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二年，台灣畫家陳澄波的畫作〈嘉義公園〉，在香港佳士得春天拍賣場，以高於估價四倍的579.4萬港元成交，創下台灣前輩油畫家最高價紀錄；也僅次於一年前徐悲鴻〈風塵三俠〉664.5萬港元的紀錄，寫下華人前輩畫家次高價紀錄。
▲〈嘉義公園〉，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二零零六年，在香港蘇富比秋天拍賣場，陳澄波的〈淡水〉以3,484萬港元賣出，打破稍早徐悲鴻〈愚公移山〉的3300萬港元，創下華人畫家世界拍賣紀錄。
▲〈淡水〉，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二零零七年，同樣在香港蘇富比秋天拍賣場，陳澄波的〈淡水夕照〉以5,073萬港幣落槌，再度刷新台灣畫家的世界拍賣紀錄。
▲〈淡水夕照〉，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二零一四年，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舉辦盛大的東亞國際巡迴展「澄海波瀾——陳澄波百二誕辰東亞巡迴大展」，沿陳澄波生前足跡，於台南首展之後，巡迴北京中國美術館、上海中華藝術宮，再東渡東京，抵達他的母校東京美術學校（今東京藝術大學），年底返回台北於故宮博物院跨年展出。
二零一五年二月二日，陳澄波誕辰一百二十歲，Google台灣版首頁呈現拍賣價最高的畫作〈淡水夕照〉，以紀念「台灣繪畫現代主義之父」陳澄波先生。
二零二二年三月二十五日，陳澄波受難日這天，歷時十二年編纂的《陳澄波全集》出版完成。
〈慶祝日〉
一九四六年，陳澄波為慶祝台灣光復，創作〈慶祝日〉。
▲〈慶祝日〉，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畫面中的高樓，是日治時代一九三七年落成的「嘉義警察署」。樓頂、樓下身穿各色洋服、長衫或手持洋傘的民眾，揮舞小國旗歡呼雀躍，就連右下方的小販也在扁擔兩頭綁上國旗；眾人仰望的，是畫面中央高高升起的大幅醒目的「青天白日滿地紅」。
陳澄波透過色彩鮮艷的〈慶祝日〉，展現台灣人終於擺脫殖民地二等公民的身分，熱烈期待即將到來的自由、民主、平等的美好生活。
「對祖國也有像對藝術那樣狂熱的愛」
一九二七年東京美術學校師範科畢業後，陳澄波又進研究所研學兩年。讀師範學校才有資格教中學，他一直很想回台灣教書，但中學以上的教職都被日本人佔著，台灣人幾乎很難打進去。回到家鄉嘉義，情況同樣如此。
陳澄波看破，經中國畫家王濟遠介紹，一九二九年舉家遷往上海，在新華藝專擔任教授兼主任，也在上海藝苑及昌明藝專教過書，還曾擔任上海市舉辦的第一屆（一九三一）全國美術展覽會西洋畫審查員。
他的女兒陳碧女曾回憶道：「在上海的日子很快樂，因為有收入，晚上回家父親有時會買點小東西或買件新衣服給我，抽屜一打開銅板嘩啦嘩啦的響，在孩童時代的幼小心靈裡，覺得日子快樂而且滿足。」
▲1931年，上海。右起：長女陳紫薇，太太張捷，次女陳碧女，陳澄波，長子陳重光，六堂弟陳耀棋。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陳澄波在江蘇太湖黿頭渚內的飛雲閣寫生。 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但好景不常，日軍一九三二年在上海發動一二八事變，那時台灣人在華身分屬日僑，日本政府密令所有在華日僑歸國，陳家只好舉家遷返台灣，結束四年上海時光。
