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庭園中,一名長相甜美可人的女子,一臉哀悽,看著石桌上擺放的一壺酒。她緊握手中的黃色錦鍛,那是一道密旨,只頒給她一人。她用空出來的手,撫上自己平坦的腹部,輕聲說道。
「孩子……是娘親對不住你……」
她用顫抖的手,倒了滿滿一杯酒,閉上眼,一飲而盡,苦辣的滋味,像極了她現在的心境。
「月壺!」
黎月壺看向來人,是與自己同侍一夫的正妻-柳聿青,她一臉焦急地朝自己快步走來。
「月壺,妳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妳可知道剛才皇上來了一道聖旨,要降罪予妳,大人不服,不但不肯接旨,還隨著公公一同回宮,想向皇上、」
「姐姐不用擔心,夫君不會有事的……」黎月壺神情淡然,一股灼燒感自腹部傳來,她抿唇隱忍。
「為什麼妳這麼說……這壺酒是哪來的?妳不是一向不喝酒的?月、月壺?!」柳聿靑正覺得奇怪,黎月壺已經撐不住,嘔出一口黑血,就往一旁倒去,嚇得柳聿靑上前扶住她。
「皇……皇上下了一道密旨給我,只要我死……便保丞相府上下平安……」
「什麼?!可是!可是妳肚子裡、」
「……姐姐,求妳,別告訴他孩子的事……求求妳……」黎月壺費力的說完,又嘔了一口血,氣若懸絲,她的眼睛漸漸模糊,耳邊聽不清柳聿青的呼喊,就在要閉上前,她看見她此生最愛的男人,一臉驚愕地朝自己奔來,一聲淒厲的叫喚,傳進她耳裡。
「月壺!!」
黎月壺緊閉著雙眼,感覺自己像是浮在半空中似的,周圍包裹著一股暖暖的氣流,這……就是死掉的感覺嗎?我到地府了嗎?她不斷問自己……身旁突然響起……
「月壺,妳放心吧……我不會讓妳死的。」一個溫柔的聲音,似遠似近,黎月壺覺得這個聲音好熟悉,一時間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這是我送給妳的餞別禮……重來一世的機會……望妳好好把握,這次記得,保護好自己……」
「……以後只怕我們沒有機會再相見……我祝妳……可以與所愛之人,一輩子幸福快樂……去吧……」
隨著那聲『去吧』,黎月壺覺得身體失重瞬間往下墜落,她還來不及尖叫,眼睛一睜,發現自己正身處皇宮,她呼吸急促地四處張望,周圍所有人皆詫異地看著突然站起身的她。
「月壺?妳沒事吧?」龍座上的西梁帝,一臉擔憂地問道。
「是呀?好端端地怎麼突然大叫呢?」一旁的皇后也忍不住關心。
「皇上……皇后娘娘?這是?皇家午宴嗎?」黎月壺的記憶像潮水般湧進腦中,是了,今日是端午,宮裡舉辦皇家午宴,邀請朝中大臣與皇親國戚同樂。
「郡主?」黎月壺猛然回頭,出聲的,便是她深愛著的人-西梁國丞相袁耿儒。
袁耿儒出生書香門第,父母早亡,他算是家族裡少見的積極進取,好求取功名,年紀輕輕便才氣縱橫,頗得西梁帝賞識,加上他提出的幾項治理地方的意見,都相當精闢,皇帝便高升其至丞相之位。
「郡主?妳沒事吧?」袁耿儒皺眉,往黎月壺的方向踏近一步。
「不要?!你別過來!」黎月壺一驚,往後退了一大步,害怕地看著他,後者一臉訝然,她居然害怕自己的靠近?為什麼?她平常不是巴不得黏著自己不放的嗎?
「月壺?妳怎麼啦?」皇后真的發現她的不對勁,這丫頭不是一直都喜歡袁丞相的嗎?怎麼現在居然不肯讓他靠近?
「皇上、皇后娘娘,月、月壺身體不適,先行離席了。」黎月壺蒼白著一張小臉,腦中充滿著重生前那一世的記憶,眼前的人們又一個個靠上前來想關心,她混亂不已,胡亂行了禮,便往殿外衝去。
「皇上,容微臣告退,送郡主回去。」袁耿儒上前一步作揖。
「好,有勞愛卿。」
得皇上首肯,袁耿儒便追著黎月壺出去。
他從未看過她這麼驚慌失措的神色,拒自己於千里之外,深怕她在回府的路上出什麼事,袁耿儒加快腳步。
黎月壺用盡全力,朝宮門跑去,她的心思好亂,現在只想回家,一個不留神,重重跌倒在地,雙手掌擦破皮,滲著血絲,雙膝也疼痛不已,黎月壺看著手上的傷,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她好痛,除了身體的痛,還有心裡的,但她還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前方一聲。
「郡主?月壺郡主?」她淚眼一抬,一個俊秀的少年蹲在她面前。
「真的是妳呀?妳還記得我嗎?慕南禹。」他露齒一笑,黎月壺想起來了,他是慕家的么兒,小時候他們曾玩在一塊兒,但他早些年便隨著兩個哥哥去邊彊歷練,兩人便失了聯繫。
「慕小哥?」
「是,妳以前都是這樣叫我的,妳怎麼啦?跌倒了?」慕南禹正想查看黎月壺的傷勢,怎料她的眼淚又一串串掉了下來。
