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夢的殘留
醒來時，我一度以為自己還在夢裡。
暈眩像一把生鏽的鑽頭，緩慢地往顱內鑿。
胃裡翻攪著無處宣洩的酸楚。
我扶著床沿勉強站起，世界立刻傾斜，
只能又狼狽地跌回去。
這就是失敗的代價。
沒有流血的傷口，
只有感知被撕裂後，久久不散的嗡鳴。
可我還是去了咖啡店。
幾乎是貼著牆走的。
轉頭稍微快一點，胃液就會往喉嚨裡湧。
下午兩點，周默來了。
他穿著寬鬆的白襯衫，臉色慘白如紙。
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刃邊緣。
脊背僵得厲害，像是稍一碰觸就會折斷。
即便夢裡的痛已經殘留到現實，
他還是來了。
「熱卡布。」
聲音很輕。
像怕驚動體內某處還沒停下來的疼。
我端著咖啡走過去。
視野晃了一下，杯底磕上桌面。
幾滴咖啡濺開，靜靜滲進木紋裡。
「抱歉。」
我抽了紙巾去擦。
他下意識前傾，想要避開。
就在低頭的瞬間，襯衫領口微微垂落。
我看見了。
鎖骨下方，幾排細密的出血點，
紅得很新，一路往衣服深處延伸。
像有什麼東西，曾沿著他的皮膚爬過去，
留下拒絕癒合的痕跡。
我胸口微微一縮。
那不是普通的傷。
那是昨晚那隻蜈蚣女人留在夢裡的證據。
而現在，它們浮到了現實表面。
動作牽動痛楚，周默蹙了一下眉，坐直身體。
冷汗幾乎立刻濡濕了額角。
他手掌撐住桌面，沒有出聲，
只是把那陣痛硬生生吞了回去。
「周先生，你還好嗎？」
我扶著桌角，等那陣暈眩稍微退下，
語氣盡量維持平常。
「……我沒事。」
他說完，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眉頭仍然沒有完全鬆開。
「昨晚做了噩夢，醒來全身都在痛。」
「夢到什麼了？」
他皺眉，像想用力從空白裡抓住一點什麼。
「可惜忘了。」他苦笑了一下，
「我都不記得了。」
「噩夢忘了，怎麼會可惜？」我說
他安靜了一會，才低聲說：
「就是覺得……好像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我沒有立刻接話。
過了一會，他忽然抬頭。
「對了，安安，妳怎麼知道我姓周？」
我心裡一緊，面上卻只能平靜地說：
「之前你跟我說過。」
「……是嗎？」
他看著我，帶著一點困惑。
可他終究沒有追問。
其實，在這裡我也不叫安安。
制服名牌上，明明寫的是「安妮」。
我退回吧檯，閉上眼，
讓噁心的感覺慢慢退下去。
站在水槽前清洗拉花杯時，
金屬碰撞的聲音清脆刺耳。
可我的腦子，卻始終停在昨晚那座鏽蝕遊樂園裡。
鐵鏽。
血味。
金屬摩擦的尖嘯。
還有那個女人。
夢從來不是無中生有。
它會誇張，會扭曲，會把現實撕裂重組。
可它不會平白長出一整座地獄。
遊樂園本來應該是快樂的地方。
歡笑、甜點、繽紛燈光、大人牽著小孩的手。
可在他的夢裡，一切都變調了。
那些原本該承載歡樂的東西，全都變成了刑具。
想到這裡，我擦杯子的手慢慢停了下來。
那個蜈蚣女人，到底是什麼？
聲音那麼甜，像在哄小孩。
上半身溫柔，甚至帶點溫婉。
下半身卻爬滿密密麻麻的瘋足。
溫柔和傷害，被硬生生綁在一起。
那不是單純的怪物。
更像某種關係長成了怪物的樣子。
我抬頭看向周默。
他正安安靜靜坐在窗邊喝咖啡，
側臉在午後陽光裡幾乎顯得平和。
他和女性說話自然，態度溫和，
像一個很正常的人。
可夢裡的傷，卻真實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我忽然覺得背脊發冷。
他究竟是怎麼把那些東西壓在心裡，
還若無其事地活到現在的？
「周默……你到底怎麼回事……」
那句低語幾乎輕得聽不見。
我看著他坐在窗邊僵硬的背影。
那件寬鬆白襯衫之下，
藏著一個我完全看不清的靈魂。
而我不只闖進了他的夢，
還開始看見夢醒之後，地獄殘留的痕跡。
窗外的陽光很亮。
亮得很明媚好看。
但我一直在等天黑。
夜晚來臨，
這一次，我沒有猶豫。
縱身一躍，
墜入他的深淵。
轟鳴聲迎面撞上耳膜。
一下。
一下。
沉悶得像某種深海巨獸貼著船殼呼吸。
我睜開眼，空氣重得像鉛。
鋼鐵走廊狹窄得近乎窒息，兩側管線盤結纏繞。