短暫四年，瞭解了水墨畫，加深了陳澄波的民族意識。他心目中的「東洋畫」，已和日本畫家以日本文化為本位的「東洋畫」，有了非常大的不同。
回台的陳澄波，此後成為拮据的專業畫家，全家撙節用度。
如今，台灣光復，具有「祖國經驗」、會說國民政府官話（北京話）的陳澄波，任「歡迎國民政府籌備會」副會長，加入「三民主義青年團」，申請入黨，成為第一位國民黨籍台灣畫家，當選嘉義市第一屆參議員，還天真地上呈台灣行政長官公署一份建議書，希望成立美術學校：「台灣必須再建設一個強健的美術團體，來開發省民的眼光和文化水準，更希望設立一個美術學校來啟蒙省民的美育，成為大中國的模範省，倘若能來補充四千年來的中國的文獻，余願足矣！」
他的長子陳重光說：「先父對祖國也有像對藝術那樣狂熱的愛。」
畫家歐陽文回憶道：「一九四三年起，我拜同鄉畫家陳澄波為師，隨他習畫。當時在台許多日籍的畫家，都有一種優越感，但陳老師卻非常平易近人。老師曾在上海教課，台灣脫離日本統治之後，他常對我說祖國如何如何的好。」結果，歐陽文在兩蔣時代成了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
陳澄波對國民政府主席蔣中正的崇拜亦溢於言表，然而國民黨軍與行政長官陳儀接收台灣後，治理混亂，失業遍地，米價飆升，治安敗壞。
陳重光回憶道：「父親擔任市參議員期間，我常聽他說起政府官員的不法情形，例如貪汙等現象，他都會站在正義的立場加以指責，……他是很有正義感的人，戰後許多人忙著去佔日本人的財產，他擔任台灣學產管理委員，負責接收日產的工作，有很多機會可以佔一些房子土地，但他都沒有這麼做，依然住自己的舊房子，除自己原有祖產外也沒有土地，從不曾非份得到東西或對人做非份的要求。」
台灣民不聊生而怨聲載道，反感國民政府的情緒日益高漲。他看了非常擔心，還利用星期假日，找個人多的地方，自己帶個小凳子墊高起來，向民眾講回歸祖國的重要，請民眾務必有耐性，要相信蔣的領導。
「要讓他進來，他是冤枉死的」
陳澄波的熱心勸說並不能改變行政公署糟糕治理的事實。
一九四七年三月中旬，會講國語的嘉義市參議員陳澄波，與其他幾位參議員潘木枝（醫師）、盧炳欽（牙醫）、柯麟（戲院老闆）一起進入國民政府官派的嘉義市長與駐軍長官避身所在地——水上機場，試圖和平談判。沒想到一進機場，就被鐵絲綑綁起來毆打。
陳澄波的女兒陳碧女回憶：
「一天過了一天，父親一直沒有回來，家人開始悲哀」，她和弟弟重光四處央求，請人在陳情書上蓋印子（作擔保），「幾十個章都蓋全了，送去警察局已經來不及了，聽說父親已經讓車子載著出發了。父親在警察局一直被凌虐，被體罰。聽說他們一直讓父親跪著，用鐵棒刑到流血，叫他要蓋章承認罪名；父親死都不肯蓋章，因為事實上他沒有從事暴動，警察繼續刑，刑到父親昏昏死死過去，才拉起父親的手蓋指印。」
「三月二十五日，父親被載出來槍殺，到底是什麼罪，我們不知道，也沒有通知什麼時間、什麼地點、要怎麼處理，我們都不知道，我們只是碰巧遇到。我還記得是一輛卡車，插著一支白白的旗子，就像現在電視上常看的連續劇，四個手被綁著的人背後插一支長長的五角形的牌子，用大字寫著名字，由警察局押出來遊街，經過中山路到嘉義噴水池，再轉火車站。」