「誒?!怎麼哭了?很痛嗎?」他慌了,打小沒看過女孩子掉淚,更別說安慰了。
「嗚咽、慕小哥、可、可以送我回去嗎……我、我想回家……嗚嗚……」黎月壺抽泣著,話也說得斷斷續續,慕南禹好不容易才聽清。
「好好、沒事,我送妳回去,來,我背妳吧?妳一定摔疼了。」他背對著她,等她攀上,便起身,小心地背著她,快步往宮門走去。
迴廊裡,袁耿儒冷眼看著慕南禹把人背走,心裡湧現一股無法言語的不快,連宮宴也不想回,轉身拂袖而去。
慕南禹騎著馬,一路護送黎月壺回到鄭國公府。
黎月壺生父黎勝甲,係西梁國赫赫有名的常勝將軍,卻在一場戰役中不幸身亡,生母龔蘭芝也因悲傷過度,二年後過世,可憐黎月壺當時才五歲,皇上感念黎勝甲的戰功,破例高封她為郡主,交由姑母,也就是鄭國公夫人-黎芃橒來撫養。
黎月壺在回程的路上,混亂的心思才漸漸沉靜下來,她倚在車窗旁,看著窗外,不發一語。她知道,那些記憶都是真的,她確確實實經歷過一世,在服下毒酒後,莫名的重生。
上一世的她,在今日的皇家午宴,向皇上請求賜婚,讓她可以如願地嫁給袁耿儒,不料除了她之外,戶部柳尚書也舉薦自己的女兒-柳聿青,希望能嫁入丞相府,袁耿儒面有難色,兩方都不好拒絕,才有了後來的兩女共侍一夫……
黎月壺自從第一次見到袁耿儒,便一見傾心,打定主意這輩子非他不嫁,每日都追在他後面,鬧得滿城皆知,姑母勸了她不少次,女孩家應該矜持點,但她聽不進去,讓姑母為她操碎了心。所以重生後的第一件事,她只想趕緊回府,好好抱抱姑母。
馬車停妥後,慕南禹俐落下馬,牽黎月壺下車,國公府的僕人們見郡主受傷回府,有的趕緊上前攙扶,有的去通報國公夫人。黎月壺轉身,微微行禮,向慕南禹道謝。
「慕小哥,多謝你送我回來。」
「別客氣,妳快進去吧!等妳傷好了,我帶妳去郊外騎馬?」
「真的?!」黎月壺眼睛一亮。
「當然!快去吧!」
「好,慕小哥再見。」慕南禹見黎月壺終於露出笑容,也跟著放心不少,目送她一拐拐地被扶進府內,才上馬離去。
黎芃橒接到僕人通報,著急地走出屋內,看見黎月壺摔得整身傷,忍不住驚叫。
「唉!月壺!怎麼了這是?怎麼傷成這樣?」
「姑母……」黎月壺顧不得身上的痛,撲上前去抱住黎芃橒便是一陣痛哭,黎芃橒撫撫她的背,好聲安慰。
「好了好了,別哭了,摔得不輕吧?我們進屋去擦藥吧?」
「好……」黎月壺吸吸鼻子,乖巧地點點頭。
黎芃橒一邊替黎月壺擦藥,一邊忍不住唸道。
「真是……都多大年紀了,還這麼毛躁,傷成這樣,姑母看了多心庝呀!唉……妳看看,都流血了……」她上好藥,還不忘輕輕呼氣,讓黎月壺被藥刺激的傷口稍微舒緩些。
「好了,這兩天別再亂跑啦!乖乖在家養傷,知道嗎?」黎芃橒收拾好藥箱,轉身,就見到黎月壺又滿臉的淚水,吃驚的看著她。
「這、這是怎麼了?傷口這麼疼嗎?」
「姑母~~~」黎月壺伸手緊緊抱著眼前打小呵護她長大的婦人,眼淚止不住。
「姑母、月壺對不起您!讓您替月壺操心了!以前是月壺不懂事,以後、以後月壺不會再讓您這麼辛苦了!」
「呵呵,這是怎麼啦?怎麼突然說起這個?傻孩子,姑母身邊就妳這麼一個孩子,不操心妳操心誰呀?」黎芃橒慈愛地摸摸黎月壺的頭,用帕子擦去這小妮子的淚水。
「姑母,以後月壺不會再亂跑,會乖乖留在府裡,學女兒家該學的,刺繡、畫畫、插花,我都學!」
「好、好,妳願意學是最好,當個有內涵的大家閨秀,將來才有資格嫁給妳的袁哥哥呀!」黎芃橒打趣的說,她知道她這個姪女心裡只有袁耿儒一個人。
「不!我不嫁他!這輩子都不會嫁他!」黎月壺聽見這個名字便一臉驚慌,拼命搖頭。
「月壺?可是妳、」
「姑母!我學乖了,袁丞相高人一等,才華洋溢,像他這樣的人,不會看上我這種野丫頭,所以我以後不會再黏著他,讓大家看笑話!」黎芃橒困惑地看著臉色蒼白的姪女,昨天還在耳邊叨唸著,要趁午宴上請皇上賜婚,好嫁給袁耿儒,怎麼今天就變了一個人?
「月壺,妳實話跟姑母說,今日午宴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黎芃橒拉著她的小手,關心地問。
「我…我做了一個很真實的夢……夢裡,我……」黎月壺經不住黎芃橒一再追問,把她記得的前世,娓娓道來。黎芃橒聽完,嘆了一口氣,拍拍姪女的小手。
「傻瓜,那只是夢呀!」
「不!那不只是夢!姑母,這一定是老天爺在告誡我,如果我一意孤行,執意要嫁給袁丞相,下場就是……」黎月壺想到腹中還未出世的孩子,隨著自己共赴黃泉,眼眶又蓄滿淚水,黎芃橒見她一付泫然欲泣的模樣,趕緊出口安慰。
「好好!不嫁不嫁,我們月壺人美、心眼好,日後定有如意郎君來求娶的,不哭啦?嗯?」
「嗯……」黎月壺賴在姑母懷裡撒嬌,這一次,她一定要保護好自己跟身邊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