紅色警示燈瘋狂旋轉，
牆上凝結的水珠在紅光裡一閃一閃，
分不清是冷凝水，還是誰濺上去的血。
潛艇？！
這是潛艇！！
船殼不時發出低低的悲鳴。
我幾乎能感覺到，外頭幾百個大氣壓的海水，
正在瘋狂擠壓這具鋼鐵棺材。
我站在走廊這一頭。
周默站在另一頭。
他全身濕透，手裡死死握著一把重型扳手。
狼狽，卻不再是前幾次夢裡那種被動無力的模樣。
那雙眼裡，反而有種歷經無數絕境後，
敢於奮力一搏的狠勁。
聽見我的腳步聲，他猛地轉身，扳手高舉。
「來啊！」
聲音在鋼鐵走廊裡撞出回音。
可當他看清是我，動作立刻僵住了。
防備在瞬間鬆開。
眼神裡掠過一絲短促又安靜的溫柔。
「……安安？」
「是我。」
「後來你怎麼了？」我走向他。
「我被她吞進肚裡，醒來就在這裡了。」他隱瞞了自己被肢解的過程。
「那妳呢？」
「我被怪物驅離到很遠的地方。」我說，「但我沒事。」
他看著我，目光慢慢安定下來。
但我們來不及說更多。
嘻嘻嘻……
笑聲猝不及防地響起。
尖銳、破碎、雌雄莫辨，
像玻璃碎片刮過神經末梢。
周默臉色驟變，猛地將我扯向身後。
「小心！」
刷－－
空氣被撕裂了。
沒有身影，沒有刀。
可下一秒，周默的手臂與軀幹同時綻開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鮮血噴濺，像一團紅霧在警示燈下炸開。
我倒抽了一口氣。
「看不見？」
「對。」他咬著牙，死盯著前方虛空。
「這東西會割人，還會甩出爆炸。」
冷汗混著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卻仍舊把我護在身後。
「而且……不止一個。」
嘻嘻嘻……
笑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頭頂。
腳邊。
通風管深處。
無處不在。
「快走！」
這艘正在下沉的潛艇裡，
塞滿了看不見的惡意。
砰！
右側的壓力閥忽然被硬生生砍開。
液體狂噴而出，白色霧氣瞬間吞沒整條走廊。
我們轉身就跑。
腳步聲和金屬悲鳴混在一起，
像整艘船都在我們身後裂開。
跑到轉角時，我看見一扇微微敞開的艙門。
周默一把抓住我，帶著我閃身進去。
鐵門在身後重重闔上，鎖扣卡死。
世界暫時安靜下來。
只剩船殼瀕臨極限的呻吟。
嘎－－ 吱－－
周默臉色凝重，聲音很低。
「聽到了嗎？這艘船撐不久了。」
再不出去，
我們都會變成這巨大鐵罐裡的一團肉泥。
牆上掛著一張褪色的結構圖。
周默走過去，手指沾著血和油污，沿著線路一路劃過，最後停在最高處。
「駕駛艙。上浮只能靠那裡。」
接著，他的手指又往下滑到最底端。
「但我們在這裡。最底層。」
這距離幾乎就是絕望本身。
可我還是說：
「好。」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裡有些疲憊，也有某種被人無條件信任後的安靜。
我們拆下廁所裡的鐵管，握在手裡。
冰冷，沉重，像握著一段無用卻又必須相信的希望。
推門出去後，前路已被一團憑空炸開的烈火封死。
那看不見的東西在玩弄我們，
故意逼我們改道。
這一次，周默直接牽住了我的手。
沒有多說什麼。
可在這快要崩塌的世界裡，
掌心那點溫度忽然成了唯一真實的東西。
我們奮力在迷宮般的走廊裡穿梭。
終於，抵達駕駛艙前的會議室。
中央明明空無一物，
卻有笑聲懸在那裡，
讓人寒毛直立。
嘻嘻嘻……
尾音在空氣裡盤旋。
像一把鏽蝕的刀，在耳膜上來回磨
它就在那裡。
看不見。
也不移動。
我們試著引開它。
沒有反應。
周默往前走了一步。
下一秒，他整個人就倒了下去。
身體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猛然砍開，
血直接濺上牆面。
紅光一閃。
他又在不遠處重生。
接著不管是引誘，還是佯攻，
那東西始終不為所動。
它不是獵手。
它是堵死出口的天塹。
我們被困在原地。
像兩顆卡進死局裡的棋子。
沉默蔓延了很久。
然後，周默忽然抬起頭。
眼底有一道光，很弱，卻很銳利。
「待會妳先別動，找好機會進去。」
我心裡一沉。
「你要做什麼？」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副傷痕累累的身體，
