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鋼釘與繩索鎖死在床板上後,我原本以為能獲得片刻的安寧。但我錯了,我算漏了最無法固定的變因——我的內臟。
即便外在的骨架被束縛在「水平」的幻覺中,我體內的重力傳感器卻在尖叫。隨著房屋傾斜角度跨越了某個臨界點(我估計已經接近 8 度),我感覺到胸腔裡的肺、腹腔裡的胃,甚至是大腦裡的髓液,都在朝著身體左側緩緩「沉降」。
這是一種極其噁心的生理撕裂感。
「動了……它們在裡面動了……」我急促地喘息著,感覺心臟正頂著左側的肋骨跳動,而右側的胸腔卻空蕩蕩地發冷。
『林默,你釘得住房具,釘得住你的靈魂嗎?』
那個聲音現在聽起來像是在水底發出的,帶著咕嚕咕嚕的氣泡聲:『你的血液正在往低處流,你的左腦正在溺水,而你的右腦正在乾枯。你整個人正在從內部開始歪掉。』
「閉嘴!」我瘋狂地擺動頭部,試圖甩掉那種大腦在顱骨內晃蕩的感覺。
我盯著天花板。因為我的視線與床板平行,原本歪斜的牆壁在視覺上變直了,但這反而讓我的視覺與平衡覺(前庭系統)產生了劇烈的衝突。我看著天花板是平的,但我的大腦卻尖叫著說我正在向深淵墜落。
這就是「暈房效應」的極致版。
我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但這一次我吐不出來,因為我的食道也因為身體的傾斜而產生了詭異的夾角。我感覺到胃酸在灼燒我的側邊喉嚨,那種酸腐味混合著爽身粉的香精味,讓我幾乎窒息。
突然,我聽見一聲清脆的金屬崩裂聲。
鏘——!
那是我釘在牆上的其中一根鋼釘。那是固定書架的那一根,它終於支撐不住整座書架加上重力加速度的分量,從受壓過度的水泥牆中猛然噴出。
緊接著,是無數本書籍沉重落地的聲音。在我的視角裡,那些書不是往下掉,而是斜斜地向「左方」飛去,重重地撞在牆面上。
「不行……角度還在增加……」我忍著劇痛,試圖移動我的右手去拿那把卡尺。
但我發現我的手不聽使喚。重力的偏移讓我的肌肉協調性徹底失效,我以為我要往前伸,手卻不由自主地偏向了左方,抓空了。
我低頭看向腳踝上的尼龍繩。繩索已經深深勒進肉裡,皮膚呈現出一種恐怖的紫紅色。那是重力的張力。我的整個身體重量都壓在了這幾根繩索上,我像是被懸掛在懸崖邊緣的囚犯。
「12:00 PM,」我用牙齒咬著筆芯,在床單上留下扭曲的墨跡,「體內平衡徹底喪失。器官移位。重力正在將我的血液導向左側。座標系……正在崩潰。」
我閉上眼睛,試圖想像自己是一台精密的、永遠不被干擾的儀器。
但牆壁深處那聲巨響再次傳來。
轟隆隆——
這一次,不只是磨牙聲。我感覺到整張床,連同地板,都向下沉了幾公分。
我被困在自己的堡壘裡,感受著我的生命之水,正順著這 8 度的夾角,一點一滴地往死亡的方向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