍族浴血奮戰的步槍兵,曾用他的槍托打下了伏地龍的獠牙,在龍的利爪間穿梭衝鋒,他的背,他的肩,布滿了爪痕與火炮碎片割傷的痕跡。然而,這些身體上的傷害,對於一個軍人的影響,遠遠比不上他們的記憶被撕裂的痛苦,這份痛苦,讓他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被噩夢驚醒,讓他在走過自己的家門前,被一個兒童戲耍的呼喊聲嚇出滿頭大汗。這些人終於可以休息了,在軍區放寬退伍規定之後,戰士回歸鄉里,與家人擁抱。

在這個時候,我們要自問,難道人類也要在龍族之外給這些戰士增加新的傷害?以保密維穩之名,這些人在家裡要定期接受的盤查與詰問,接受執法人員狐疑的眼光,其實何嘗又不是另外一種記憶的撕裂?這撕裂之所以更痛,是因為它們不是來自嗜血的龍,而是來自自己身邊的人。」

萬萊大事記的社論其中一段,投稿者為於冥涵。「退役人員資訊管制法」發布後還不到一個禮拜,議會的白色大樓前,聚集了一群民眾。不少人的手上,就握有這份報刊。很多議員都在門口接受民眾的陳情,其中包含焦頭爛額的莊敦龍議員,他的面前,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婦正怒視著,那太太正在抱怨,「阿龍啊,你評評理,我們家小孩,在外面拚死拚活,好不容易回到家來,喘一口氣,我們這些老的是多不甘他吃這種苦,阿現在是怎樣?他是犯人嗎?警察三不五時往家裡跑,問他這個問他那個,搞什麼東西!」

其他人也在發出怒吼,「軍人不是罪犯!」

「他們是同一個基地的人!他們有言論自由!」

「他們是說謊了嗎?造謠了嗎?要你們這樣管!」

「封鎖消息是要幹嘛?媽的,塔穆魯克那個鬼東西,殺他一百遍都便宜他!」

「提這個法案的議員出來道歉!自以為什麼東西啊!」

文衡之也跟著在安撫群眾,現場有些警力在維持秩序,這些警力,除了末日前的工作就是警察的人,其實很多也是退伍軍人,所以對群眾的情緒很能體會,並沒有用特別強硬的方式在執法。進入基地幾個月來,文衡之想到,好久沒有看到這麼生氣勃勃的群眾,好像戰前那個選舉季節又要到來,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權益嘶聲吶喊。

退伍規定發布後當天,將軍室內,

「將軍,這些退伍的士兵,重新回到民區,生活上會不會受到什麼影響?」於冥涵手上拿著一杯將軍拿手的咖啡,不知不覺以記者的口吻問起問題。

「我們這些軍人,很辛苦,有些人,跟塔穆魯克的戰鬥不是一般人可以想像,這是個可以讓他們好好休息的機會,」曾凌儀喝一口自己的咖啡,「我們的輔導官會回去追蹤他們的狀況,不過我們現在也是有點人手不足。」

「將軍,我覺得這事情很重要,我可以幫忙追蹤,我跟萬萊大事記那邊有些聯絡,我可以寫一點報導出來。」

曾凌儀露出有些驚喜的表情,「那真是太好了,我可以給妳一些權限,讓妳看看這裡軍人跟塔穆魯克交戰的案例,我覺得那會是很好的參考。」

於冥涵很認真地點點頭。

「退役人員資訊管制法」的撤銷,大概花了一個禮拜的時間,議員以壓倒性的票數通過廢止這項法案,就連火慶議長自己的選區,遭受到的民意壓力都讓他投票贊成廢止這項法案,那就更不用提莊敦龍的人的狀況了,在這個禮拜中,文衡之自己也積極準備公布塔穆魯克活著的說明會,他積極整理自己的資料,將得到這個消息的佐證全部都列出來,又怕自己太多技術性或學術性的講法,大家會聽不懂,於冥涵自動請纓幫他潤稿,在資訊管制法的抗議當中,她主動接觸文衡之,跟他說明自己寫那篇報導的動機,希望能夠擴大那篇報導的影響力,教授非常欣賞她的能力,就請她多來自己的辦公室看看。

