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聊魏書第十二,共七人。頭尾之前我都有讀過,是鬍子哥崔琰跟司馬懿的同鄉司馬芝。
魏書十二的核心,是「丞相東曹掾」。這個切入點,會帶我們看到更多關於曹操的施政,並且引導出更多曹丕曹植之爭的線索。
曹,本身是類似於現代政府所謂「部門」的部份。
掾,則是「輔助」的意思。
東漢「原則上」,三公等級的官員可以開幕府。幕府官員以長史為首,令史為副。
諸曹的掾吏,則是長史的下屬。
就是說,曹操這個丞相很會打仗,大家都知道。
很喜歡人妻,大家也知道。
但大家真的知道,曹操如何治國嗎?
你不知道,你以為國家都是荀彧在治理的。
你以為荀彧跟曹操「唯才是舉」,事實上曹操的「東曹掾」舉用者不但要嚴格審核出身,更要考核行止,即便入得曹操幕府,那也是非常嚴酷的環境。
進而帶起了一股「為官清廉,講究氣節」的風潮。
比起說曹操的雙面性格,魏書十二或許更切出了一個「曹操性格的轉捩點」。
你已經猜到了對吧?就是劉備在徐州的背叛。
作為亂世一梟雄,其實曹操算是相當沒人望的類型。
高點級別說,他沒有劉備那種交心換帖的兄弟,也沒有孫家那種代代相傳的護主忠臣。
正所謂患難見真情,曹操每次失敗,都是敗得很慘很狼狽,了不起一個曹洪一個許褚來護駕的。
徵兵半路給兵變,輸給徐榮只有曹洪護他,陳宮張邈這種親友背叛他……曹操會有「寧負天下人」的人設,就跟「桃園三結義」一樣,絕非空穴來風的事。
從這點說,曹操還真不像是「超世之傑」,反而像是一般的割據軍閥了。
而曹操後來的成功,也絕對不是因為他「知過能改」。
魏書十二呈現的,則是「曹操不只是曹操」,而是曹丞相。
是一個組織戰。
丞相東曹掾的官員,不是出謀劃策的,也不是衝鋒陷陣的。
怎麼說更好懂一些呢?拿諸葛丞相打比方,這些人就是馬謖。
馬謖最該做的,就是諸葛丞相的替身,丞相意志的執行者。
崔琰為曹操執行了對於朝臣的威望(所以後來被搞死)。
毛玠為曹操建立了有效的官僚制度。
徐弈是軍中的威信。何夔是治理地方的恩威。
邢顒聚百姓勸農桑,鮑勛幫曹操教兒子(所以後來被曹丕搞死)。
最後一個司馬芝正刑獄大理,維持這個法治社會到魏明帝曹叡的時候。
透過這七個人,你可以發現曹操的核心價值,可以說是「威」這個字。
這也符合我們一貫對曹操的認知。
那你也可以反思:荀彧不會為曹操行威,郭嘉不會,賈詡不會,夏侯惇跟夏侯淵不會,就是曹仁曹洪也不會。
將軍謀主大臣軍師,大家都有自己的任務要顧。
只有曹掾的官員,才能做到這些事。
有東當然有西,只是曹操後來廢了西曹掾,所以才說他們是東曹掾的官員。
而曹操卻能非常好的使用這些直屬手下,發揮出本人的十倍才華。(誇張了)
要知道,這些人不是曹操的親朋好友,也不是長期跟隨曹操的親信。甚至,更不是跟曹操有著同樣夢想的人。
魏書十二,就是關於曹操的「霸主之章」。
什麼意思呢?其實這個道理,在荀彧身上也能看見一二。
曹操的霸主資質,在於他可以接受其他人「利用」他來達成自己的目標。
這個想要天下有德,那個想要國富民強;有人想要裂土封侯,也有人只想燒殺擄掠。
在曹操的旗下,在曹操這個容器中,都是被允許的。
不管你的目標是什麼,只要手段是「成就曹操」,就都是可以的。
一般所謂的霸主大度,是李世民那種:只要是正確的事情,你甚至可以違逆霸主。
曹操不一樣,曹操自己劃下了道,劃下那條關於對錯的線。
同時也開啟了,四百年的亂世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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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就來一個個看,總不會以為我嘴砲完一回就結束了吧?
