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鏽蝕遊樂園
醒來的時候,頭痛欲裂。
腦袋像被塞進一團吸飽水的棉花,沉重得讓人想吐。
那是我違規的代價。
可即使如此,我還是去了咖啡店。
下午兩點,周默出現了。
他看起來跟平常沒什麼不同,
沒有特別想和我說話的樣子。
他點了咖啡。
我端著咖啡走向他,心跳竟有些快。
我想知道,
那個在夢裡最後跟我交換名字的人,
還會不會記得我。
「周先生,」我把咖啡放下,故意輕聲說:「昨晚……雨下得很大呢。」
「雨?」
他望向窗外。
外頭陽光亮得刺眼。
「奇怪,我家附近沒下雨呀。」
我心頭微微一緊,仍不死心地試探:
「可能是區域性降雨吧。你昨晚睡得好嗎?」
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
卻讓他的眼神裡多出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柔和。
「說起來有點奇怪,」他低頭看著咖啡,
「雖然我完全不記得夢的內容,但昨晚確實睡了個難得的好覺。」
我正想再問時,視線卻被桌上的筆記本攔住。
本來只是隨意一瞥,
下一秒,我整個人都呆住了。
那不是一幅普通的風景塗鴉。
畫面裡沒有完整的人,
沒有清楚的臉。
四周盡是混亂而急促的黑色線條。
只有一隻被牽著的手,
和前方一個女子被風吹起的長髮與背影。
視角微微偏高,角度向下,
像是在奔跑中來不及穩住的目光。
我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別人的風景。
那是夢裡他自己的眼睛
「你畫的?」我問,語氣不自覺放得更輕,
「畫得真好。她是你女朋友嗎?」
「不是。」
他搖頭,笑得有些困惑。
「我沒有女朋友。只是今天早上醒來,腦子裡一直浮著這畫面,順手就畫下來了。」
我看著那一頁。
「他們在做什麼?」
他安靜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捕捉什麼。
「我不知道。」
停了一會,他又低聲補了一句:
「但感覺很放鬆……像是終於掙脫的感覺。」
我沒再追問。
只是低頭看著那幅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圍裙邊緣,越收越緊。
這不是隨機拼湊出的惡夢。
那座小鎮,太具體了。
街道的距離、門牌的樣式、濕地上的砂土顏色,
都像是從現實裡整塊搬進去的。
如果那地方真的存在,
那夢裡那些追殺他的東西,恐怕就不只是恐懼本身。
更像某種被壓縮到變形的敵意。
我想起那些一盞一盞亮起的燈,
想起窗後密密麻麻的臉。
那些怪物像什麼?
像不像一種集體注視?
我下意識抬了頭,周默正靜靜注視著我,
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恰好這時,有別桌客人叫了我。
我只能先回過神,朝他微微一笑,轉身走開。
究竟發生什麼?