她也提到,這篇報導是在曾凌儀的鼓勵之下寫出來的,文衡之已經不太驚訝。

「所以你們到底有沒有看到高砂豹?」文衡之站在講台上,他背後的黑板寫滿了算式,他今天特地在放學後,在學校的空教室裡面給小凌,阿髓,還有鳳宜補習數學。曾凌儀看著那一片亂七八糟的粉筆筆跡,一個頭兩個大,鳳宜還很認真地在做筆記,阿髓則是埋頭吃剛剛在福利社買的雞腿便當,根本沒在管衡之在台上講什麼。衡之台上的小老師當了一段時間,休息一下,問了大家這個問題。

阿髓一邊啃雞腿一邊講,「沒有啊,那天碰到那個卡蘭族的在唬爛,說什麼祭典時期,高砂豹就比較常會出現在山裡面。」

「松鼠倒是看到不少,還有猴子,」鳳宜說。她剛抄完一段重點。

「那小凌妳怎麼會突然跟他們走散?妳有看到嗎?」衡之接著問。

「天色暗了嘛,他們兩個自己走,根本就沒理我啊,然後我就走到一個岔路上去了。」

「妳自己沒跟好還怪我?」阿髓講話的時候,嘴巴噴出一些雞肉屑,小凌皺起眉頭,鳳宜打他一下,「你很髒欸,吃飯不要講話!」

「所以妳看到了嗎?」衡之繼續追問。

「黑漆麻烏的什麼都看不到。」小凌很自然地說。

衡之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水靈的眼瞳也直視著他。衡之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說不定你爺爺可以帶我們去看。」鳳宜很有興趣地說。

「對,爺爺超厲害的,他很會追蹤獵物。」阿髓說。對他來說,文爺爺已經是大家的爺爺。

「我爺爺說過,高砂豹只有在他想看到的人面前才會現身。」衡之說。

「什麼意思?」小凌問。

「他聽賽沃族朋友說的,他自己也很相信這一套,他說,當冥界有訊息要傳達給特定的人的時候,高砂豹才會從山的陰影裡面出來。不過,」衡之說,「這應該是因為他是保育動物,大家很少看到他,才想出來的說詞吧。」

「你這書呆子都不相信爺爺的話!」阿髓拿著已經啃完的雞腿骨頭指著衡之說。

衡之在自己的實驗室裡,把一張報表列印出來。爺爺過世的時候,衡之想,前一天還在山裡面狩獵,當天回來,還很開心地跟袁先生那些獵人朋友一起喝酒,那天晚上,衡之在島南大學沒課,回到家裡面,剛好是爺爺送走朋友的時候,爺爺要衡之也跟他喝一杯。印表機印刷紙張的撞針聲音在靜靜的夜裡響起,衡之不知為什麼突然想起爺爺,那天他們喝酒,爺爺似乎有些醉,但說話的聲音很清楚,「你一定會是個好獵人的!要相信你看到的東西!」從小到大,衡之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是個獵人,他拿起手上的報表,那上面是窺點送來的,塔穆魯克指揮龍族活動的數據,他也想到隔天,發現爺爺在睡夢中已經安詳離開,他突然有些悸動。

說明會是成功的,這場開放給整個基地的資訊傳遞會議,原來找的會議廳只能容納五百人,結果報名聆聽的人數飆高,民區很多人要來不說,就連軍區裡面,曾凌儀特意放假讓沒有勤務的軍人也過來參與,議會助理只能馬不停蹄地趕快找另外的場地,直接把可以容納五千人的展演廳給借下來。開會當天,座無虛席,議員幾乎是都來了,就連原來有些灰頭土臉的慶狗議長跟莊敦龍他們也要到場,畢竟這也是選票的集中地。曾凌儀並沒有來,江之髓是她的代表,他坐在展場的最前排,手指頭碰碰軍帽沿跟文衡之致意,衡之驚覺,這個人,以前老帶著雞腿便當來上他的數學課,其實是個多年的老朋友,什麼時候,見面居然變得這麼正式?他給了台下的老江一個溫暖的微笑。

在冥涵的幫助之下,文衡之教授的語言流暢而自然,他以各種圖表的膠片投影,說明自己如何推算塔穆魯克作戰方式的特色,而這個特色,如何跟現在窺點所得到的資訊完全吻合。他甚至把這些模式,比喻為動物在山林裡面行走過留下的痕跡,當他在與冥涵排稿的時候,女孩子也很驚訝,「教授你怎麼知道這麼多打獵的事?」講解完他如何得到這個資訊之後,他接著討論應對的方式,他以數據顯示自己的科學實驗室與軍方合作的大概方向,並且給出結論。

