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諭敏銳地察覺到學姐的狀態不太對勁,她放下筷子,關切地問:「學姐,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很大?你看起來就心事重重的,是公司的事嗎?」
火鍋店內蒸氣氤氳,紅油鍋底翻滾著辛辣的泡沫,白煙在暖黃燈光下緩緩上升,靠窗的位置能看見涅槃公司大樓頂端那刺眼的標誌,在夜色中像一顆永不閉合的眼睛。沈明曦沉默了幾秒,面前的火鍋咕嘟咕嘟地沸騰著。
「小諭,」沈明曦終於開口,聲音壓低了些,儘管周圍的喧嘩足以掩蓋她們的談話,「妳覺得……記憶工程應該是怎樣的?」
「當然是幫助人啊!就像學姐你說的,讓受創傷的人有機會重新開始。」
「那如果……記憶工程被用來做別的事呢?」明曦的目光望向窗外那座發光的大樓,「比如,不是為了幫助人『忘記』痛苦,而是為了讓人『記住』某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或者,為了讓人『忘記』某些不該忘記的事?」
小諭的動作停了下來,「學姐,你是說……記憶植入?那不是謠言嗎?公司最近才起訴了那些散播謠言的人啊。」
沈明曦看著火鍋中翻騰的白煙,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
「謠言嗎?」明曦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握著筷子的手不自覺地用力,「我也希望那只是謠言。」
「學姐,妳是不是查到了什麼?」小諭壓低聲音,神情變得緊張,身體微微前傾,「如果是真的,那曜文前輩他也知道嗎?」
提到曜文,明曦的心口隱隱作痛,她想起今天中午在休息區,他叫她銷毀證據時那種冷酷的眼神,以及在媒體日現場,站在高遠身邊時那種沈默的、帶有共謀感的認同。
「先別提他了。」明曦閉上眼睛。
推開家門,屋子裡流淌著熟悉的、帶著點木質地板香氣的溫暖。
時間已接近晚上十點,客廳的燈還亮著,父親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聽到開門聲,他推了推眼鏡,露出溫和的笑容,「回來啦?今天媒體日,妳應該累壞了吧?廚房還有熱好的山藥排骨湯,妳媽特意留的。」
「媽呢?」明曦脫掉外套掛好,換上舒適的居家拖鞋,感受著屋內暖氣帶來的舒適感,鼻頭突然微微一酸,這個家就像一個避風港,隔絕了外面所有的風浪與危險。
「早睡了,說是明天要早起去花市。她還念叨著妳這幾天臉色不好看,叫我盯著妳喝湯。」
「我知道,我喝完就去睡。」明曦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微笑,那可能是她今天唯一一個不帶偽裝的表情。
她盛了一碗湯,這份平凡的幸福讓她感到些許慰藉。
「爸,晚安。」喝完湯,明曦在父親慈祥的注視下走回房間。
迅速關上房門,將那個溫暖、平凡、充滿「正常生活」氣息的空間隔絕在門外,她從房裡的保險櫃中拿出那顆承載著王崇義記憶片段的靛魂石,腦海中迴盪著陳曜文的聲音:「那不是妳該觸碰的東西……刪掉它。」
她咬了咬下唇,在包包裡拿出小巧的便攜式記憶讀取裝置,這是她從實驗室「借」出來的非登記設備,不會留下使用記錄。
她將房間的窗簾全部拉緊,確認一切安全後,坐到書桌前,將讀取裝置與靛魂石精準對接,裝置發出極輕微的啟動嗡鳴,幾盞細小的狀態燈依序亮起藍光,在昏暗的房間裡像一串幽靈的眼睛。
閉上眼,做了幾次深呼吸,她讓自己的精神力從一整天的緊繃、對峙與偽裝中逐漸沉澱、凝聚。進入他人的記憶深處,尤其是這種帶著強烈創傷印記的原始記憶,需要絕對的冷靜與控制。
一切就緒。
她的指尖,穩穩按下了讀取啟動鍵。
「屁啦。」老周頭也不抬,對著某報紙上的某篇美食報導嗤了一聲,「這家滷肉飯寫得天花亂墜,上次去吃根本靠北難吃,記者肯定是收錢寫的lah。」
余玄抬起眼,面無表情地瞥了老周一下,「那家我知道,他們那個便當,排骨硬得像磚塊,」他頓了頓,補充道,「你上次推薦的。」
