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高原,地勢便如虯龍般蜿蜒曲折。明明隔著山谷就能聽見對面山頭傳來的呼喝聲,真要走到那兒,卻得在崎嶇的山道上奔波大半日。沿途梯田層層疊疊,宛如一塊巨大無比的千層派被硬生生拍在陡峭的山壁上,壯觀中透著幾分凡人與天爭地的倔強。
這段日子混在段家商隊裡,我這個「趙操」倒是越來越如魚得水。摸清了商隊的運作,也看明白了商隊對沿途住民而言,不只是交易,更是生存的命脈。黑板寨,就這麼大喇喇地倚著石碑山的地勢拔地而起。灰黑色的厚重石板層層疊砌,築出了一派古樸而沉穩的建築氣象。寨子不大,滿打滿算不過百十來口人,卻死死扼守著官道進出的隘口,頗有幾分「一夫當關」的險要。
商隊緩緩駛入寨門,迎面而來的是當地人近乎沸騰的熱情。我跟著大隊踏入一間寬敞的石板屋,腳下堅硬的石材透著沁人的涼意。雖說到了築基期,修士早該寒暑不侵,但這股清幽的氣息,著實將南方那股黏膩燥熱的天候沖淡了不少,讓人渾身毛孔都舒坦地張開了。
段芷領著夥計們在烈日下為貨物下馬、點交,忙得腳不沾地。我則自顧自地在客棧大堂裡找了個舒坦的角落坐下歇息。
這客棧不僅是旅人落腳的通鋪,更是個五臟俱全的商舖。靠牆的櫥櫃裡琳瑯滿目,從黑板寨地道的傳統工藝品、金銀原礦,到加工好的妖獸風乾肉,乃至當地人粗糙卻實用的修行丹藥與低階法器,無所不包。這種規模不大卻包羅萬象的生活態度,正是城寨文化最迷人的地方。
我踱步到貨架前,挑挑揀揀。為了讓自己這個外鄉人日後在慶典或街頭出沒時不那麼突兀,我特地入手了一套湘女島男子常穿的粗布勁裝,順手又補足了些上好的肉乾、靈泉水和幾壺當地釀的烈酒。
街面上來往吆喝做生意的,十之八九都是女子,男人們多半在寨外從事重體力活或是負責警戒。正看著,段芷那邊的交接也告一段落了。與她對接的,是一位穿著粉色湘女傳統服飾的中年女子。
聽段芷一介紹,我險些沒穩住端酒杯的手——這位看似尋常的婦人,竟是黑板寨的寨主。她雖然兩鬢微霜,眼角也刻上了風塵的紋路,但體態嬌小,圓潤的面頰依稀可見年輕時絕對是個能讓男人爭風吃醋的美人胚子。
寨主身後,探出一個面貌與她有七八分神似的小丫頭。那雙眼睛滴溜溜地轉,靈動異常,渾身散發著一種青春洋溢的外放感,讓我不禁想起了白蓉。這與東土女子那種含蓄端莊、欲語還休的做派,簡直是天壤之別。
我這人沒什麼優點,就是適應力強。幾口烈酒下肚,我便和這群直來直往的湘女聊開了。她們說話不拐彎抹角,開心了便大笑著拍打我的肩膀,交談時那水汪汪的眉目傳情,熱烈得簡直恨不得當場把我這個白淨的「趙道友」給綁回屋裡拜堂。
原來,「湘女多情」真不是文人墨客的酸詞兒,這就是她們熱烈活著的方式。
入夜,寨主在廣場中央燃起了熊熊篝火,設宴款待段家商隊。火光映照著一張張微醺的臉龐,酒席間載歌載舞,湘女們清脆的歌聲穿透夜空,確實撫平了不少旅人的思鄉之愁。夜色漸深,不少年輕男女看對了眼,牽著手便消失在周遭的夜色與樹影中,締結了一段段只求今朝醉的浪漫情緣。
我端著酒碗,陪著寨主與段芷在即將開幕的段家商鋪外閒逛。
夜風微涼,話題不知怎麼就轉到了「守護神」這個在外界看來頗為神祕的禁忌上。寨主卻顯得很坦然,輕笑了一聲:「守護神傳承在咱們湘女島,已經有數萬年之久了。真要追溯源頭,只能說是老祖宗從族地裡分靈帶出來的,至於是哪一支遠古血脈,這歲月太長,早就不可考啦。」
說罷,她緩緩捲起粉色的袖口,攤開手掌。只見她白皙的手腕處,竟盤踞著一條栩栩如生的黑色守宮(壁虎)圖騰。那圖騰似有生命般微微起伏,隱隱散發著一股不弱的靈力波動。
「這便是我黑板寨『黑龍大人』的傳承。」寨主抬眼看向我,眼眸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魅惑與期盼,「趙道友若是願意在我黑板寨落地生根,我大可為道友求得龍子一尾,助你修行。至於這寨子裡的未婚女子,你看中哪幾個,便娶哪幾個,絕不委屈了你。」
面對這等足以讓尋常散修瘋狂的招攬,我只能苦笑著拱了拱手。她雖無惡意,但我卻不敢當真。
婉拒了寨主後,我與段芷並肩往客棧走。
段芷斜睨了我一眼,語氣裡透著股陰陽怪氣的酸味:「怎麼?沒跟著去桃花塢裡快活快活?」
我敏銳地察覺到這位大小姐情緒不對,趕緊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做出心有餘悸的模樣:「家有悍婦,不敢不敢。」。
