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兩人的談話仍在繼續。
在與海妲討論完戰術後,雅克接著毫不保留地說出自己的目標與想法。
他指著地圖說道:
「這支盜賊團通常在這幾個固定區域活動。」
「我們不需要主動進入森林去找他們。」
接著,他指向一條道路。
「只要偽裝成商隊,從這裡經過,他們自然會出來。」
海妲皺眉:「然後殲滅那些人?」
「對。」雅克語氣平靜。
「我無法確定外出的人會有多少,但至少能減去一部分。」
「到時候再順著俘虜的情報,直接抄他們的巢穴。」
海妲沉默了一下,接著問:
「你是打算把他們分開?」
「不是打算。」雅克看著地圖。
「是必須要這麼做。」
「假如一個盜賊團有三十個人,那我肯定不會挑所有人都在的時候攻擊據點。」
「但如果變成二十人,甚至十人,就會變得簡單一些了。」
海妲這才恍然大悟。
雅克的作法,就是設陷阱狩獵,讓獵物受傷變弱,這樣反抗的力量就變小了。雖然在她看來依舊多此一舉,但確實更安全。
出發前,雅克與包含海妲在內的所有維京戰士,齊聚倉庫,召開戰前會議,再一次說明戰術。
情況也正如海妲先前所提醒的那般——
幾名戰士立刻露出不滿的神情。
「這是什麼狗屁的懦夫戰術!」
另一人冷聲附和道:
「我們是戰士,不是老鼠!誘餌這種東西,是南方那群沒卵蛋的傢伙才會用的!」
海妲沒有出聲制止,她早就預料到這種反應。
雅克也明白,這是關乎信念與價值的衝突。
同時也忍不在心裡念出《楚×傳奇》裡何×東飾演項羽時的經典台詞:「這麼窩囔的打法,我不會!」
接著又在心中吐槽著這群人:「果然你們就是一群項羽。」
場面逐漸變得躁動。
眼看情況即將失控,他意識到必須做點什麼。深吸一口氣後,開口道:
「老鷹狩獵烏龜時,破不了堅硬的龜殼,便抓到高空摔下。」
「這樣的行為,也算懦夫嗎?」
話一出口,整間倉庫瞬間安靜。
戰士們彼此對望。
老鷹是強者,烏龜是弱者。沒人想當烏龜,卻也無法否認老鷹的力量。
海妲瞥了雅克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維京戰士無懼死亡,卻不能容忍被視為弱小與膽怯。
雅克沒有以勢壓人,而是把謀略包裝成強者的智慧,讓他們自己動搖。
然而,人群裡依舊有人冷哼道:
「老鷹是鳥,我們是戰士!我們用的是斧頭,不是爪子!」
海妲看向眾人,決定完成先前的承諾,幫雅克一把。便開口道:
「戰神不會眷顧愚蠢的戰士。」
維京人信仰戰神,這句話直擊核心。
「戰場上,只有活著的戰士才能見證勝利。」
「若你們想讓英靈殿被傻子佔滿,就儘管去吧。到時我將歌頌你們的事蹟。」
幾名戰士臉色瞬間一僵。
可海妲沒有給他們反駁的機會,繼續說道:
「我們依然會奮勇戰鬥,但要以智慧為先。」
「最終,你們依然可以衝鋒殺敵,榮耀自身,不是嗎?」
說完,她看向眾人,眼神像是在提醒——這不是討論,而是決定。
資深戰士們見狀,紛紛沉默。
年輕戰士雖有不滿,卻說不出反對的理由。
其中一人冷哼一聲,扛起斧頭道:
「反正最後都是要砍人,那就無所謂了。」
其餘人也不再表示反對,氣氛逐漸緩和。
雅克暗自鬆了一口氣。
這場價值觀的衝突,總算在勉強和諧的情況下落幕。
海妲望向雅克,嘴角微微勾起。一旁的埃里克推了推比約恩,小聲說:「喂!你快看,頭領是在笑嗎?」
比約恩懶懶回道:「還沒喝酒就在講醉話。你什麼時候看她笑過?」
埃里克揉了揉眼睛,想確認自己沒看錯。但海妲已轉身離開。
她的內心的確出現了某種變化。
雅克曾對她說過,他有辦法讓這群戰士接受安排,只要她願意在適當的時機幫助他。
當時她嗤之以鼻,覺得這種話太可笑。她一直相信,真正能讓人服從的方式只有一種,那就是——
揍到他接受。
但現在,雅克僅憑幾句話,就改變了整個傭兵團的態度,讓這群斧頭腦袋接受了看似懦弱的計劃。
雖然其中有她的幫助,卻是她從未見過的領導方式。在她生長的部落裡,從沒有人靠嘴巴讓人低頭。起碼她沒見過。
雖然她的父親曾說過:「強大並非只有一種形式。」
但她一直把這句話,當成老人妥協的藉口。