「我哪裡知道他們換了廚子!」老周理直氣壯地把報紙往旁邊一扔,拿起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一年前明明很好吃的!」
「今天有什麼其他消息?不會只有滷肉飯吧?」余玄的語氣回歸平日的冷靜務實。
「問我?你大偵探還我是大偵探?」老周的手指了指眼前的老舊電視,「這老古董徹底壞壞去咯,今天下午想看個有關涅槃的新聞,直接死機給我看,變成這副鬼樣子,怎麼,算不算大消息咧?」
他拿起遙控器,不信邪地對著電視按了按開關,電視發出幾聲掙扎般的「滋…滋…」聲,螢幕亮起,只有一片令人眼花的白花花雜訊,伴隨著惱人的高頻噪音,在寂靜的雜貨店裡格外刺耳。
「看吧,沒救了lah。」老周放棄地扔下遙控器。
「涅槃?」余玄從老周的話中抓取到關鍵字,也不拐彎抹角,「涅槃有什麼新聞?」
「啊就那個啊,」老周重新點起一根菸,「涅槃開記者會,說有新員工,大陣仗咧,執行長親自介紹,聽說是個什麼天才少年工程師,二十歲而已,叫什麼名字來著……忘記掉了。」
「二十歲?這麼年輕?」余玄自言自語,眉頭微微皺起,「沈明曦好像也是二十歲加入涅槃的。」
「都是天才嘛,涉世還未深就先成為資本的走狗。」老周吐出一口煙圈。
就在此時,那台本該徹底罷工的老舊電視,螢幕上的雜訊突然劇烈地跳動、扭曲了幾下,發出更加刺耳的「啪嚓」聲響。
「嗯?」老周和余玄同時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吸引了注意力。
只見那佈滿雪花的螢幕上,雜訊像退潮般不穩定地褪去,竟勉強拼湊出了模糊扭曲的彩色畫面與斷斷續續的聲音──剛好在重播稍早的媒體日片段。
顯然是這台老爺電視最後的迴光返照,或是某個接觸不良的零件在垂死掙扎。
「……我們非常榮幸……介紹……杜懷安工程師……將帶領……」高遠的聲音失真嚴重,夾雜著爆音,但還能勉強辨識。
模糊晃動的畫面中,可以看到高遠站在講台旁,而一個穿著西裝的年輕身影正被引導到聚光燈下,儘管畫質糟糕,臉部細節扭曲,但那身形、那頭部的輪廓……
老周原本懶散靠在椅背上的身體,緩緩坐直了,他瞇起眼睛,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那團模糊的人影;余玄的眼神則在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彷彿要穿透那劣質的畫面。
電視機掙扎著,畫面又清晰了零點幾秒,正好捕捉到那位「天才少年工程師」轉向鏡頭,微微點頭致意的側臉,雖然畫質極差,但那張臉的輪廓、那頭微捲的髮型、還有那身顯然不太習慣所以顯得有些僵硬的西裝姿態……
「哇佬!」老周猛地爆出一句,手裡的菸掉在地上,他伸手指著螢幕,手指因為震驚而有些顫抖,「那……那個是……小樂!」
余玄也被驚訝到說不出話,那確實是小樂,不久前還在這間雜貨店裡採訪過老周,怎麼現在就變成涅槃的天才記憶工程師了?
電視機發出一聲長長的、哀鳴般的「滋──」,畫面最終被無盡的雜訊吞沒,徹底黑屏,這次是真的壽終正寢了。
雜貨店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電腦風扇運轉的微弱聲響。
「媽的,怎麼搞的?」老周張著嘴,還處在極度震驚中。
「二十七……」余玄低聲說著,聲音乾澀,「加一。」
「咩呀?」
「這是一個巨大的陰謀……」余玄的大腦迅速拼湊著所有線索,左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前的吊墜。
「有沒有一種可能……小樂的記憶被重新編輯了,他現在是一個全新的人。」
余玄頓了頓,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就和我一樣……」

#4-05 避風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