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打給我就好了,何必當面談?」
余玄懶洋洋地靠在地下室的門框上,嘴角掛著那種招牌的欠揍笑容。「這麼想跟我約會嗎?」
「用電子訊息很可能會被攔截,」明曦翻了一個華麗的白眼說,想要直接越過他往地下室裡走,「包括我在內的所有員工可能都被監控,尤其幕後黑手可能隱藏在涅槃內部,面對面是唯一不會留下記錄的溝通方式。」
余玄的笑容收斂了些,他側身讓開路,示意明曦進入地下室。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樓上老周看店時的模糊收音機聲響,整個空間頓時被一種緊繃的寂靜籠罩。
「我今天在處理一個客戶的的記憶工程時發現了一些線索。」
她沒有寒暄,直接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在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
明曦深吸一口氣,將記憶中的場景快速描述:三名歹徒、三名院童、褐髮少年的唇語與眼神、駁火的混亂。她說得很仔細,唯獨隱去了小男孩的身分訊息。
余玄聽完,沉默了很久,地下室只有老舊空調運轉的低沉嗡鳴,將兩人的呼吸聲襯托得異常清晰。
「確實很怪。」 他終於開口,「如果靛魂石是涅槃的最高機密,一個孤兒院的少年又怎麼會知道?」他停頓了一下,抬眼看她,「我會再回去聖心孤兒院查,二樓活動室角落的木箱子,對吧?」
「對。」明曦點點頭。
「話又說回來,」余玄忽然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妳看到的那段記憶不簡單,可能還有更多細節被妳漏掉了。」
明曦聽到此話心頭一驚,她下意識屏住呼吸,難道自己隱瞞余玄真實身分的事被他看穿了?
「妳何不直接把那段記憶轉進靛魂石帶出來?」他繼續說,語氣聽起來漫不經心,「妳可以直接讀取別人腦中的記憶,應該也有能力反覆讀取靛魂石中的記憶吧?這樣就不會漏掉所有細節了。」
「理論上可以,」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猶豫,「但這麼做風險太大了。」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轉為專業的警告:「根據涅槃的記憶工程作業守則,每一次執行刪除工程,被移除的記憶都會被轉存到靛魂石上,隨後回收並封存,這些都是有紀錄的,一但被發現執行工程後的靛魂石消失,系統會立刻示警,所以要把乘載客戶記憶的靛魂石『偷』出來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更何況……」
「更何況?」
「更何況這還有職業道德的問題,老實說,我剛告訴你關於客戶的記憶,其實已經算違反規定了保密協議,更別提洩漏存有客戶記憶的靛魂石了。」
「哇!妳真的是一個優秀的記憶工程師!」余玄略帶有戲謔的語氣。
「你什麼意思?」
「都這種時候了還想著職業倫理,讚!」他比出了大拇指,搭配嘲諷的臉。
明曦瞪著他,胸口起伏了兩下,明顯被他的態度所激怒,卻又硬生生把火壓回去。她很生氣,但更生氣的是為何自己總是莫名的被這傢伙挑起情緒,她討厭這種感覺,討厭自己總是被這傢伙三兩句話就點燃。
「那你呢?」明曦深吸一口氣,強行將被挑動的情緒壓下,「你那邊有什麼線索嗎?」
余玄收起笑,眼神沉了下來。
「我正巧有聖心孤兒院的動向,它在收了涅槃的資助後擴建,院裡原本的二十八名院童,被暫時轉移到另一座私人莊園。」余玄頓了頓,「但我猜測這是假象,他們可能被轉移到安納芙琳旗下的礦場,因為他們的礦工挖的正是靛魂石。」
「涅槃資助孤兒院,孤兒院提供人力給礦區?然後礦區挖的是涅槃需要的材料,這……」
「這不可能吧?」明曦思考其中的關聯性,先不說這是妥妥的人口買賣,她不確定自己任職的涅槃背後竟然是在搞這種骯髒的事?還有一個重點是,余玄曾是聖心孤兒院的一員,他現在也站在自己面前,沒有去挖礦啊。當然余玄還不知道這件事,她也猶豫著要不要說出來。
「有黑市的情報指出,最近安納芙琳的礦業員新增了二十七人,人數對不上。」余玄低聲猜測著,「差一人,我在想是否被當作『資產』留下了?」
明曦思考著,如果余玄猜測的方向是正確的,現在這落差的一人,可能就是如同當年的余玄一樣,記憶被置換了……可問題是,余玄這傢伙,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涅槃或安納芙琳的「資產」啊。
余玄起身,拿起他隨手丟在一旁的破夾克,動作流暢又自然。
「你要去哪裡?」
「去孤兒院調查啊!」他回答得理所當然。
「現在?都三更半夜了。」明曦看了眼牆上的老舊電子鐘。
余玄穿上夾克,拉好拉鍊,轉身看著她。
「妳說的對,確實很晚了,早點回去休息吧!妳明天還要上班。」
他的語氣聽起來和平常那種漫不經心的調侃不同,帶著一種很淡、幾乎難以察覺,但確實存在的關切,像深夜裡一閃即逝的螢火,轉瞬即逝。
他推開門,才剛踏上樓梯走沒幾步。
「等一下!」明曦脫口而出。
余玄的腳步頓在門檻上,背影僵直,沒有回頭。
明曦盯著那個被昏黃燈光拉得老長的影子,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
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終於把話擠出來:
「……你的記憶,」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出那個殘酷的事實,「你以為的那些過去,你告訴我的童年……那些,我已經確認了,確實是假的,你的記憶被重新編輯過。」
空氣瞬間凝固。
「是嗎?果然。」余玄的聲音平靜得近乎詭異,沒有一絲顫抖或驚訝,彷彿只是確認了一個早已隱約知曉的答案,他甚至沒有轉過身,依然背對著明曦,只留下一個在昏暗光線中顯得格外孤直的背影。
這反應完全出乎明曦的預料,她以為他會震驚,會追問,會憤怒,或者至少……會有更強烈的情緒波動。而不是這樣一句輕飄飄的、帶著某種了然甚至倦怠的「果然」。
「就這樣?」她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的反應就這樣?」
「就算你早有心理準備,在知道的那一刻也該有點反應吧?」明曦不解地問。
「你活了二十幾年的記憶是假的,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你難道……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她是真的不明白也不敢想像,要是這種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自己會如何應對。
余玄終於完全轉過身,重新站到光暈裡,他的表情依舊平靜。
「至少,我現在清楚地知道我要幹嘛,我有目標,想搞清楚這一切,等這事情了結,我會有很多時間去思考『我是誰』這種哲學問題,更何況……」
他抬起眼,直視著她,「我就是我啊!」
說完,他不再等待明曦的回應,只落下一句,「回家休息吧。」轉身走上樓梯。
明曦站在原地,聽著他的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一階一階緩緩遠去,最終看著空蕩蕩的樓梯口,耳邊似乎還迴盪著他最後那幾句話。

#3-05 早點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