「塔穆魯克是可怕的!這件事情不容懷疑,他以殘忍的方式,殺害我們這麼多朋友與家人,這是不能否定,不能抹滅的傷痕!在這個基地裡,我們對他的恐懼與焦慮,是絕對可以理解,我不會忽略這件事情。但是,我希望各位記住,他的殘忍,表示他就是一隻獸!他今天傷害我們的人,但是遲早他就是我們的獵物!在這個歷史上,沒有任何的獸,不曾成為人類的獵物!只要有對的方法,還有跟這隻獸勇敢對望的勇氣,他就會是在捕獸夾裡奄奄一息的存在!我負責給大家最強的捕獸夾!至於勇氣,就靠各位的支持了!」

文教授講完話的同時,現場所有人都沒有出聲。也許是被震攝住了。江之髓這時候直接站起來鼓掌,接著所有人都站起來,掌聲如海嘯般襲來。江之髓粗厚的大手在鼓掌,他看著這個書呆子,不知為何,也想起了文爺爺。

說明會結束的這兩個禮拜,是議會半年一次準備例行的議長改選的時刻。整個議會,在章馨巧教授的強勢導引之下,幾乎已經直接從「要不要讓原議長連任」,直接跳到「如何推舉文衡之教授當上這屆的議長」,面對章教授的氣勢,慶狗議長,還有莊敦龍等人,也沒有吭聲的底氣,畢竟他們自己在自己的選區就已經面臨夠大的選民壓力了。慶狗議長甚至直接帶著他的那些子弟兵來跟文教授會面,陪著笑臉說,「衡之啊,我們以後還要你多多關照指教了。」

對於這個局勢的變化,文衡之教授,於其說是出乎意料,倒不如說是疲倦,他在這個基地建起來的時候,議會成立,那時他連自己會當上議員都覺得驚訝。沒有拜票,沒有政見發表,他那區的島南大學學區居民就把他拱了上來。而現在,他居然要成為這個議會的領導者,這個變化讓他覺得不可思議,但也覺得,非常自然,這個理所當然的感覺,讓他疲憊。

他敲敲將軍室已經敞開的門。

曾凌儀不知為何,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卻沒有在批改公文,而是在看著那個奇怪的磁力裝置,好像那奇怪的指針走向,正在與她的心跳同拍。她抬起頭,笑臉迎接教授,「進來吧。」

教授關上門,走了進來,拉開椅子坐下。他疲憊地看著將軍。

「妳知道嗎?最近我常想到,以前幫妳跟阿髓還有鳳宜補數學的時候。」

將軍笑得更燦爛,「我數學真的很爛。」

「不,我在想,妳的數學比妳自己想的要好太多。」

將軍好奇地眨眨眼。

「妳在我跟火慶進來跟妳討論保密的事情,就已經想好要放寬退伍條件了。」

將軍的笑容慢慢平靜下來,點點頭。

「然後,在退伍軍人進入民區時,妳的公式就已經開始推導了。」文衡之深吸一口氣,「冥涵是妳這條公式的一個重要參數。妳對這參數的掌握,如果是在她開始接手小奕的輔導的時候,我必須說,你幾乎還沒看到算式,就已經知道自己要求什麼解。接下來的事情似乎很簡單,退伍軍人的行為不用說,那是妳的專業,但不只如此,議長的反應,民意,都在妳的推導之下進行。一個數學家,給他一張白紙跟一支筆,他就算出世界。妳,離那樣的境界不遠。」他的聲音越來越疲憊,「妳的解就是要我當上議長。」

將軍低垂自己的眼,微笑。眼前的裝置指針還是不停動著,發出輕微的滴答聲。時間似乎過了很久,將軍終於說話,「我最近,常想到我的父母,他們在天澤沒過多久,就離開了。有時候,我覺得那是一種幸運,他們平靜地過了這一輩子,沒有看到這個世界,這座島,破碎成這個樣子。」她這時抬眼看著文衡之的臉,「我在那時候,跟阿髓四處征戰,不可能回來見他們最後一面,阿髓也是,他也沒辦法見到他的母親,甚至連鳳宜,她難產走的時候,我們都還在戰場上。」她站起來,緩緩轉身看著自己的相片櫥窗,「他們一個一個離開,我的父母,阿髓的媽媽,鳳宜,還有文爺爺,沒有任何一個人在離開的時候,我能陪在他們身邊。不過我也還是很慶幸,你陪在他們身邊。有你在,我就不覺得我錯失過誰。」她轉頭過來看著教授,「我需要你。」