毛都算是個特殊姓氏,玩光榮三國志對這種姓名特別數值不怎樣的角色,多少有點印象。
東漢毛姓出自周朝宗室,後來則很多外國人會用毛姓,多半是音譯來著吧。
既然是周朝,那就有毛國,後人才會用以為氏。不過毛國目前的位置尚不清楚,有估計在周的起家地那附近,陝西啦。
不過,毛玠是河南陳留人來著,原本在縣裡當公務員,亂起時本來想往荊州逃難,但聽說劉表是個爛人就不去了,在南陽那一帶停止前進。
後來,曹操到兗州的時候,就徵召了毛玠為治中從事。
我很愛說這句……以前都把開頭跳過直接進個人故事,後來才發現前面這些時間地點巴拉巴拉的才各種困難。
首先可以注意到,毛玠逃難時劉表已經當政,而劉表是董卓派去荊州的,故得知此難非指黃巾之亂。
第二是「治中從事」,這表示曹操時為兗州牧。這就董卓西遷長安後的割據情況。
迎曹操的那個人叫鮑信,為此傳中的鮑勛之父。
巧得很,在董卓執政的期間,曾經派後來的三巨頭:李傕郭汜跟張濟(樊稠表示)去劫掠潁川跟陳留。
所以簡單可以先知道,毛玠離開的時間點。
於是進入問題二:他不是留在南陽嗎?為什麼又跑回兗州了?(陳留屬兗州)
這也不難,張濟不跟郭李玩就去了南陽,毛玠聽說了消息自然要走。
問題三才是主軸:為什麼要講述毛玠這千迴百轉的旅程,重要嗎?
有一點點重要,因為,你知道曹操是在哪裡徵兵起義的嗎?不是他老家譙縣,正正是陳留。
這段小囉嗦就是先告訴我們,毛玠並不是曹操的「起義夥伴」,而是十八路討董之後才加入的。
基本上,比荀彧還晚個半年一年左右加入。但他的台詞不說你還真以為是荀彧的。
「現在天下分崩離析,天子離開國都,老百姓荒廢了產業四處流亡。各地的公家儲糧不夠一年之用,百姓自然不敢久居。」
「袁紹劉表這些人雖然有士族支持,但並沒有遠見,也不懂得國家的根本:正所謂打仗要師出有名,守城要錢糧充沛。明公此時應『奉天子以令不臣』,鼓勵農桑積蓄軍資,如此則霸王之業可成也!」
對,那句「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光明正大帥氣版,就是毛玠說的。
事實上,毛玠做為州牧三幕僚之一的治中從事,在「官方地位」上是比荀彧這個司馬高的。
當然這邊有趣的是「太祖領兖州牧,後為鎮東將軍,彧常以司馬從」。
荀彧一直都是軍職。也就是說,荀家「帶槍投靠」曹操的機率,老實說挺大的。
另外要注意的是,那或許不是毛玠的加入開場白。畢竟後面寫了:「太祖敬納其言,轉幕府功曹」。
比較可能是曹操在猶豫是否要奉迎天子時加碼的。兗州牧曹操理論上沒有幕府這玩意。
而且要是毛玠這麼先知大戰略,只做個功曹也太羞辱人了。
至於我一直拿毛玠跟荀彧比,也不是比辛酸的,基本上毛玠就是曹操幕府的HR。
荀彧嚴格說起來仍然是「大漢」的HR。
然後我就會想起曹操與趙溫的搶人大作戰。其實郭嘉原本也是趙溫的司徒府員工。
本來有整理一下趙溫的東西但不小心刪光了。總之最後趙溫招募到曹丕頭上,曹操才發起狠來把這個司徒幹掉。
但這是很奇怪的:趙溫建安十五年才募曹丕,曹操十三年就稱丞相,難道有一段丞相三公並列制?