才會在夢中連自己的名字都要捨棄。
想到這裡,我胸口忽然有點發悶。
怎麼會有夢,長得如此糾結。
那座小鎮對他來說,或許從來不是故鄉,
更像一個被他親手封起來的案發現場。
那天晚上,本來我不該再進去的。
作為陌生人,我不該介入更深。
作為理智的人,我也知道風險所在。
可我還是沒忍住。
夜裡,我又一次潛進了他的夢。
夢中的鐵鏽味濃得像血。
睜開眼時,我站在一座巨大的遊樂園裡。
沒有歡樂的音樂,
只有金屬彼此摩擦時發出的尖銳嘯聲。
天空是一片沉悶的灰色,
像死人的眼白。
所有遊樂設施都覆滿紅鏽與尖刺。
旋轉木馬歪斜地停著,像刑架;
遠處的海盜船懸在半空,像一把鏽蝕的鍘刀。
地面濕滑黏膩,
每走一步,鞋底都會拉出暗紅色的血絲。
「……安安?」
聲音從旋轉木馬旁的陰影裡傳來。
我猛地轉頭。
周默正縮在那裡。
他全身都是傷,
襯衫被割得支離破碎。
他抱著膝蓋,眼神渙散,
像個被丟在路邊很久的孩子。
我一時失聲。
「你怎麼會記得我?」
他抬頭看我,聲音微微遲疑。
「我們不是……才剛從那個下雨的小鎮逃出來嗎?」
那一瞬間,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扯了一下。
規則,變了。
可我還來不及細想,
他已經低聲開口:
「快走。」
那聲音很輕,像在忍著什麼疼。
「她要來了。」
喀啦、喀啦、喀啦。
密集的硬足敲擊聲從帶血的滑水道上方慢慢傳下來。
空氣裡開始浮出一股甜膩的脂粉味,
混著福馬林的冷腥氣,叫人胃裡發翻。
一個紅色的影子,從高處緩慢爬下。
那是一條巨大的蜈蚣。
深褐色的甲殼,
數百隻鋒利步足在地面摩擦出細碎聲響。
而牠的上半身,是一個女人。
長髮垂落,遮住半張臉與赤裸的胸部。
露出的嘴角,卻掛著一抹溫柔到令人發毛的笑
「要不要吃冰淇淋?」
聲音甜得像哄小孩。
牠一路爬到我們面前,
巨大的蟲身在四周盤繞起來,
幾乎要將我們困在中央。
「要不要吃冰淇淋?」
那隻長滿剛毛的巨手伸了過來。
我看見牠手裡的大號甜筒。
上頭一層層堆疊著的,根本不是冰淇淋。
而是一顆顆血肉模糊的人頭。
聞到那股腐臭的腥氣,
我胃裡一陣翻湧,幾乎當場吐出來。
周默閉上眼,像用盡全身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
「不用……」
怪物發出不滿的嘶吼。
紅色長髮隨著發力猛然炸開,
尾部的步足像一排鐮刀,朝我們狠狠掃來。
「跑!」
我一把拉起周默,轉身就衝。
我們朝摩天輪的方向狂奔。
可才跑沒幾步,腳下的地面突然裂開。
下方,是一層層轉動的巨大齒輪。
周默腳下一滑。
我本能地撲上去抓,
卻只抓到他的衣角。
鋸齒合攏。
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得殘忍。
血肉瞬間噴濺開來,熱得發燙,
直接灑上我的臉。
我整個人僵立原地。
他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就被絞碎了。
隨後,
我跌坐在地,呼吸亂成一團。
叮咚。
不遠處,拍照亭的燈忽然亮了。
簾子被拉開。
周默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還活著。
不,應該說--他又活了。
可那張臉上殘留的痛楚還在,
眼神卻已經空洞得像死灰。
他像被這個夢一次次拆開,又一次次拼回來。
只是每拼一次,都少了一點什麼。
我看著那個正朝他逼近的蜈蚣女人,
咬住舌尖,逼自己集中精神。
上一次,我造出了那條燈路。
這一次,也許也行。
我盯著那怪物,開口下令:
「消失。」
沒有反應。
下一秒,我感受到像頭被猛地按進水裡的窒息感。
力氣被一下抽乾,視野發黑,耳鳴尖銳地敲著顱骨。
我幾乎站不穩,
只能死命用腳趾抓住地面,勉強撐住自己。
感知中有什麼東西擋住了我的力量。
不是牆,也不是門。
而是一種深得發冷的東西。
像埋在地底很多年的根,
密密纏住整座夢境,
連我的力量都碰不到核心。
我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意識到,
有些創傷不是一句命令就能抹掉的。
蜈蚣女人的笑聲,
和周默壓抑不住的吼聲,
一起在鏽蝕的遊樂園裡迴盪。
我眼眶發熱,聲音近乎嘶啞:
「周默,我失敗了,對不起!我會再來的!」
世界開始旋轉。
夢境強行把我往外推。
下一秒,眼前一片漆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