段芷「噗嗤」一聲噴笑出來,眼波流轉:「我見你平日裡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還以為你也是個處處留情的多情種。沒想到,還算是個有原則的傢伙。」
我揉了揉鼻子,自嘲道:「妳可別誇我。剛才寨主對我施了那般眉眼,我是嚇得趕緊開溜,就怕真惹出什麼么蛾子來。」
段芷聞言,笑得花枝亂顫,前仰後合:「鬧了半天,原來你是個好色無膽的傢伙!」笑罷,她忽然停下腳步,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語氣裡帶著幾分危險的試探:「湘女多情,在這兒,只要你點個頭,母女一同侍候,也是常有之事。你……真不想試試?」
空氣中瞬間瀰漫起一絲極限拉扯的緊繃感。我收起玩世不恭的笑意,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清明而堅定,正色道:「我志不在此處,芷兒,妳別拿這種事開玩笑,不..好..笑。」
說完,我不等她反應,轉身便腳底抹油溜之大吉,只留下段芷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壞笑。
隔日清晨,段家商隊為期三日的盛大交易會正式開張。
這是一場沒有太多規矩的盛宴。交易的籌碼可以是靈石,可以是世俗的金銀,甚至最原始的以物易物也完全行得通。這三天,是黑板寨一年中最熱鬧的節日。方圓百里內的人們帶著形形色色的物件湧入山寨,交易的內容無所不包。
我閒得發慌,索性搬了張凳子,坐在商隊裡一位資深老鑑定師的身旁「偷師」。老鑑定師脾氣好,每收一件物品,還不忘指點我幾句看貨的門道,那熟稔的模樣,旁人看了還真以為我們是師徒倆。
這時,一位湘女小心翼翼地捧著個外表酷似山藥的粗糙根莖走上前來。老鑑定師接過,從袖中摸出一柄精緻的銀色小刀,在根莖表皮輕輕颳下些許粉末。他將粉末置於掌心,滴了兩滴清水,指腹一搓,那液體瞬間變得黏稠拔絲。
「客人,」老鑑定師頭也不抬,語氣平淡,「您這『黃薯』火候不錯,是十年生的。我們這兒的鑑價是十塊碎銀石。您若同意,便拿著這張單據去後頭庫房結帳。」說罷,將一張蓋了印的草紙推了過去。
湘女歡天喜地地接過單據走了。
整整一個上午,反覆上演的都是這等枯燥的場景。什麼蒙塵的絕世法寶、路邊攤撿漏逆天神藥的名場面,一次都沒發生。
看著我略顯無聊的表情,老鑑定師呵呵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趙小哥,覺得無趣了?老朽這輩子,經手過百年級別以上的靈藥,一隻手都數得過來。這種十多年、五十年的尋常藥材,才是咱們這些底層修士和凡人的常態啊。」
這話說得通透,我聽得深以為然,伸了個懶腰,決定出去透透氣。
剛走到一處偏僻的石巷,一個小巧的身影便攔住了我的去路。是寨主的小女兒,她面容清純,雙頰透著健康的紅暈,仰著頭看著我:「趙叔叔,我可以跟您做筆交易嗎?」
我一愣。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連修為都沒入門,能有什麼好東西?我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那得看妳想交易什麼了?」
小女孩神秘兮兮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繡著粗糙花紋的錦囊,小心翼翼地倒出幾粒乾癟的種籽。「這是我爹爹生前留下來的太陽花種籽。他說,太陽花乃是靈植之首,能汲取太陽之精華,育材養地,有奪天地造化之神效!」
我心裡差點笑出聲來。還太陽之精?拿去打殭屍嗎?這玩意兒炒瓜子嫌不夠塞牙縫,榨油還嫌出油率低,但還是問道:「就算它是神物,那妳想用它換什麼?」
女孩咬了咬嘴唇,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堅毅:「功法。我要一部水屬性的修煉功法。」
我眉頭微皺。在這湘女島,有了守護神傳承,按理說只需按部就班供奉即可,何需外求功法?「妳要功法做什麼?寨主知道這件事嗎?」
女孩黯然地搖了搖頭:「我想真正地練功,我娘還不知道。」
