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安土城的喧囂後,商隊的軌跡沿著浩瀚無垠的琵琶湖畔緩緩前行。
高原上的風帶著水氣,吹拂在臉上少了幾分粗獷,多了一絲難得的溫潤。然而,在這支井然有序、透著商賈精明與修行者肅殺之氣的段家商隊裡,卻有一道極其違和的風景線,牢牢吸引著沿途所有人的目光。那就是我的專屬馬車。
為了種植那幾株嬌貴的「太陽花」,我大手一揮,硬是把這輛寬敞結實的馬車頂棚給拆了個七零八落,只留下幾根光禿禿的木製支架。如今,那幾粒原本乾癟的種籽,在靈土與我丹田中火本源偶爾溢出的微弱氣息滋養下,已經長出了半人高的粗壯花莖。十多株鮮黃翠綠挺拔的植物,就這麼大剌剌地簇擁在車廂裡,隨著車輪的顛簸微微搖曳。
路過的散修、凡人商旅,無不對著這輛宛如「移動菜園」的奇葩座駕指指點點,眼神中充滿了不解與好笑。段家商隊裡的夥計們更是恨不得離我三丈遠,生怕沾染了這份丟人現眼的氣息。
但我秦操是誰?
我可是頂著「趙操」這層厚顏無恥馬甲的男人。俗話說得好,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我愜意地盤腿坐在馬車前頭的車轅上,連遮陽的斗笠都懶得戴。高原上毫無遮蔽的日光直直地傾瀉下來,不同角度、不同時辰的日照,彷彿帶著某種奇妙的韻律,洗禮著我的肉身。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些太陽花正貪婪地吞吐著日光,而我丹田裡那頭平日裡高傲無比的「火牛神」,此刻竟也舒服地打著細微的呼嚕,連帶著我體內的氣血都跟著活絡了起來。
這趟買賣,真是不虧。
臨近正午,商隊的步伐緩了下來,最終停靠在琵琶湖畔一座感覺古老但規模極小像是路邊土地公廟的廟宇旁。
這是一座普通的香火廟宇,建築風格卻透著幾分世俗簡陋。黃土鋪就的廣場上,有著白色小花的環繞。我伸了個懶腰,跳下馬車,跟著段家商隊的眾人一同踏入廟宇的廣場。
小殿正中央,供奉著一尊尺高的神祇塑像。神像面容白皙,身披一件雕刻著繁複雲紋的黃色袈裟,蒼老的面容上,那一雙低垂的眼眸威嚴中透著悲憫與祥和。在神像的兩側,還肅立著四尊栩栩如生的護法神像,各自手持法器,怒目圓睜,彷彿隨時會破空而出,斬殺一切邪祟。
踏入廣場的瞬間,我隱隱感覺到一股來自歲月沉澱的靈壓撲面而來,那是獨屬於高階修士殘存的意念。但我體內的吞天寶血只是微微一蕩,便將這股不適感化解於無形。
我轉頭看去,卻發現身旁的段芷,神色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她平日裡指揮商隊時那股雷厲風行、巾幗不讓鬚眉的英氣,此刻盡數收斂。她虔誠地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著雙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當她重新睜開眼時,我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抹深深的疲憊與難以言喻的哀傷。
祭祀過後,商隊在廟外休整。段芷卻沒有去清點貨物,而是獨自一人繞過了大殿。
我猶豫了半息,還是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廟宇的後方,是一方清幽的魚池。池水引自琵琶湖,清澈見底,幾尾碩大的金色靈魚在睡蓮的葉片間穿梭游動,蕩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段芷靜靜地站在池畔,望著水面發呆。微風吹過,拂亂了她鬢角的碎髮,讓她原本挺拔的背影,此刻看起來竟顯得有些單薄。她自從祭拜過神像後,就一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彷彿整個人被抽空了力氣。
我走到她身旁,沒有開口打破這份寧靜,而是像變戲法似的,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個油紙包和一個小巧的酒葫蘆。
「喀嚓。」我咬碎了一顆炒得焦香酥脆的靈豆。
段芷微微側頭,看了我一眼。
我將油紙包遞了過去,笑道:「嚐嚐?安土城西街李寡婦炒的,火候絕佳。還有這酒,雖然比不上什麼仙家玉液,但勝在夠烈,能暖胃。」
段芷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手指,拈起一顆靈豆放入口中,又接過我遞去的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小口。烈酒入喉,嗆得她輕咳了兩聲,原本蒼白的雙頰頓時浮現出一抹紅暈。
「慢點喝,沒人跟妳搶。」我靠在池邊的青石欄杆上,看著池裡的錦鯉,語氣輕鬆地說道,「看到這魚池,我就想起我小時候。那時候我住的村子附近,也有一間寺廟,不過沒很氣派,但佛像上可是實打實地貼著金箔。」
段芷微微轉過身,目光落在我的臉上,似乎被我的話題吸引了。
「那時候我皮得很,最喜歡拿吃剩的饅頭去廟後的池子裡餵魚。」我一邊嚼著靈豆,一邊比手畫腳地說道,「結果有一次,為了搶一個好位置,腳底踩了青苔打滑,『噗通』一聲,整個人就倒栽蔥掉進了池子裡。那水可真冷啊,我灌了滿肚子的泥水,最後還是廟裡的老和尚拿著掃帚把,硬生生把我給撈上來的。回去之後,被我爹吊在樹上抽了半個時辰的屁股。」
段芷愣了愣,腦海中似乎浮現出一個泥猴子般的小男孩被吊著打的滑稽畫面。
「噗嗤……」
她終於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揚,發出了一聲清脆的輕笑。她吸了吸有些發紅的鼻子,那一瞬間,這個平日裡揮斥方遒的女漢子,褪去了所有的偽裝與強悍,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受了委屈、剛剛被哄好的小女孩。