「我們在中山路附近看到父親在卡車上，那時年輕人（指年輕男子）不管是台灣人外省人，出面都危險（指遭到國軍槍殺），我說：『重光，中山路人比較多，我跟車子後面去，你走小巷繞道過去。』弟弟沿著中山路邊巷子，邊躲邊跟，我跟在車子後面，一直跑，一直跑。車子開得很緩慢，路邊看到的人有的搖手，不知道在交換什麼訊息，有的敬禮揮手道別。我一路跟著，忽然間父親和我的視線碰在一起。」
「我繼續跟，跟到車站。卡車還沒到車站，先對著車站廣場右邊砰砰砰砰開槍，車站的人都逃走。之後，一個一個放下車來，下來時都沒有力氣了，有的是摔下來的。在開始槍斃第一個時，我不知哪來的膽子，拉著兵仔的褲管，不知用什麼話講的，反正講得通就是了（指國軍士兵聽不懂台語與日語），我說：『這個是我父親，他是好人，你們要探聽清楚，探聽明白才能槍決。』他將我踢到一邊去，開槍一個一個開始槍斃。」
「可憐的父親，是最後一個被槍殺的。最後一個最痛苦，第一個被槍殺不知人事就算了，父親必須保持知覺，看著第二個、第三個在他身旁被槍殺。兵仔和父親距離三公尺，第一槍沒有打到……第二槍才打中父親，父親可能不甘願，沒有向後仰，向前倒下去。」
「四周的看了，哭的哭，都安安靜靜不敢講話。」
「不知過了多久，好像很久，家人去借板車，借不到，去借東西都借不到，所有親戚朋友都一直疏遠我們，怕我們會連累到他們。後來五叔拿塊木板（拆下自家的門板），連同弟弟和幾個五六十歲的人，年輕人都看不到，一同去車站將父親屍體扛回，放在客廳裡。」
「我也不知怎麼回到家的。到家，古早人說，死在外面的人不能進家門，母親說：『不行，要讓他進來，他是冤枉死的。』將板子鋪好，放在客廳裡，被打到的槍口，血水一直往外流，一直往外流，家裡的棉花不夠，去買，沒人敢賣給我們。一個平日交情最好的醫生，姓張，他也不敢來，誰都不敢來。後來五叔弄來一綑粗棉，往傷口一直塞，一直塞，到底有幾個傷口也搞不清楚，拼命塞。」
「這時，家裡附近什麼人都有，都是在監視我們的。」
「塞到血流稍止時，母親將他身上平常常穿的西裝稍微整理一下，不知道是母親叫人來拍的，還是母親親自拍下父親死後躺在客廳裡服裝整齊的寫真。母親將父親死後躺在廳裡的相片藏得很緊。」
「我從小就是一個開朗的女孩，蹦蹦跳跳的，幼稚園參加跳舞啊、同樂會啊，父親都跟著緊緊的，最疼我。父親受難時我在家裡是最大的孩子，卻不能救他，是我一輩子最大的遺憾……他是一個好父親。」
撐門板的女人
陳儀政府官逼民反，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八日台北爆發民變，人民的怒火一夕燃遍全台。嘉義也爆發民眾與官軍的嚴重衝突，駐軍和憲兵掃射嘉義市民、掠奪民財，衝突愈加激烈。
貪贓枉法的官員與軍紀敗壞的駐軍殘酷屠殺台灣百姓。各地士紳為平息事件，紛紛成立各地「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出面要求與官方談判。陳儀一面虛與委蛇，一面以台灣士紳為「奸匪叛徒」，逕向南京請兵。
三月八日，南京派出的二十一師分頭登陸基隆和高雄。官派嘉義市長與駐軍獲知後，不再理會「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三月十三日，二十一師一四六旅四三六團進入嘉義市區，加劇搜捕、槍殺行動。
嘉義地方士紳推派陳澄波等六位參議員與六位民眾共同擔任「和平使」前往協商，卻遭到逮捕與酷刑，並偽造他們「煽動暴動」的自白。
▲1947年3月8日，國軍整編21師登陸台灣實施鎮壓；3月20日，陳儀以中日文發佈「為實施清鄉告民眾書」，此後數月間，軍警深入民居清查戶口，濫捕濫殺，更透過檢舉、密告、連坐剷除異己，許許多多台籍菁英被消失，台灣社會的人際關係與信任頓時全面崩解，並一直延續至國民政府敗逃來台後的白色恐怖時期。
