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而精美的的徐弈傳,本傳不超過四百字。
「徐弈字季才,東莞人也。避難江東,孫策禮命之。弈改姓名,微服還本郡。」東莞屬徐州,徐州人避的難,通常都是指曹操之亂。
但你也看到了,孫策要去禮聘徐弈,徐先生卻改名換姓又逃回了東莞。做啥呢?
順便報告一下,曹操屠徐州是初平四年的事情,孫策還要兩年後才會下江東。
不是說時間對不上,張昭他們也是先過江安居,才被孫策招募的。
平常沒注意,這樣一對才隱約明白過來……孫策一統江東的時候,曹操正在奉迎天子。
看起來,徐弈雖懼亂軍,但心中是有大漢朝有天子的。張昭則是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呢。
重點是徐弈傳的國防布很厚。退一萬步說,假設徐弈就在建安二年,天子入許昌之後就北上,被曹操起用。
「太祖為司空,辟為掾屬。」
但下一句卻是建安十六年的「從征馬超」。
而且,徐弈在擊退馬超之後,就以曹丞相長史的身分留駐長安。
在霸府的局面下,丞相長史的權責之大,你看蜀漢的蔣琬就知道。
徐弈憑什麼一飛衝天不知道,但至少我們知道,鎮服關中,向來是司隸校尉鍾繇的任務。
這個就是有一說,馬超能夠引動關中諸將造反,鍾繇的錯判局勢可能得背點鍋。
除了曹操本紀提及,其他記錄出自《衛覬傳》的補注與《高柔傳》。
《衛覬傳》:「是時關西諸將,外雖懷附,內未可信。司隷校尉鍾繇求以三千兵入關,外託討張魯,內以脅取質任……兵始進而關右大叛。」
《高柔傳》:「太祖欲遣鍾繇等討張魯,柔諫……繇入關,遂、超等果反。」
反對的內容這邊都略去,有興趣可以去查。
額外的小八卦是,鍾繇這個舉動,也是引發劉璋邀請劉備入蜀的主因。
衛覬也是曹操的司空掾官員,原本在官渡之戰時奉命前往益州,要聯絡劉璋來制衡劉表,但到長安就發現入蜀不能。
怎麼辦呢?衛覬就寫了一封信給荀彧,詳述關中治理方案,於是曹操才派出鍾繇來負責這邊的事務。而衛覬本人得以回朝為尚書。
反對鍾繇伐漢中,衛覬同樣是透過荀彧呈報的。
高柔那邊就複雜了點,但比較重要,畢竟這邊才是陳壽寫的,陳壽要互現也互不到別人的著作上。
好,首先高柔就是高幹的親戚。高幹郭援之亂是鍾繇平定的,那郭援本身也是鍾繇的外孫。
第二是,亂平之後高柔降曹,原本擔任「刺姦令使」,做得很好。然後就被曹操徵召去管倉庫,便在此時提出反對鍾繇伐漢中之舉。
這邊可惜的是,有個時間差。
基本上,這個時候丁儀應該還是「西曹掾」,要到曹操平定馬超廢西曹之後,才會轉為刺姦掾。
徐弈在當上丞相長史前,很可能本來就是東曹屬。畢竟後面又當完雍州刺史後,陳壽記其「復還為東曹屬」。
魏書十二正在補充曹操本紀那兩年的空白。
建安十六年正月,曹丕為五官中郎將。
三月,鍾繇進軍漢中。馬超率關中諸將反,進逼潼關。
七月,曹操親征馬超。
九月,韓遂與馬超退走,開始關中平定戰。
十二月,留夏侯淵,撤軍。
十七年正月,曹操還鄴城。
十七年十月,曹操征孫權,荀彧卒於軍。
曹丕訪毛玠感覺是十六年七月之後的事。
徐弈那邊由於寫「超破,軍還」,所以是十六年十二月事。
而徐弈接著先轉雍州刺史,又被召還鄴城,恐怕就跟「馬超進圍冀城」有相關。
馬超圍了八個月……那我們也不難找到,當時長安軍事負責人夏侯淵還忙著在征討關中各地的記錄。
初步估計幾個方向:一,徐弈與夏侯淵不和,徐弈要進軍涼州但夏侯淵不肯。
二,夏侯淵要進軍涼州但徐弈不肯。
基於徐弈「鎮撫西京,西京稱其威信」,我傾向二。這也比較符合夏侯淵性格。
進推徐弈轉雍州刺史,是夏侯淵打小報告請曹操調整計劃。問題在終於出兵時,冀城已陷,夏侯淵被馬超打了一臉。
怎麼辦?我是夏侯淵一定把屎往徐弈身上潑。所以徐弈被召回。
這時候,徐弈看到的卻是西曹掾丁儀「見寵於時」。
此乃陳壽春秋筆法,其實他在別的地方就寫了,真正受寵的,當然是曹植。
如果說曹操的核心價值是「威」,那麼曹植一派的價值,就在於「才」。
要是方其時天下大定,歌舞昇平,或許曹植跟丁儀等人真的會勝出也說不定。
從徐弈傳跟毛玠傳的敘述大概可以看出,建安十七年,丁儀的西曹勢力正逐漸坐大。同時也代表長眼睛的都看得出,曹植更受曹操寵愛。
