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所謂「荒謬」,不是戲劇誇張的情節,而是誠實地呈現了真實人生。
韓劇《在大韓民國成為房主的方法》劇中那些看起來荒唐到失控的情節 : 假綁架變成真案件、原本只是演戲卻一步步收不了手。如果把戲劇性的外衣拿掉,其實剩下的是一種很熟悉的東西:人被現實逼到角落時,會做出連自己都沒預料過的選擇。我一邊看,一邊想起在戲劇課堂學過的「荒誕派」。那時候讀Samuel Beckett 的Waiting for Godot,總覺得那是一個離現實很遠的世界。兩個人站在空無一物的地方,一直等一個人,對話重複、時間好像停住了,事情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
可是現在回頭看,才發現那其實很像我們的生活。
我們每天也在等。等一個比較好的時機,等工作穩定,等收入提升,等房價降一點,等一個「一切會好起來」的時刻。但很多時候,那個時刻沒有真的來。我們只是一直往前過日子,卻說不清楚自己究竟在等什麼。
於是,人開始做選擇。
但問題是,選擇不一定會讓事情變好,有時候反而會讓局面變得更複雜。劇中的男主角,本來只是想讓家庭過得更穩定,他的朋友,也只是想證明自己沒有失敗。他們不是壞人,甚至可以說,是那種很努力、很用力生活的人。可是當原本正常的路走不通,當壓力越來越大,人就會開始偏離原本的方向。
不是一下子變壞,而是一點一點改變。
這正是Albert Camus 所說的荒謬:
人心裡希望事情有道理、有秩序,但現實常常不是這樣發展。
你以為努力就會有結果,但未必;你以為事情會照計畫進行,但常常偏離;你以為自己在掌控,其實很多時候只是被推著走。
當這些落差累積起來,就會出現一種奇怪的狀態:明明一切都還在「正常」的軌道上,卻又隱隱覺得哪裡不對。
《在大韓民國成為房主的方法》厲害的地方,在於它讓人看到一個過程: 事情是怎麼一步一步變得失控的。
一開始,只是一個念頭:如果這樣做,或許可以解決問題。
接著,是一個決定:先試試看,應該不會出事。
然後,是一個意外:事情沒有照想像發展。
最後,是一連串補救:為了把事情拉回來,做出更多原本不會做的事。
等回過神來,已經走到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
這種感覺其實不陌生。很多時候,我們的人生也是這樣,不是突然偏離,而是在一連串看似合理的選擇中,慢慢走向一個連自己都覺得意外的結果。
劇裡的「房子」,表面上是生活的目標,但實際上,它更像是一種壓力的來源。當房子不再只是住的地方,而是地位、未來、甚至安全感的象徵,人就很難輕易放手。你會覺得自己一定要撐住,一定要成功,一定不能失敗。
但正因為「一定要」,才讓人越來越沒有空間。於是,有些選擇看起來很極端,其實只是被逼出來的結果。
你會看到,一個原本溫和的人開始說謊,一個聰明的人開始做錯判斷,一個理性的人也開始動搖。這些轉變都不是突然發生,而是在壓力之下,一點一點累積出來的。
這就是荒謬最真實的地方:它不是誇張,而是太貼近現實。
它讓人意識到,人生並不是一條清楚的直線,也沒有一個標準的答案。很多事情只是發生了,而我們只能在當下做出選擇,然後承擔後果。
有時候,我們會以為自己的人生應該要「有意義」,要有清楚的目標、合理的回報、穩定的方向。但現實常常不是這樣。很多努力沒有立刻的結果,很多付出沒有對應的回報,很多選擇也沒有對錯,只是不同的後果。
這樣的狀態,會讓人感到不安。 但或許,這也是一種更接近真實的狀態。
荒誕派戲劇之所以讓人印象深刻,不是因為它講了多奇怪的故事,而是因為它把我們平常不願意面對的感受說了出來。那些重複的日常、那些說不清楚的焦慮、那些明明很努力卻不知道為什麼的疲憊,都被放在舞台上,讓人看見。
《在大韓民國成為房主的方法》也是一樣。它用比較強烈的情節,把這些感受放大,讓人一邊覺得誇張,一邊又覺得熟悉。
這不是在替角色辯解,而是在提醒我們,人其實比自己想像的更脆弱,也更容易被環境影響。
但同時,也更有選擇的能力。
Albert Camus 在談荒謬時,並沒有要人放棄,而是提出一個很簡單卻不容易做到的想法:世界不一定有答案,人還是可以繼續做選擇。
也許這就是荒誕派戲劇最殘酷、也最誠實的地方。
它不給答案,也不安慰你。
它只是讓你看見:人生從來沒有一條保證正確的路,只有一連串當下看似合理、事後卻難以理解的決定。
就像卡繆寫的那個不斷推石頭的西西弗斯,我們明知道石頭會滾下來,卻還是選擇再推一次。
也許這樣看起來有點辛苦,甚至有點無奈。
但換個角度想,正因為沒有固定的劇本,我們才有機會在每一次選擇裡,慢慢決定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所以戲劇呈現人生的荒謬,不是否定人生,而是提醒了我們: 事情不一定會照想像發展,但人仍然可以在這樣的過程裡,找到自己的位置。 也許不完美,也不一定順利,但那仍然是屬於自己的生活方式。
而我們,就是在這樣一連串看似混亂、卻又真實發生的過程中,一步一步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