陳澄波留給長子陳重光的遺言，第一句是「為十二萬同胞死而無醜（愧）矣」，第二句才是：「孝養你母，兄妹姊須和睦……。」當時嘉義市民有十二萬，陳澄波為保護家鄉人民免遭國民黨軍隊殘殺，出面擔任「和平使」，卻反遭國軍殺害。
另一份給女婿蒲添生及藝術同好的遺言：「仍須努力，此後島內之藝術之精華永世不減之強力前進」， 拜託女婿設法舉辦「遺作展」，並希望將賣畫所得的三分之一捐作「台陽美術展覽會」的費用。並特別叮嚀其代表作〈西湖斷橋殘雪〉（又名〈清流〉）由家人永久保存。
最後，題上「三六、三、二五 澄波淚」，這是他首次手寫中華民國年號與日期，卻也是他的絕筆。
▲〈西湖斷橋殘雪〉，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陳重光回憶：「父親在裡面被凌虐時自己也有覺悟，從警局偷寫信出來。……父親明知自己快斷了這口氣，信中還是充滿對藝術界的關心。」
當天他們被推上軍車，雙手被粗鐵線反綁，跪著，背上插著死囚牌，從嘉義市警察局遊街至火車站前。沒有經過任何審判，士兵一腳踢開陳澄波的女兒，在嘉義市火車站前當眾執行槍決。
行刑之後，直到下午五六點鐘左右，才允許家屬收屍。肅殺之下，沒有醫師敢開立死亡證明，也沒有診所或醫院願意出借擔架，即便那些人是往昔的熟識與友人。
陳澄波的遺孀張捷，在一次次遭拒中，意識到全家已被孤立，未來也將面臨世態炎涼。
先生遺體剛抬回家時，全身是血，張捷用臉盆接水洗，血水一盆盆端出去倒，才洗乾淨。她再在家門口焚燒畫框，讓門外的監視者以為陳澄波的畫作已毀。
悲傷與孤絕中，一位攝影師秘密幫她拍下她先生的遺容。
▲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這張遺照，極少有人發現到門板下「藏」著一個人。那人就是張捷。
攝影師使用的是大相機、低感光度的乾版玻璃底片，光線不足的近距離拍攝，柔弱的張捷便蹲踞在地，奮力撐起門板，抬高先生遺體上半身，使頭部與腰部以上都清楚進入焦距內。她協助攝影師攝下陳澄波子彈穿胸、血染衣褲、含冤受難死不瞑目的影像。
洗好的照片，她作為國民政府害死先生的證據，藏到祖先牌位後面，不讓特務找到。
這張「夫妻合照」，一人亡，一人扛，門板上下陰陽兩隔。張捷無聲的悲慟，預示台灣人民即將面臨潰逃而來的國民政府長達數十年面目獰厲的國家暴力。
攝影師賭上身家性命，幫她保留住悲慘時代最悲痛的記憶；而攝影師是誰，張捷從未向人透露。
台灣梵谷
陳澄波出生在甲午戰爭清廷戰敗，與日本簽訂「馬關條約」割讓台灣的一八九五年，彷彿註定一生與時代糾葛纏繞。沒多久就喪母，父親是私塾先生，經年不在家，他由祖母林寶珠辛苦帶大，跟著祖母走街販賣花生油與雜糧。
十三歲時，祖母老邁無法維生，他只好轉住二叔家，這才進了公學校唸書。十五歲時，父親去世。
十八歲，考上台北國語（日語）學校公學師範科，四年裡他幸運遇到日本水彩名師石川欽一郎。這位啟蒙了多位台灣畫壇重要畫家的老師，鼓勵他去東京學美術。
他因必須奉養祖母及三叔的遺子，一九一七年畢業後回到嘉義公學校任教七年，其間（一九二一年）他在手札裡寫道：「從很小的時候起，就時常抱著要做大事的願望。只有在那樣的心情下，心裡才有真正的溫暖與滿足。想來我就是靠著這長大的。」