又或者……我的理論上,曹操在赤壁之戰後屬於政壇弱勢,說不定還真的短暫的又廢丞相。
大概說一下趙溫募過的人,包括郭嘉,賈逵,陳群,袁渙,劉馥……這些是有傳的。
此外還有後來反曹的吉茂,的哥哥吉黃。
吉黃給趙溫奔喪,還被鍾繇抓起來給殺了。當然,於法有據,不過曹操犯法也就是割個頭髮。
卻說當時毛玠就是和本傳第一人,鬍子哥崔琰搭檔。
「其所舉用,皆清正之士,雖於時有盛名而行不由本者,終莫得進。務以儉率人,由是天下之士莫不以廉節自勵,雖貴寵之臣,輿服不敢過度。」
曹操本人都十分驚嘆,不過現在真是容易解釋。
簡單說,就好像我們都知道進台積電走資訊業,年薪就會UPUP。當時「天下第一府」的徵才標準,自然會成為大多數人努力的方向與目標。
基本設定走到這裡,接下來又要進難題了。
建安十六年,曹丕受天子詔命,封為五官中郎將,並被允許置官屬:跟開幕府差不多的意思,但五官中郎將屬於「破格」,不夠格而皇上硬開。
曹丕當時就親自去拜訪毛玠,表示想要任用他的親人兒子來擔任五官中郎將的吏屬。
毛玠表示:「我自己做得還可以,所以能夠保住職務而免除罪過。至於您提到的這些人,實在是還不到升遷的資格,恐怕不能如您所願。」
精華在後面:「大軍還鄴,議所并省。玠請謁不行,時人憚之,咸欲省東曹。」
大軍還鄴,是因為曹操在建安十六年七月,出兵迎戰馬超。十月初定,十二月撤軍。
「十七年春正月,公還鄴。」
曹操接著得到權臣三冠王的特權,威勢達到高峰,準備進爵魏公。
這是我們一般的認知,但此時曹操為何要減省丞相府官屬?而且當時大家都畏懼毛玠,想要建議曹操刪了毛玠所在的東曹。
從這邊看來,毛玠跟曹丕說自己「幸得免戾(免除罪過)」,應該是有原因的。
甚至我們知道,在前一年的建安十五,曹操第二次發布「唯才是舉」令。
這一整串,就是要從曹丕入手。
前言才說過,魏書十二是東曹傳。你道西曹是何人?在這個關鍵時間上,正是丁儀。
曹植的重要支持者之一(大家都只記得楊修忘了他)。
一說陳壽當年向丁儀的兒子索賄不成,所以三國志不記丁儀傳,總之裴松之拿魏略來補上。
丁儀故事之一,就是曹丞相與五官將討論,要不要把女兒嫁給丁儀。
五官將曹丕反對,之後丁儀就上任西曹掾。
魏略認為,丁儀因此懷恨曹丕,決定支持曹植。
但三國志記載顯示,東曹掾毛玠跟曹丕劃清界線,而東曹諸君,基本上都跟丁儀不和。
毛玠傳這邊更突出,當大家都認為曹操會廢東曹時,曹丞相最終卻是廢了西曹。
有時候我們覺得奇怪,不過就是少了一塊拼圖。
西曹支持曹植,東曹表示中立,就是因為上面還有一個大頭,支持曹丕。
丞相掾主簿,桓階。
桓階支持曹丕,同時也挺東曹諸君對抗丁儀。
上官的上官曹操,自然也不是會主動站出來斷黑白的性格。
這邊廢了丁儀的西曹,順手也以升官之名,將毛玠調離東曹。
以清廉節儉自持,為天下士人表率,窮到脫褲子的毛玠,在經歷了近二十年的奮鬥後,終於成為了朝廷公卿,官拜右軍師。
軍師在當時的東漢朝廷,就是荀攸鍾繇那個等級。什麼賈詡夏侯惇的都得排在後面。
荀彧咧?荀彧就去領空便當盒了。
沒錯,這正是魏國將建之時,毛玠突然被拔為高官,也是為了要讓他出來聯名上書,推薦曹操為魏公。
毛大師可是士人表率,不下江東張昭的角色呢。
等到魏國建立,大漢朝的軍師們就一口氣移動進入魏國尚書省。
尚書令自然還是得由荀攸來領頭,不過毛大師也領了個尚書僕射(副手),繼續負責人事錄用升遷考核。
這時候我們就要稍微考慮一下,上行下效是一個優秀的管理方式,但因而產生偽飾做作的現象,同樣是普遍人性。
欸不是,真以為我這麼機靈?這就是從讀中學,裴松之在這裡引用了《先賢行狀》來說,當時的魏國公務員與士人風氣之善,「民到于今稱之」。
老百姓到現在仍然為之稱道。
學了一就要反三,就會好奇《先賢行狀》是甚麼時候的作品?
