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法就遣返啊!』『來賺錢毛還這麼多。』『不做有的是人做!』『沒有人逼那些外勞來臺灣工作啊,不想遵守制度就不要來。』
每當我們檢視外籍移工的議題時,這種直接且絕對的論點似乎隨處可見,在「對」與「不對」之間劃下了極為明確的界線,這些判斷往往來得很快,也很篤定,彷彿問題本身並不複雜,只需要站在某一側即可;然而,這樣的論斷令我隱隱感到某種不安,但在閱讀《上下游》的系列專題 ——【重磅調查】地下越南老闆 無證移工大軍 重塑中的台灣農業時,這種感覺才真正地有了具體的輪廓。
《上下游》提供給我的:從平面到立體
這個系列是深入解析臺灣農村與移工互動的長期調查報導,揭示無證移工如何在農業現場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系列內容涵蓋了勞動現象、產業鏈變化、權力結構、政策困境與相關改革思考等多個面向,並且囊括移工、本地農民對於單一事件兩方不同的視角,使讀者得以在同一主軸下,從不同角度理解這個議題的複雜性。
報導中提到,臺灣農村過去因年輕人口流失選擇聘僱東南亞移工作為最純粹的勞動力補充,但是這群人在農業現場的角色已然發生轉變;如今移工們不再只是單純的幫工者,而是透過承租土地、種菜、提供高彈性的人力調度等方式建立自身的產業鏈,形成所謂的「地下越南老闆」,這種現象不僅影響農產品的產銷體系與地方經濟,更彰顯了臺灣現行移工政策在面對「逃逸者」的失靈。
對我而言,這系列的報導透過圍繞同一主軸的方式將過往較為零散接收的議題相關細節整合成了一個族群立體的素描,不同面向的議題將原本認知裡扁平的「移工」交織成了更為複雜的角色。
隱約的違和:刻印在認知深處的工具化
然而,也正是在這樣的理解逐漸展開的同時,一種難以忽視的違和感也隨之浮現;這種違和感並不是來自於對報導立場的不認同,而是來自於透過報導中多元視角轉換所產生之一種更核心的認知:
臺灣的社會自始自終都否定移工作為完整的「人」看待。
這種否定,構成了最深層且隱蔽的結構性不義,在社會的常規邏輯裡,移工很少以「人」的身分出現在大眾視野,當他們展現能力,甚至在農業市場中與本土農民競爭時,大眾往往迅速將其視為競爭者或掠奪者;然而,當移工從過往我們對所謂「弱勢」的想像時,社會卻並由此轉化為對其人格的承認。我們看到他們的能力、他們的主體性,卻仍將他們囚禁在「工具」的框架裡:他們可以是強大的對手,也可以是高效的零件,但唯獨不能是與我們平起平坐、擁有同等生命厚度的人。
這種「不把人當人看」的結構性問題,使移工的生命經驗在社會認知中被徹底剝離。當我們談論他們時,焦點往往只在勞動力補充、物價穩定,或是治安隱憂,一種無形的界線或許仍然存在於「我們」與「他們」之間。他們的喜怒哀樂、對未來的想望、對尊嚴的追求,幾乎從未被納入社會的共感,即便是在試圖「理解」他們的時刻,那種理解仍往往把他們視作「需要被管理」或「需要被分析」的異類,而非共享同一片土地、同樣享有生命重量的人。
這份違和感是一面赤裸的鏡子:我們所追求的正義與平等,是否僅止於計算資源如何分配,而忽略了對每個人類「同等生命」的承認?
我們必須直視這個最難堪的真相,如果在心理結構上,我們早已剝奪了移工的人格,再多法律和制度上的改善,也都只是在優化這套「將人當工具」的不義系統。
理解與正當化之間:個人之上的整體
與此同時,也許持反對意見者會主張:既然這些移工選擇離開母國、進入臺灣的制度之中工作,那這就是他們的「個人選擇」,法律後果與風險理應由個人承擔,憑什麼要我們去理解他們。
這種觀點雖然簡明,但卻也牽涉到了「理解」本身的意義,在閱讀這種提供視角的報導時,我們確實更可能理解無證移工進入地下勞動體系的原因:制度的限制、經濟的壓力,以及現實中可行的選擇等等。
但值得注意的是,理解並不等同於正當化。若我們一味地將所有行為視為「情有可原」,將忽略了制度與規範的必要性,使我們對法律的信任產生破壞;但若僅以違法與否作為唯一標準,則同樣無法觸及問題的根本,直接的忽視了「惡法」存在之可能性。因此,我們必須在「理解」與「正當化」之間劃出明確的界線,而不是急於把問題簡化成非黑即白的二元對立。
更進一步來看,許多批評往往只將移工的選擇歸因於個人責任,卻忽略了更大的結構條件,這個說法並非為任何行為辯護,而是在試圖提醒我們回到問題的原始複雜性,正視那些不易被看見、卻深刻影響他們選擇的制度和社會因素,才能真正理解他們的處境。
結語與反思:從「承認」出發
綜上所述,當我們面對移工議題的時候,我們首先需要承認彼此都作為完整的「人」而存在,而非僅為工具化的勞動力;並在此基礎上,理解但非正當化的正視整體環境問題,才能進一步去解決。唯有如此,我們才能有意識的脫離深植於心的偏見,讓法律、制度與政策的改善真正服務於人的尊嚴與平等。
而我認為《上下游》系列報導之特性,能夠透過同一主軸之下的系列敘事以及視角轉換引發讀者內心的違和感。當我們在農民、移工與制度困境之間來回切換視角時,不得不離開原本閉眼安坐的道德高地之上,逐漸意識到「對與不對」的絕對劃分,往往是建立在枉顧他人主體性之上。
這種違和感並非負面,它在我們的漠視之上鑿開了一道裂縫,使我們得以看見在法律與產值的標籤背後,仍存在著與我們同等厚重、同樣渴望尊嚴的生命,引導我們學會給予最基本的「承認」。
回到最初那些快速而篤定的論斷,我並不認為它們會因為閱讀一組系列報導而消失,但至少,在閱讀這個系列之後,我們可以學著不要急於將立體的生命簡化為平面的人力數據,更不要急於用單一的法條去粗暴地定義一個人的全部。
在「對」與「不對」之前,我們或許該先試著把人視作人來看待。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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