直到三十歲，他才下定決心赴日留學美術，那時他已成婚生子。兒子陳重光回憶：「他（陳澄波）想去日本讀書，外祖父很高興，說：『你要去讀醫，我供應全部費用。』沒想到爸爸去東京讀美術，外祖父就不再理他了。他讀書期間，媽媽生活很苦，替人縫扣孔、做針線賺錢生活，以前是做自己的嫁妝，現在是在為生活。雖然有一點家產，但仍不夠生活，還得寄錢給爸爸。」
▲〈自畫像〉，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那時陳澄波醉心於荷蘭畫家梵谷的畫風，期許自己有一天能成為「台灣梵谷」，因而創作有〈自畫像〉。
一九二六年三年級，他以一幅四十號的〈嘉義街外〉大油畫，入選日本第七回「帝國美術展覽會」；翌年，他又以〈夏日街景〉入選日本第八回「帝展」。
殖民地台灣人想要衝破極高的門檻，登堂日本官展「帝國美術展覽會」，非常不容易。他是第一位以西畫入選「帝展」的台灣畫家。
▲〈嘉義街外〉，入選第七回日本帝國美術展，原作於二二八事件遭受波及而佚失。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名畫家林玉山：「澄波仙很勤，學校正規的課程之外，還到研究所作畫，常常畫到三更半夜，我們都睡了，他才回來，回來後就將他所寫生的人體或其他作品貼在宿舍裡，早上我們醒來一看，又多了一張作品。」
他赴上海工作，頭一年作品〈早春〉第三度入選日本帝展；次年〈裸婦〉第四度入選帝展；一九三一年，〈西湖斷橋殘雪〉代表中華民國參加芝加哥世界博覽會，他受國民政府委派為日本工藝考察團委員；一九三三年離滬返台，又以「西湖春色」入選第十五回日本帝展。
陳澄波此後做專業畫家，五個子女漸漸長大，正是需要用錢的時候，收入有限，他就在台灣四處跑，一年大概二三個月在家，但一家人很團結，省錢讓他畫。畫的銷路不好，以朋友娶媳婦、結婚、生子等場合來要畫的較多，他常常是半送半賣。
▲陳澄波與〈西湖春色〉合影，來源：中央研究院
雖然如此，陳澄波不改其志，為人熱忱，廣結繪畫界善緣。到了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他成立了台灣美術史上組織最堅強、陣容最龐大、素質最優秀的「台陽美術協會」，從此每年春天舉辦一次台陽美術展覽會，除太平洋戰爭末期之外，從未間斷過。那時他主張：「現在的台灣美術好不容易有這點發展，不必強要模仿東京方面的大作品。我想只要儘可能琢磨我們純真的心理狀態便可以了。」
他曾告訴太太張捷：「我的圖畫，以後會庇蔭你們，使你們生活改善，不用煩惱。」
然而，他畫的〈慶祝日〉油彩尚新，「青天白日滿地紅」正鮮艷，台灣卻被血洗，二二八成了不可形諸文字的禁忌；他身中數彈死不瞑目，他的畫作全被藏了起來不見天日。
藏畫的女人
張捷出生嘉義市南門望族張家，是陳澄波的小學同班同學。一九一八年由父親安排嫁與陳澄波後，全力支持熱愛美術的陳澄波遠赴東京美術學校深造，她做針線活獨挑家計重擔。
▲1921年，陳澄波偕張捷與長女陳紫微在臺南孔廟留影。 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一九三三年由上海返台後，陳家才有了自己的家，卻因市區改正，房子被去了大半，僅存十六坪。專職畫家沒有固定收入，陳澄波時常在外寫生和參加美展，張捷持家教子，讓他無後顧之憂，全心投入美術創作。那麼多的畫作、書籍、明信片，甚至陳澄波求學時期的習作，張捷一張一張的全部好好收存著。
先生被槍決後，在漫長沉默的歲月裡，張捷承受情治單位的監視、親友的疏離、生活上種種的磨難，一面含辛茹苦教養子女，告誡子孫絕對不可碰政治；一面將先生大批遺作與遺物藏於狹窄陰暗的閣樓中，只在一年一度的大掃除時悄悄搬下來，與媳婦和子孫一同除塵，悉心檢視它們的狀況。