這有點趣味,或許曹丕的五官中郎將,是他自己想辦法爭取,用來抗衡「日漸流失的世子權力」。
而我們這兩位主角,卻是不願意屈服於丁儀。
徐弈認為,曹操一世英明,就算被小人蒙蔽一時,很快也會清醒過來。
果不其然,在曹操即將南征孫權之前,又一次將徐弈召來,改授留府長史。
「君之忠亮,古人不過也,然微太嚴。昔西門豹佩韋以自緩,夫能以柔弱制剛彊者,望之於君也。今使君統留事,孤無復還顧之憂也。」
在目前時間線上值得我們注意的是,曹操在建安十七年十月南征了一次孫權,十九年一次,中間還有一次滅張魯,最後則是二十一年又一次。十九年征孫權那次,負責守鄴城的人,則是曹植。
曹植一直要到建安二十二年闖司馬門才失寵。同年,曹丕立為魏太子。
我們交叉比對一下。
建安十五年,曹植因為銅雀臺賦嶄露頭角。
十六年曹操自己讓縣出來,使曹植為平原侯。同時,曹丕受「天子命為五官中郎將」兼丞相副。
十六年七月曹操伐馬超,曹丕留守,以程昱參軍事……問題在曹丕留守哪邊。
是許都?還是鄴城?其實比對之下,曹丕留守的很可能是許都。
因為曹操當時有任命一個「居府長史」國淵來「統留事」。這跟年底征孫權又命徐弈為留府長史的格式比較接近。
而且,曹丕那邊寫「將軍賈信」討伐當時的反賊田銀,曹操這邊卻是記曹仁「行驍騎將軍,都督七軍討銀等」。
成立「曹丕隸屬朝廷」一說,會比較好解讀這裡的曲折。
簡單說,曹丕在大漢朝廷威望日重,曹植在鄴城的寵愛跟名聲漸深。
那在建安十九年(曹植二十三歲)之前,曹操並不認為可以託付曹植以重任。
也就是更進一步,在建安十六年到建安二十一年間,可以視作「初選期」。
曹植,應該說他的支持者,當時只是在幫曹植爭「候選人」的權利。
建安二十一年,魏王國成立,才是曹丕曹植兄弟的「正式選舉期」。
為什麼建安十八年的魏公國不算正式開戰?等級不一樣。
魏公雖然班在諸侯王上,但依然是漢下封爵之一。異姓諸侯王則是跟「漢」同等級的。
「使異姓親戚,並列土地,據國而王,所以保乂天命,安固萬嗣。」
異姓諸侯王,簡單說,就是跟天子不同姓但有資格當天子的國家。
公三小?就是「共主」那個小。
戰國七雄有那個意思,劉邦初期的異姓諸侯王,本身承繼自楚義帝的型態也是那個意思。
或者用那個詞語吧:從「世子之爭」正式進入了「太子之爭」。
這裡提到了國淵,就複習一下魏書十一的「山東士人」組。
他們是赤壁戰後,支持著曹操政權的主力部隊。而這個派系千絲萬縷的聯繫,則會指向「陳群」。
以前的學識分析不到這裡,今天就可以加強一下。
呂布敗亡時,陳群接受曹操的司空府徵辟,「為司空西曹掾屬」,有屬字就不是主管。
陳群的長才也是HR,但當時看得出,有政敵。沒寫明是誰。
所以後來陳群被外派當縣令,趁他爸過世辭官,轉投司徒趙溫府又爬上來。孟德知過能改才又去把陳群邀回來……
凡事天註定,前幾篇才講到,司徒趙溫就是因為徵辟曹丕倒臺的。建安十五年。
曹操雖然因此幹翻趙溫,但仍是防不了曹丕登上五官中郎將寶座。
這邊時間也剛好對得上:沒意外陳群也是赤壁戰後才重回丞相府,連著他那些山東名士們。
強調赤壁之戰跟朝廷,其實就是說「鄴城曹操派」跟「許都大漢派」那是一定會日漸分出來的派系。
而曹操的赤壁大敗,絕對影響了大家決定要選哪邊站。
「曹丞相只是輸一陣,必然再起」跟「曹操大勢已去,匡扶漢室就趁現在」。
都擠!
於是開頭的問題又浮現啦!徐弈當年是在躲曹操,為了天子而回歸嗎?
為何當大家開始站隊時,他又站了曹操棄了天子呢?
其實包括魏書的補注:「夫以史魚之直,孰與蘧伯玉之智?」
還有曹操的評價,除了上面節選,曹操也評價他是楚之子玉,漢之汲黯。
整體來說,徐弈都明顯是一個剛直的人。可曹操不是李世民啊。
大多數的時間,曹操在情感上是討厭這個牛脾氣徐弈的。但理智上,該用此人的時候,曹操自然也不會吝惜。
徐弈在建安十七年為留守,建魏公國後轉入尚書臺,一度為尚書令。
建安二十四年,魏諷之亂後,則擔任公國軍事總管「中尉」。
不過幾個月後,徐弈就因病辭職,聘個國策顧問,不久便卒。
原則上這個小傳,表面上只是要去說明徐弈不屈服於丁儀當時的「惡勢力」。
如果沒有東曹屬這些人的堅持,或許曹丕跟曹植的鬥爭,將會是不同的結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