其實光那一句就透露出不少訊息,我們整一下好了。
裴松之所輯錄《先賢行狀》,介紹了廣陵徐璆,鉅鹿(或渤海)田豐,魏郡審配,代郡韓珩,義陽韓嵩,廣陵陳登,北平田疇,潁川王烈……最後到魏書二十三。
好了啦再列下去也只是找不著北,簡單說,此乃「魏國先賢行狀」。
往前可以追溯到東漢人物,那大概就是類似《後漢書》,以家族為傳的體裁。
往後到哪裡?裴松之其實也幫我們劃線了。
《三國志.劉劭傳》中間提到一個人叫「繆襲」。《先賢行狀》注了他的父親,繆斐,最後寫「即襲父也」。
然後另取《文章志》注繆襲本人,正始六年卒。
那就很明白,《先賢行狀》寫到繆家時,繆襲還活著。
《先賢行狀》完成的時間,不會晚於正始六年……而且,如果「現在的老百姓」稱道著毛玠時代的士人風氣?那基本上落在曹芳時代就十拿九穩了。
曹叡時代還沒那個需要去懷念過去的榮光,因為當時正在榮光。
結論是,毛玠生前死後,大約影響曹魏士人風氣五十年。
這也剛好可以對上「曹爽的青年革命」。
最後,當然是來說說毛玠的結局。嗯,其實就是跟同事交情太好了。
毛玠的好搭檔,崔琰被曹操構陷賜死後,就有人去曹操那邊告狀,說毛玠也有不滿。
崔毛二人基本上就是給「文字獄」了。
崔琰本身是一個文武雙全的主,毛玠可不是,妥妥就一基層公務員幹上來的。
要文字獄毛玠,曹操就派給了鍾繇。鍾繇引經據典咬文嚼字的寫了一大篇狀書,文學功底差點都給他繞暈。
結果毛玠也算是老成精了,直接繞開應對,以各種「忠臣總被讒臣誤」的典故回擊。簡單說意思就是:我說了什麼錯話,你找告發者來跟我對質便是。
要是在一個公平公開的法治社會,我絕對相信毛玠這招有用。不過那什麼年代?
也是鍾繇算是個大師讀書人,換個人直接打到你認罪。
總之,鍾繇被毛玠給卡住,這時老主管桓階他們也趕忙去魏王曹操那邊說情,才終於將毛玠給放了出來,免為庶人。
不久之後,毛玠就過世了。
東晉史家孫盛認為,這件事情,堪稱魏國法治的崩壞之始。
從這邊當然看不出這麼嚴重,基本要繼續往後連結,才能略知一二。
因為,構陷毛玠等人者,正是丁儀一黨。
桓階跟丁儀的戰爭沒有停止,也就是曹丕跟曹植的戰爭,正進入高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