先生受難時所穿的西裝外衣長褲，因家中生活困難，都洗淨補好，改給孫子穿了。
直到身體漸漸衰退，孫子都已長大，張捷才拿出用樟腦丸避蟲食，用紙包得好好的，先生受難時所穿的內衣，上面有兩個槍洞，連同那張遺照，她一併交給兒媳：「一定要收好，都是證據。」
▲1979年，張捷於嘉義故居，地上擺放的是陳澄波遺作。 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李賢文攝。
一九七九年，她為先生籌辦了首場遺作展，畫家介紹與媒體宣傳都噤若寒蟬，不敢提及陳澄波的死因與二二八有關。一九八一年的「陳澄波人體素寫遺作展」，一九九零年的「陳澄波油畫紀念展」，以及一九九二年的「陳澄波油畫紀念展」，亦乎如此。
解除戒嚴令與蔣經國過世，不代表蔣氏獨裁政權的齒輪就此戛然停轉。齒輪仍沿著舊軌道繼續運轉。
一九九二年國家音樂廳舉辦二二八紀念音樂會，李登輝總統握著張捷的手致意慰問，她盼望有生之年為先生討回公道，但隔年就辭世，沒有來得及等到政府向二二八罹難者家屬致歉與平反賠償。
四十六年前突如其來的家破人亡，她勇敢定格血腥屠殺的真相。雖然她藏在鏡頭焦距之外沒有露臉，但後世透過她用餘生守護的藝術作品，看到台灣美術命脈，看見台灣女性的美麗、隱忍與堅毅。
一九九四年，嘉義市文化中心推出「陳澄波百年紀念展」，他那張死不瞑目的遺照才首度公開。
在嘉義市國華街與蘭井街口，有棟舊居，那就是「台灣繪畫現代主義之父」、「台灣梵谷」、「二二八」受難者陳澄波的故居。
——延伸閱讀——
👉 狗去豬來
👉一九四六 • 「應該用中國人的刺刀，把美國人全趕到大海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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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
郭漢辰：《染血的畫家 生命的勇者》；
黃怡：《陳澄波．二二八．此恨綿綿無盡期》；
吳品瑜：《陳澄波與張捷的最後一張夫妻合照：「慶祝光復」的血何時乾？》；
李旭彬：《來自1947年3月25日的一張底片》；
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張炎憲、高淑媛、王昭文、李彩綉：〈陳澄波，第二部分〉《嘉義驛前二二八》，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1995；
黃怡：《台灣人的憤怒：二二八民變》，故鄉出版社，2005；
顏娟英：〈勇者的畫像——陳澄波〉，《台灣美術史１：陳澄波》論文，藝術家出版社，1992；
陳重光：〈我的父親陳澄波〉，《陳澄波畫集》，雄獅圖書公司，1979；
陳澄波，〈隱藏線條的擦筆〉，1934年；
陳澄波：〈將更多的鄉土氣氛表現出來〉，1935年；
台灣新民報，《台灣美術史１：陳澄波》論文資料二，藝術家出版社，1992；
14.陳澄波，〈光復前五十年間台灣藝術之回顧〉，《陳澄波畫集》，雄獅圖書公司，1979；
黃怡：《白色恐怖：特務統治的黑暗時代》，故鄉出版社，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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