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believe myself to be writing a book on economic theory which will largely revolutionize – not I suppose, at once but in the course of the next ten years – the way the world thinks about its economic problems. I can't expect you, or anyone else, to believe this at the present stage. But for myself I don't merely hope what I say, – in my own mind, I'm quite sure." ---John Maynard Keynes, in a letter to his friend George Bernard Shaw.
每一個經濟學門,多半都可以由一些最核心的「模型物件」或「參數」來定義。總體經濟學自從經濟學凱因斯開山立派以來,其核心觀念便是邊際消費傾向(MPC),因為凱因斯認為需求,而非供給,乃是一個大型經濟體最主要的動力來源。凱因斯常被稱為「拯救資本主義的那個男人」,而他的理論便立基於這個MPC的概念。
特別是在美國哈佛大學等地的凱因斯學派,從二戰以來,自凱因斯在其鉅作The 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 Interest and Money取得靈感,認為可以將一個經濟體總體消費支出(大寫C)是總體收入的某個固定比例(C= AY),這個a就是邊際消費傾向,而把同樣的觀念應用到經濟體的家戶支出(小寫c),對應到家戶收入(小寫y),便有對應的觀念叫個體邊際消費傾向。
這個觀念,測量的是家戶在收到額外一元所得後,會將多少比例用於消費。這個看似簡單的數字,卻牽動著財政政策的設計邏輯:若MPC很高,政府發放現金或減稅就能有效刺激消費與總需求;若MPC很低,則此類政策不過是徒勞,凱因斯學派主張的高「財政乘數效應」,可以想成是高MPC才能成立。
過去二十年來,經濟學家運用家戶追蹤資料與自然實驗方法,累積了大量關於MPC的個體估計。然而,近期在QJE刊出的Orchard、Ramey與Wieland(2025)的研究,這些廣為引用的高MPC估計值,放到一般總體經濟的模型中檢驗時,會得到一些蠻荒謬的結論。這篇文章雖然提出了重要的修正方向,卻也讓我們意識到,圍繞MPC的諸多謎題遠未解開。
個體與總體之間的鴻溝
這文獻的重要文獻,要從2008年美國聯邦政府發放大規模退稅說起。當年美國國會通過了總額約一千億美元的經濟刺激方案,多數家戶於是收到了約一千美元的支票。Parker等人(2013)利用美國消費支出調查(CEX)的資料,估計出三個月內的MPC高達0.5至0.9。這些數字被廣泛引用,成為由Ludwig Straub等異質性新凱因斯(HANK)模型參考的實證基準,也為後續多輪財政刺激政策提供了學術依據。
然而,Orchard等人認為,當我們把這些個體估計值到一般均衡模型,以前推理「假如沒有退稅」的反事實估計時,會得一些荒謬的結論:若非這家戶約一千美元退稅,美國2008年春夏的消費支出,恐會經歷一場堪比美國疫情封城時期的崩跌,然後在雷曼兄弟倒閉的九月奇蹟般反彈。這種V型走勢不僅在歷史上幾乎找不到先例,也與當時所有專業預測機構的判斷南轅北轍。
這便是文獻上的「個體MPC之謎」的主要問題:為何個體資料告訴我們消費者願意花了很多錢,但總體資料卻幾乎看不到對應的消費增長?