這可就棘手了。我搖了搖頭,語氣嚴肅:「那就不行了。妳年紀還小,這種事必須經過家長同意。這樣吧,我先替妳備下兩三套水屬性功法,只要妳母親點頭,我們立刻交易,如何?」
「不要!」女孩急了,上前一步扯住我的衣袖,「如果種子不夠那還有我的身子,您現在就跟我交易。我怕我娘 ... 」
看著她清澈卻透著急切的眼神,我嚇得頭皮發麻,連忙抽回手。別鬧了小祖宗,我身邊還跟著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段芷,再牽扯不清,我這「趙操」遲早要翻車。
「不行就是不行。」我斷然拒絕,轉身快步離開了石巷。
我一路躲到了客棧的後院,剛想喘口氣,卻發現寨主已經靜靜地站在了那裡。看來,這一切都沒逃過她的眼睛。
寨主看著我,眼中沒有責怪,只有深深的無奈。她輕嘆一聲,向我道出了實情。原來,那所謂的「黑龍大人」,其境界上限不過等同於人類修士的築基期。一旦與之締結契約,終身的修為便會被死死卡在這個瓶頸,再難寸進。而她的女兒,前些日子偶然被發現身懷不錯的水屬性靈根,完全有潛力突破築基的桎梏。
「她不願離開城寨去大宗門,卻又不想在這裡蹉跎歲月。」寨主苦澀地說道,「趙道友,我懇請你,答應她的交易吧。」
我沉默了片刻,看著這位為女兒操碎了心的母親,搖了搖頭道:「寨主,我只是個過客,不知道你們母女平時是如何相處的。但這件事,妳不該讓我去偷偷成全她。妳應該親自站出來,告訴她妳支持她的決定。這份坦誠,對你們未來的母女關係,比任何交易都重要。」
寨主微微一怔,似乎完全沒料到一個見錢眼開的散修會說出這番話。她定定地看了我許久,緊繃的肩膀緩緩放鬆,嘴角綻放出一抹釋然的淺笑:「趙道友,你果然是個極特別的人。」
半個時辰後,我回到了鑑定所的攤位。果然,寨主親自牽著女兒的手走了過來。
我也不廢話,直接從儲物袋中拍出三枚玉簡在桌上:「『雲霓羽箏功』、『浣花劍訣』、『九霄碧波掌法』。三套水屬性功法,皆可修煉至金丹期,妳自己挑吧。」
最終,小女孩用那袋「太陽花」種籽,換走了大開大合的《九霄碧波掌法》。
看著女兒雀躍地將玉簡捧在懷裡,寨主眼眶微紅,朝我深深福了一禮:「多謝趙道友成全。」
臨別之際,寨主凝視著我,眼神中再次泛起了一股毫不掩飾的情愫。那是一種成年人之間,夾雜著感激與欣賞的複雜情慾。「有人說,我們湘女不專情。其實,我們不專的只是露水般的男女之情,而我們真正專一的,是家族與血脈的延續。」她微微前傾,吐氣如蘭,「趙道友,難道你真不想在這黑板寨,留下點什麼……以慰日後漫長歲月的念想嗎?」
這是一份沉甸甸的邀請,關乎傳承與羈絆。我感受到她言語中的真誠,卻只能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鄭重地拱手回禮:「趙某自知並非什麼坐懷不亂的正人君子,但我無心於此,還請寨主體恤。」
望著她們母女倆漸行漸遠的背影,我忽然意識到,自己甚至都沒有開口詢問過她們的姓名。也罷,仙途漫漫,有些緣分,點到為止便好。
三日後,段家商隊滿載著貨物與補給,再次啟程。
一路跋涉,我們穿過了險峻的黃頭山隘口,繞過碧波蕩漾的九曲湖,又途經了落英繽紛的桃林山與青翠欲滴的竹山寨。每到一處,我便利用手頭的資源,大肆換取當地的特產與珍稀材料,甚至還「無意間」收購到了一份殘缺的古老守護神傳承。
此刻,我的左小臂上,正安安靜靜地趴著一隻通體烏黑、閃爍著金屬光澤的蜘蛛。商隊裡的人都以為,這是我在某個寨子裡花重金買來的守護神分靈。
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這根本不是什麼分靈,而是當初在碧螺山拼死奪下的妖王遺粹!
我一直將這恐怖的玩意兒存放在儲物袋中,苦於境界低微,加上無法解釋其來源,始終不敢拿出來見光。如今好了,有了這份「失落傳承」作為掩護,從今往後,無論是這黑蜘蛛,還是我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怪頭」妖王遺粹,都可以名正言順地出現在世人眼前,成為我明面上的底牌。
這一日,殘陽如血,地平線的盡頭,一座巍峨的堡壘如同一頭巨獸般匍匐在高原之上。
段家商隊,終於抵達了段家在湘女島上唯一、也是最核心的據點——段家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