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博雅書社。
後院廂房內,茶煙袅袅。老掌櫃慢慢將茶盞放回桌上,聲音不急不緩:
「三公子那邊傳來話,邊關的疫病——辦得不錯。」
白慎行心中一緊,面上卻只微微低頭。
老掌櫃抬眼看他,似笑非笑:
「只可惜,聽說太子此行,也染上了疫病。」
他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樁與己無關的閒事。
「好端端的,你說,怎會如此?」
屋內一瞬安靜。
白慎行心念飛轉,額角隱隱滲出冷汗,片刻後才低聲道:
「……自是太子德不配位,非天選之人。」
老掌櫃唇角微揚,卻輕輕搖頭:
「哎喲,這話,可不好亂說。」
他語氣一轉,似帶幾分笑意:
「若是市井之中,人人都這麼說——那可如何是好?」
白慎行心頭一震,立刻明白過來,連聲應道:
「是,是……小的明白。」
窗外風聲微動,老掌櫃不再多言,只端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
不過數日。
京城街市之間,巷陌深處,低聲流言悄然蔓延——
「太子德薄,難承天命。」
「此行染疫,乃天示不祥。」
聲音不大,卻像水入沙中,悄無聲息地滲開。
邊關軍營。
池清羽剛分完最後一批藥,指尖尚帶著淡淡藥香。
她正欲回帳,忽然看見營門外——
一列糧車正緩緩入營。
車輪壓過黃土,聲音沉悶。
她腳步微頓,目光落在那些糧袋之上。
——不對。
這個數量……太剛好了。
她靜靜看著,沒有出聲。
腦中卻不自覺地翻起前世記憶——
她剛嫁到邊城那幾年,顧承遠看她悶,偶而會讓她到軍營走動。
糧草送到時忙碌,顧承遠便讓她幫著記帳。
糧草年年送至,卻總是只夠撐用。
偶有不足,還需將軍府自掏銀兩,向附近幾城緊急購糧,才不至於讓軍中斷炊。
可父親偶爾寄來的家書中曾提及聖上十分重視邊關。
既然重視——
又怎會讓邊軍長年處於將斷未斷的邊緣?
她眸色微沉。
思緒再往前推了一步。
三皇子既欲奪權——
有礦,可鍛兵器;
那麼——
人與糧,又從何而來?
她指尖微微一緊。
就在此時——
「在看什麼?」
低沉的聲音從身側響起。
顧承遠剛巡營回來,尚未卸甲,便看見她望向營門前出神。
池清羽微微一頓,像是在衡量什麼。
隨後才轉過身,語氣平靜:
「方才見糧草入營,忽然想到一事。」
她沒有直接說結論,而是先落一層緩語:
「我父親偶爾下朝時提過,朝廷對邊關用度,一向不曾苛扣。」
她目光落回那些糧車,聲音更低了一分:
「可方才這批糧草——」
「似乎,只夠應付眼前。」
她停了一瞬,像是隨口一問:
「又或者……軍中糧草,是分次送達的?」
池清羽不想讓顧承遠發現她清楚糧草數量的事,假意詢問道。
顧承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營門外那些尚未完全卸下的糧袋。
神色,一點一點沉下來。
軍糧一年兩次,春秋定額。
但每年送來的數量,確實,不多,不少。
總是「剛好」應付了軍中用度。
他收回視線,再看向她。
顧承遠微微頷首,語氣沉穩:
「多謝白夫人提醒。」
「此事,我會查。」
沒有多問一句。
也沒有質疑一句。
池清羽心中一動,卻未顯於色。
她知道——
他聽懂了。
午後。
池清羽回到白府。
她換下外衣,尚未坐定,便開口:
「寒鷹。」
人影無聲落下。
「白家四爺,近年可曾插手白家產業?」
寒鷹拱手回道:
「大部分產業仍由家主掌管,不過京中幾處商行,四爺尚能調動。」
「平日多是打理他私產的幾間小商舖,但——」
他頓了一下:
「若有運貨,偶爾也會動用白家商隊。」
池清羽眸色微斂。
「可否替我查一件事。」
「這幾年——」
她語氣極輕,卻字字清晰:
「四爺何時調過商隊,運過什麼,送往何處。」
寒鷹沒有多問。
只低聲應道:
「屬下即刻去辦。」
人影一閃,已消失無蹤。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糧,不會憑空消失。
——也不會無聲無息地改道。
既然帳面是「剛好」。
那麼,多出來的那一部分——
必然,去了什麼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