文衡之看著曾凌儀,最讓他疲憊的地方,是他不知道曾凌儀現在說的話,是不是她算式的一部分。他站起來。「我會在。」他說,「為了妳,為了阿髓,更為了鳳宜,我都會在。但是很抱歉,接下來,議長的工作很忙,我可能沒辦法再煮飯給妳吃了。」

曾凌儀這時候,表情也開始有些疲憊的樣子了。

「我很高興,」文衡之說,「妳很喜歡這個裝置。」他緩緩伸出手,「不過我那時候送給妳的時候,沒有跟你說,這裡有一個特殊的方式,」他輕輕轉動一個側面的小插銷,「就可以讓這個時針停下來。」磁針嘎然而止,整個房間似乎完全安靜了下來。

「再見。」他轉身,拉開門,走出去。

將軍坐下,平靜接受這一切。

——————————————————————

文衡之走在軍區通往民區的走廊上,迎面而來的是江之髓。老江在這位老友的表情上就推敲出來,大概發生什麼事。

「休息一下吧,教授。我那邊有一瓶好酒,陪我喝兩杯?」

教授臉上仍是疲憊的表情,「你到底,什麼時候開始沒再叫我書呆子?」

老江拍拍他的肩,「走吧,書呆子。」

——————————————————

老江的房間很寬敞,佈置很簡單,很適合找朋友一起來聚餐,但今天查孝文,芷悅他們都沒來,就是老江與教授坐在他的小餐桌邊。老江拿著一個小酒瓶,在教授手裏的酒杯灌注金黃色的液體。

「你知道嗎?」老江說,「我一直沒跟你說這些事,我也沒跟小凌說,鳳宜其實,一開始有好感的是你這書呆子,我們結婚沒多久,她就跟我承認這件事。」

教授突然有些感興趣地看著老江。

「我當然一開始有點吃味。」老江笑著說,「不過,她後來說,她當然是會仰望你這種優秀的人。你跟小凌一樣,會讓人追隨。其實我可以理解,畢竟,我到現在還在追隨著將軍。」他喝一口酒,「不知道為什麼,我最近一直想到,我們去看高砂豹的那天,小凌硬是要跟我們去。我還以為,她就是白目,要來當電燈泡。可是,我也不知道,最近的這種感覺越來越清晰,其實,她。。。」

「她是要去保護你們。」文衡之接話,他把自己的酒杯往老江的酒杯上輕碰一下。

將軍室裡,曾凌儀面對她的相片櫥窗,櫥窗裡面多了一張小奕畫的高砂豹,曾凌儀喜歡這張畫,小奕也很慷慨地把他的美術作業送給將軍。在那張圖畫紙上,一隻身上佈滿美麗花紋的豹,睜著銅鈴般的雙眼凝視著曾凌儀。

「小凌!」阿髓喊著。昏暗的山林裡面,他急著尋找朋友,鳳宜在他身邊也很著急。「找到人了嗎?」袁先生拿著獵槍在旁邊問。阿髓緊張地搖搖頭。袁先生轉頭跟他朋友說,「我們去另外一邊找找看。」

這些聲音隱約發生在小凌東南方的遠處。

小凌聽到了,她確定眼前的這隻高砂豹也聽到了。

陰鬱的草原上,稍微飄起了一點霧,讓這隻豹身上的花紋流動在蒙昧之中,只有那豹的眼睛靜靜定定地閃著微光。

就在小凌眼前不出五步的距離,牠緩緩移動,並低吼一聲。

小凌確定,如果她出聲求救,阿髓他們跟著獵戶趕過來,只有兩個結果,第一是她跟其他人都被這隻豹傷害,第二就是這隻豹被獵戶制服,非死即傷。

不管哪個結果,都不是她可以允許發生的。

微風飄動,吹動她的秀髮,與制服的裙子,還有這隻高砂豹美麗的皮毛。

她挺身站著,直視這雙豹眼。「離開吧!」她說。

這隻豹再度低吼一聲,低身在草原上再盤旋兩圈,回頭看看這奇怪的女孩,接著消失在森林的影子裡。

小凌抬頭,星光閃爍。森林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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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躁異色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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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貓是異色瞳,左邊的眼睛是藍色,右邊的眼睛是黃色,在我專心寫文章沒理他的時候,兩隻眼睛瞪得超大,我好像被某種神祇凝視。這個地方所寫的東西,散文與小說,就是被貓眼怒瞪的結果。 這裡的內容歡迎分享與轉載,請標明出處,請勿擅自擷取或重製使用於商業目的,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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