握緊了手裡的鐵管。
「在這裡，死亡不是終結。」
他頓了一下，低聲說，
「而是位置的改變。」
我背脊一陣發冷。
「就像在那個雨天的小鎮……我每死一次，醒來的位置都不一樣。」
我盯著他，心臟一點一點沉下去。
「你是說……」
「只要我死得夠多次，總有一次能靠近駕駛艙。」
我猛地看向他。
「不行，那樣會－－ 」
「會很痛。」他替我說完。
聲音很輕，卻沒有半點猶豫。
「我知道。」
他看著我，眼神平靜得幾乎冷酷。
「但只要能把路打開，就有意義。」
我喉嚨一緊，幾乎說不出話。
說完，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沒有人知道周默此刻內心真實的想法－－
其實他並非不怕。
每一次被撕開、被炸碎、被痛苦硬生生拖回這具身體時，
他都怕得發冷，甚至有那麼一瞬，想乾脆別再醒來。
可當他看見她站在這裡，
那點想逃的念頭，忽然就變得不重要了。
他不知道她究竟是誰，
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一次次出現在自己身邊。
他只知道，從那個下雨的小鎮開始，
每一次他快要撐不下去時，睜開眼，總能看見她。
看見她在黑暗裡朝他跑來，
看見她明明也害怕，卻還是沒丟下他。
他也不懂這份在意怎麼開始的，
畢竟他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明白。
也許是在雨裡，她第一次拉住他手的時候；
也許是在遊樂園裡，她明明快站不穩了，
還紅著眼對他喊著「我會再來」的時候。
那些瞬間很短，卻像釘子，一根一根，安靜地釘進他心裡。
所以現在，他只有一個念頭－－
她不能死。
不能讓她承受這些。
如果一定要有人去撞開這條路，
只能是他。
不是因為勇敢，
只是因為她在他的眼前，
他就做不到讓她去送死。
「記得找準時機。」他說。
他轉身，獨自走向那片死寂的空曠。
沒有大吼，沒有挑釁。
像個沉默的工人，走向絞肉機。
嗖！
空氣被利刃劃開。
喀擦。
大腿骨折斷的聲音，清晰得令人牙酸。
砰。
他整個人被炸飛，像個破布娃娃般貼上鐵牆，
又慢慢滑落。
他身體不動了。
三秒後。
角落傳來濕黏的劇烈咳嗽。
他重生了。
就在我前方兩公尺處。
臉色白得像紙。
可他沒有停，彎身撿起鐵管，
又一次撞了上去。
刷－－
頸動脈被切開。
血霧噴灑。
紅光一閃。
他再次出現。
轟！
我摀住嘴，把尖叫硬生生吞回肚子裡。
淚水無聲潰堤。
這不是戰鬥，而是場對自己的屠殺。
他用一次次死亡，在絕望的深海裡為我們開出一條血路。
我不能辜負他。
我貼著牆，踩著原本屬於他的溫熱血跡，靠近駕駛艙。
終於，我推開了門。
卻沒有立刻關上。
我看著門外。
不知是第幾次死亡？
他終於靠近艙門，跌了進來。
我猛地撲上去，死命鎖上艙門。
世界終於安靜下來。
他整個人像被掏空了。
血、塵、汗混在一起，身體像被丟棄的布偶。
狼狽至極，可我卻怎麼也移不開眼。
我握住他的手。
那裡還有溫度。
他側著臉，對我擠出一個虛弱的笑。
「我們成功了。」
那一刻，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輕輕捏了捏我的掌心。
很輕。
卻讓我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勉強撐起身體。
我們一起走向駕駛艙。
儀表板一片死寂。
沒有電。
沒有光。
像一具遲遲無法甦醒的軀殼。
我看見他眼底掠過一絲短暫的失落。
「讓我來。」
我閉上眼，把所有意念往同一點壓下去。
頭痛瞬間炸開。
像整顆腦子都在沸騰。
可我沒有停。
「……啟動。」
啪滋－－
電流竄過死寂的迴路。
下一秒，駕駛艙中央，一顆綠色導航燈驟然亮起。
周默抬起頭。
滿臉血汙被那道綠光照亮。
眼底原本快要熄掉的灰敗，忽然被點燃了。
他握住操縱桿。
巨大的潛艦發出甦醒般的轟鳴。
停止下沉。
開始上浮。
我們兩人都癱軟在椅子上，大口喘氣。
他回頭看我。
我也看向他。
我們相視一笑，卻什麼也沒說。
我們活下來了。
這一次，
他用無數的死，換來一場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