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白瑾安不在,白家諸事多由池清羽代為照看。
這日,她巡完舖面,方才踏出門檻——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清脆嬌俏的呼喚:
「白娘子——!」
池清羽回頭。
只見顧承歡一身明亮衣裙,笑意盈盈地跑了過來。
「白娘子是外出辦事嗎?」
不等她答話,顧承歡已挽住她手臂,語聲輕快,一句接一句說個不停:
「我聽母親說,白娘子母家是池府,與我們顧家還是舊識呢。」
她偏頭看著池清羽,眼睛亮晶晶的:
「難怪我一見姐姐,就覺得親切。」
她頓了一下,帶著幾分期待:
「我可以叫你池姐姐嗎?這樣不生分。」
池清羽微微一怔。
還未回神,顧承歡已自顧自笑道:
「就這麼說定啦!」
她語氣輕快得讓人難以拒絕。
「對了,端午將近,軍中會熱鬧得很——」
她拉著池清羽,像是分享祕密一般壓低聲音:
「父親會讓軍眷幫忙綁粽子,還會有比武、射箭的比賽,可有趣了!」
說到這裡,她眼睛更亮了幾分:
「姐姐也一起來吧?」
「說好了,不許不來喔。」
池清羽看著她。
眼前這樣的顧承歡——
明亮、直接、毫無防備。
心中忽然泛起一絲極淡的錯位感。
前世,她對這個小姑子,始終帶著幾分說不清的畏懼。
那時候的她——
總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所以避著、躲著,連接近都不敢。
可如今再看。
這份溫暖,竟如此自然。
她心中微微一動。
或許——
那時候的自己,是否太早退開了?
數日後。
池清羽一入軍營,便被眼尖的顧承歡一把拉住。
「姐姐你終於來了!」
她還來不及開口,已被拖著往營帳走去。
張太醫在一旁看見,笑著擺了擺手:
「這幾日病情已穩,去吧,無妨。」
營帳內。
幾位小娘子與孩童圍坐一處,手中繫著彩線,編著五色絡子。
顧承歡一一介紹:
「這是李副將的媳婦兒,那是張校尉的妹妹……」
聲音輕快,像把她拉入一個原本不屬於她的世界。
池清羽坐下,指尖觸到彩線。
柔軟而溫暖。
她低頭,慢慢學著編。
營帳內笑聲零碎。
外頭是風沙與軍令。
裡頭卻是煙火與人情。
——這樣的邊關,她從未見過。
前世初嫁時,戰敗陰影未散。
軍中壓抑,府中沉重。
她縮在後院,幾乎不曾踏出一步。
即便後來有節慶——
她也從未真正參與過。
原來。
不是沒有。
只是她從未走進來。
忙碌了大半日,打了些絡子,池清羽收拾起身準備回張太醫處。
顧承歡忽然抓過她手中編好放下的那條五色絡子,笑著塞回她掌心:
「姐姐,這條你收著。」
她眨了眨眼:
「端午將近,送給你想讓他平安的人。」
語氣輕鬆,卻帶著一點認真。
池清羽低頭看著那條絡子。
指尖微緊。
——想讓誰平安?
她沒有回答。
只是將絡子收好。
離開營帳。
校場上,士兵正兩兩對練。
塵土飛揚,笑聲與喝彩交織。
忽然有人高聲喊道:
「顧副將!今日可否與您比試一場?」
顧承遠站在場邊,聞言笑了一聲,隨手解下外披,走入場中:
「來。」
動作俐落,氣勢沉穩。
一瞬間,氣氛被點燃。
池清羽站在遠處。
看著這一幕。
忽然與記憶重疊。
——前世。
起初顧承遠或許也注意到了她在家中終日小心翼翼,所以找了些送衣、送食的理由,讓她得以出門走走。
那時,她也想靠近。
想把日子過好。
她替他縫過中衣,做過襪子。
偶爾,是帶著點心過來。
可那一日——
顧承歡心情不佳,抬手打翻她手中籠子。
糕點散落一地。
婆母只淡淡一句:
「成日往外跑,像什麼樣子。」
她站在原地,無所適從。
那之後。
她再也沒有踏入軍營。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她目光微垂。
若那時,她再多走一步。
再多說一句。
是不是——
就不會困在那方院落之中?
池清羽離開校場。
步履平穩,沒有回頭。
經過顧承遠營帳外時,她停了一瞬。
掌心那條五色絡子,微微發暖。
她抬眼看向營帳。
神情平靜。
——前世,他們夫妻一場,卻始終未能交心。
可顧家,顧承遠。
終究是忠心的護著這片邊關、護著家國。
她輕輕伸手。
將那條絡子繫在營帳外一株低枝上。
藏於葉影之中。
不顯眼。
卻穩穩存在。
她收回手,沒有再看。
心中只淡淡落下一念——
既已重來。
這一世。
各自往更好的方向走。
便已足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