也對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
直到今天。這道信念產生了些許裂痕,雖然她自己還尚未察覺。
誘餌戰術進行得極為順利。敵人順利上鉤,被佯裝成商隊的護衛引誘至一條林間小道。
當維京戰士的戰吼響徹林間,盜賊們才驚覺中計。獵人瞬間變成獵物,攻守逆轉,還來不及反應,將近二十人的盜賊團便被迅速殲滅。
之後,海妲拷問俘虜,順利找到了賊窩的確切位置,同時得知留守人數剩不到十人。這對雅克來說,無疑是天賜良機。
全軍迅速集結,直搗黃龍——那是一間廢棄農莊。
火攻雖能迅速瓦解守勢,卻會將人質一併葬送。為免功虧一簣,他們只能選擇最直接也最殘酷的方式——正面突破。
而從這裡開始,便由專業的維京雇傭兵主導進攻,自家護衛只從旁掩護,順便吸取實戰經驗。
破門槌與鉤索同時發揮作用,柵門在巨響中倒下。維京戰士如雷霆般衝入,盜賊立刻擠成一道人牆,試圖堵住缺口。
一抹人影率先闖入。
海妲衝在最前,手持單刃斧與盾牌。斧影一閃,敵人的頭顱連同頭盔一併碎裂。沒有花俏武技,也沒有多餘停留——動作乾淨、殘酷、致命。
敵人從三面壓上,她卻如野獸般猛撲。盾牌橫掃,撞開正面來敵,順勢一斧落下,血花飛濺。側邊兩人尚未站穩,利斧已至,連人帶劍一併倒下。
缺口被撕開,她毫不猶豫,猛然加速衝入內部。斧勢連綿,每一次揮落都帶起鮮血與慘叫。試圖補位的盜賊,被她正面撞飛,猶如狂奔的公牛衝入人群。
人牆瓦解,維京戰士蜂擁而入,迅速擴大缺口。部分盜賊見狀轉身想逃,卻不知據點早已被包圍。
至此,盜賊團宣告全軍覆沒,距離伏擊開始,前後還不到一個小時。
農莊歸於死寂,只剩滿地屍首與煙塵。
遠處丘陵上,雅克手持望遠鏡,全程目睹了這場戰鬥。
他手中這支長約四十公分、可放大三到五倍視距的望遠鏡,早已普及於軍事與航海,是這個世界因缺乏火藥而催生出的技術結晶。
過去他見過不少護衛與盜賊衝突,也逐漸適應死亡。但這次不同——
這一切全是他親自策劃的行動,也是他第一次目睹如此大規模的殺戮。
斧光揮下,血花飛濺。倒地的盜賊、斷裂的殘肢、四散的鮮血——透過望遠鏡,所有畫面被無限拉近,直擊他的神經,帶來強烈的震撼。
方才海妲衝入敵陣的過程,也被他盡收眼底——猶如從風暴中走出的死神。盾斧齊發,步伐無懼、節奏精準,每一次揮斧都只為迅速結果對方。
理性很快恢復。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此時,他終於恍然大悟——
第一次在酒館見面時,為何海妲獨自坐在角落。
那根本不是什麼難以相處,而是沒人敢坐在她旁邊。
也明白了為何克萊曼提娜始終警惕著她。
恐怕她早已察覺到海妲身上散發的強悍氣勢,反觀只有自己後知後覺。
這群維京人的紀律,也並非來自制度,而是源於她的實力。沒人敢挑戰她的權威。
還明白了,為何海妲對自己的戰術,總會不經意流露出嫌麻煩的神情。或許對她而言,正面擊潰敵人,才是最快解決問題的方法。
望遠鏡緩緩放下。
雅克沉默良久。
他轉頭看向克萊,正好對上她嘴角微揚的表情——像是在說「你總算懂了」。
雅克無言,只回了一個「算你狠」的眼神,隨即又望向遠方。
他不清楚,為何一支堅持只護送商隊的傭兵團,會擁有如此驚人的實力。
但有件事他很確定——這樣的戰力,絕不能放走。
之後,雅克巡視農莊,清點戰利品。
根據協議,地方領主不提供任何支援,但戰後的財物、裝備與俘虜,全由他處置。對雅克而言,這筆收益相當可觀。
無家可歸的俘虜會被收編;至於想離開的人,則可以透過「打工換贖」,清償贖金後即可自由。
只不過,商號提供的待遇遠勝其他去處,多數人在償還贖金後,依然選擇留下。
至於投降的盜賊——
過去劫掠農莊、濫殺無辜,只為一己私慾。這樣的人,根本無法信任。
雅克不打算冒這個風險。
這些人唯一的價值,就是交給領主處置,換取補貼。
現在,他只在乎一件事——
該怎麼做,才能讓海妲和她的傭兵團,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