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盞檯燈的光,總是停在床邊的一小塊角落。
夜深的時候,世界安靜下來,只有手機螢幕還亮著。我靠著床頭,一行一行地滑過那些熟悉的文字。故事裡的人生起伏跌宕,有人持劍闖蕩,有人逆境翻身,有人最終站上高處,被所有人仰望。而我,就在那裡活著。
短暫地,忘記自己。
門外傳來聲音:「吃飯了。」
我應了一聲,卻沒有動。那句回應輕得像空氣,落地之前就消失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夜晚變成了日常。小說不再只是消遣,而是一種依賴。只要一停下來,心裡就會浮現一種說不出的空洞。
那不是悲傷,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種無聲的缺口。
於是我開始填補。用故事填,用聲音填,用一個又一個虛構的人生填滿那些縫隙。我以為,只要填滿了,就會安定。
但那份安定,總是短暫。
白天的我,逐漸變得陌生。
走在路上,耳機裡的聲音不斷流動,我的思緒被牽著走,卻與現實越來越遠。天空是否蔚藍、風是否帶著氣味,我已經很少留意。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我像一株漂浮的水草,沒有根,也沒有方向,只是隨波逐流。
有一天晚上,我和妻子去老街溪散步。
那是一段久違的時光。河水靜靜流著,燈光在水面上閃爍,像被打碎的星星。我們慢慢地走,她偶爾停下來拍照,我則靜靜地看著。
「你好像很久沒有這樣走了。」她說。
我愣了一下,才發現自己答不出來。
風輕輕吹過來,我站在那裡,忽然有一種陌生的感覺——不是環境陌生,而是「此刻」太久沒有出現在我的生命裡。
那一瞬間,心稍微安靜了一點。
沒有任何壯闊的領悟,只是單純地,回到當下。
然而回到家,我還是習慣性地拿起手機。
那種拉扯太熟悉了,像一條無形的線,把我拖回去。螢幕再次亮起,故事再次開始,我又回到了那個無所不能的世界。
現實,卻變得更加沉重與遲鈍。
我開始察覺到一些變化。
我變得難以專注,難以安靜。只要一停下來,腦袋就像失控般跳動,念頭此起彼落,沒有片刻安歇。以前可以長時間靜坐的自己,如今連幾分鐘都顯得困難。
耐心一點一滴流失。
對家人的回應變得簡短,甚至帶著不耐。對話還沒結束,我的心已經想逃。彷彿所有的現實互動,都在阻礙我回到那個更「有趣」的世界。
但那個世界,終究是虛構的。
而我,卻越來越空。
有一次,我在聽音樂時,突然想哭。
沒有明確的原因,只是旋律流過的那一刻,心裡某個地方被觸動了。那是一種久違的感覺——真實的、屬於自己的情緒,而不是從故事裡借來的情感。
我才驚覺,我已經很久沒有真正感受過自己。
妻子曾經對我說:「你太久沒有跟自己相處了。」
那句話,在心裡停留了很久。
如果有一天,這些聲音都消失了,我還剩下什麼?
如果沒有那些故事,我還能不能面對自己?
我開始害怕。
害怕那個空白的自己,害怕那個沒有被填滿的內在。
時間過得很快,快到讓人不安。
幾天,一個禮拜,一年,又一年。
在不知不覺之中,我已經走到了五十七歲。那些流逝的歲月,像被快速翻閱的書頁,沒有留下太多痕跡。
我開始想起從前的自己。
那個喜歡逛花市、喜歡隨意走走、對世界充滿好奇的人。那個可以安靜坐著,也不感到空虛的人。那個腦中有無數想法,想寫故事、想記錄人生的人。
我曾經相信,故事可以帶來光。
但現在,我連自己的心,都觸碰不到。
某個傍晚,我刻意沒有戴耳機。
走在路上,一開始很不習慣,甚至有些焦躁,手不自覺地想去摸手機。但我停住了。
風從身邊經過,有一點涼。
遠方傳來零碎的聲音,車聲、鳥鳴,還有一些生活的細碎痕跡。
我停了一下。
只是很短的一下。
然後,好像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聲音。
而是一種感覺。
像是沉睡已久的心,在被忽略多年之後,微微地跳動了一次。
我沒有因此改變一切。
我依然會動搖,依然會被拉回去,依然會在虛構與現實之間來回擺盪。
但我開始知道,那些並不是全部。
那天晚上,我把手機放在一旁。
沒有關掉,也沒有丟棄。
只是,讓它存在,卻不再立刻伸手。
房間很安靜。
我坐著,有一點不安,有一點空。
但這一次,我沒有逃。
在那片安靜之中,我慢慢地聽見自己的呼吸。
一下一下。
像是在提醒我——
我還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