Orchard等人的修正與其侷限
Orchard等人針對了Parker et al.之於2013年的研究,做了不少修正。
在個體資料層面,他們發現先前實證估計法存在許多謬偏誤,這裡面的錯誤還剛好是近年來的「差異中的差異法」對於TWFE的批評:Forbidden Comparison。
先前的研究在利用2008年退稅時,欲比較「領到退稅者」與「沒被退稅者」之間的效果時,因為使用Two-Way Fixed Effect Regression的關係,最終比較到了「剛領退稅所以消費增加」跟「早就退稅也把東西都買完了」這兩群人,而非是比較「剛領退稅」與「還沒領退稅」,這是超高MPC的主要來源。另一方面,CEX是self-reported的資料,可能也存在事後回憶帶來的偏誤。
於是,Orchard等人利用了近年來發展成熟的「現代差異中的差異法(Modern Difference-in-differences」,排除了上述的奇怪對照組,修正後,MPC從原先的0.5至0.9,一口氣降至約0.3。
而在總體模型層面,他們引入了耐久財供給彈性有限的假設:當大量家戶同時搶購汽車,車價上升會排擠其他家戶的購買意願,從而在一般均衡中抑制了乘數效應。
然而,Orchard等人雖然指出過去的估計是錯的,但MPC之謎仍尚未解開,有以下的原因。
尚未解開的謎題
第一,MPC的真實大小究竟為何? Orchard等人的修正估計值約為0.3,他們迴歸係數本身的統計顯著性並不強。
在退稅領取者樣本中,修正後的MPC點估計為0.34,標準誤卻相當大,以至於無法排除MPC為零的可能性。
換言之,我們目前面臨的困境是:舊的高估計值雖然不可信,但新的低估計值也還不夠精確,難以作為政策設計的可靠依據。不同的計量方法,無論是其他研究中Borusyak等人(2022)的填補法還是Orchard等人的修正OLS,雖然方向一致地指向較低的MPC,但在具體數值上仍有分歧。
第二,耐久財與非耐久財的分配之謎。
本文最引人注目的發現之一,是退稅引發的消費幾乎全部集中在汽車等耐久財上,非耐久財的MPC接近於零。
這個結果本身就構成一個謎題。傳統的緩衝存量模型(Buffer Saving Model)的推斷是,流動性受限的家戶收到意外之財時,應優先用於日常消費需求。為何他們反而選擇購買汽車?是因為退稅金額恰好達到了汽車首付的門檻?還是因為耐久財的購買具有不可分割性,使得小額的非耐久財消費增加被統計雜訊掩蓋?抑或是消費者存在某種心理帳戶效應,將「意外之財」歸類為可用於大額消費的資金?這些問題目前都缺乏令人滿意的解答。
第三,一般均衡中的排擠效果是否被高估? 模型中耐久財供給彈性的校準值來自House與Shapiro(2008)和Goolsbee(1998)的估計,取其中間值為5。但供給彈性在短期內是否真的如此有限,仍有爭議。
汽車市場存在大量庫存,經銷商可以透過調整庫存來緩衝需求衝擊,這意味著短期供給曲線,可能比他們模型假設的更為平坦。
若供給彈性更高,排擠效果就會減弱,而一般均衡MPC也會相應上升。從他們模型對這一參數的分析來看,即使採用較高的需求彈性估計值,排擠效果仍然存在,但其確切程度仍取決於我們對汽車市場供給側的理解。
第四,外部效度的問題。 2008年的退稅發生在非常特殊的經濟環境中,意即房地產泡沫破裂、金融市場動盪、油價飆升。在這種環境下估計出的MPC,能否推廣到其他時期與其他類型的財政移轉?我們有理由懷疑,MPC並非一個穩定的結構參數,而是隨經濟環境、政策設計與家戶特徵而顯著變動。
第五,預期效果的角色。 Orchard等人的模型假設家戶在退稅發放前並未預期到價格變動。但2008年的退稅早在二月就已立法通過,消費者有數月時間來規劃支出。若「最適化家戶」提前預見到退稅將推升汽車價格,他們可能會在退稅發放前就提前購車,這會改變模型的動態預測。文中雖以實證資料論證退稅前並無異常的汽車購買行為,但這仍是一個值得深入探討的識別假設。
對HANK模型文獻的啟示
Orchard等人的模型,當我們忽略耐久財帶來動態時,相同的個體MPC 0.3在一般均衡中會產生0.36的乘數;但一旦納入耐久財的供給限制,乘數驟降至0.07。這一落差之大,足以從根本上改變我們對財政刺激有效性的判斷。
然而,這是否意味著所有以高MPC為基礎的HANK模型結論都需要推翻?筆者細思而言,似乎又不是這麼簡單,因為「耐久財」百百種,目前對於耐久財的理解甚少。
結語
個體MPC之謎提醒我們,從個體資料到總體政策之間的推論,遠比表面上看起來要複雜得多。從個體資料的推估,嵌入到一般均衡的框架後,可能變成在講述一個截然不同的事情。關於MPC的真實大小、消費的商品結構、供給側的彈性、以及這些估計在不同經濟環境下的穩定性,學術界仍有漫長的路要走,而筆者亦被師長鼓勵多多思索,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