「你這人,從小就沒個正經。」段芷笑罵了一句,但眼角的愁容明顯消散了許多。
她轉過頭,再次看向波光粼粼的水面,聲音輕柔了下來:「你知道……大殿裡供奉的那位神祇,是誰嗎?」
我誠實地搖了搖頭:「不知。看那氣派,生前必定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段芷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他是我段家的太祖。」
我咬靈豆的動作微微一頓。
「我段氏一族,在數萬年前,曾是這世俗間統御億萬疆土的無上帝王。」段芷的聲音裡透著一絲難掩的驕傲,卻又夾雜著深深的落寞,「後來,太祖來到湘女島隱居看破紅塵,向佛入道,最終化神飛升,留下了這不朽的傳承。而他身邊那四位神像,便是當年隨他征戰天下的『漁、樵、耕、讀』四大護法。這四位前輩皆是元嬰期的大能,他們化作守護神,捍衛了我段氏足足三千年的無上榮光。」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元嬰期,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依然是如同高山仰止般的存在。離火宗那個讓我日夜忌憚的老怪物宗主,也不過是元嬰期罷了。
「可是……」段芷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數千年過去了,滄海桑田。段氏的底蘊在無盡的歲月中被慢慢消耗。從曾經號令天下的巨室,一步步滑落到了如今只能靠著經商勉強維持體面的世家。每一次來到這裡,看著太祖的威嚴,再看看如今段家的處境,我都會覺得無比悲傷。」
她的語氣中透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這是一個家族走向沒落時,子孫後代必然要承受的歷史重擔。
我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嘴角掛著一抹溫和的微笑,輕輕地點了點頭。在這個時候,任何長篇大論的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傾聽,就是最好的回應。
段芷迎上我的目光,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起來,那股屬於她的英氣再次回到了眉宇之間。
「我雖是個上不得檯面的庶女,但我體內流的,終究是段氏本家的血!」她猛地握緊了拳頭,指節微微發白,「總有一天,我要憑我自己的雙手,恢復段氏曾經的榮光!我要讓這世人知道,段家,還沒倒!」
我再次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讚賞。這女人,骨子裡有著常人難及的韌性。
說完這番深藏在心底的宏願,段芷的情緒終於徹底從悲傷的泥沼中掙脫出來。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卸下了一塊千斤巨石。
這時,她才察覺到,我一直一言不發,只是用那種溫和中帶著幾分深意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盯著她看。
段芷的臉頰「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有些局促地避開了我的視線,強裝鎮定地嗔怪道:「你……你一直盯著我幹嘛?怪奇怪的。」
我沒有回答,而是突然伸出手,一把拉過她垂在身側的右手。
她的手掌不如世家千金那般柔嫩,掌心與虎口處有著常年握持兵器和拉扯韁繩留下的薄繭,但指節修長,透著一股溫潤的暖意。
段芷猶如觸電般渾身一震,下意識地想要用力甩開我的手。她慌亂地左右張望了一下,見四下無人,這才壓低了聲音,羞惱地說道:「秦操!你做什麼!男女授受不親,快放手!」
我並沒有逾越的動作,只是稍微用了點巧勁,將她的手掌牢牢握在掌心,不讓她掙脫。接著,我伸出另一隻手的食指,在她溫熱的掌心裡,一筆一劃,認真地寫下了兩個字。
段芷愣住了,她感受著我指尖在她掌心滑動的觸感,有些癢,卻又帶著一種奇妙的酥麻。
「加……油?」她辨認出我寫的字,眉頭微蹙,滿臉的一頭霧水,「這是什麼意思?哪門子的符咒嗎?」
我忍不住輕笑出聲,看著她那副呆萌的模樣,調侃道:「這是我家鄉的土話。意思是說,人就像車軸一樣,抹起油來,跑得就會快一點。所以,加油吧,段大小姐。」
段芷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不過是我胡謅的玩笑話。她「噗嗤」一聲再次笑了出來,這一次的笑容明媚而燦爛,徹底掃清了之前的陰霾。
她沒好氣地用另一隻沒被我抓住的手,輕輕拍打了一下我的肩膀,嗔道:「你這人,真是沒半點正經!害我白白感動了半天。」
嘴上雖然這麼抱怨著,但奇怪的是,她那隻被我握在掌心裡的手,卻沒有再繼續掙扎,反而微微反握住了我的幾根手指。
我們就這樣站在魚池畔,感受著彼此掌心傳遞過來的真實溫度,空氣中瀰漫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極限拉扯與曖昧。
片刻後,我見好就收,主動鬆開了手。
我退後半步,收斂了玩世不恭的笑容,正色道:「往自己在乎的方向去努力,就一定會成功的。我信妳。」
段芷感受著掌心突然空落落的觸感,有些失神地點了點頭。她的眼睛依然看著自己的手掌,彷彿那上面還殘留著我的溫度。
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我,問道:「那你呢?你成天一副無欲無求、混吃等死的模樣。你的目標,又是什麼?」
我將手裡剩下的幾顆靈豆一股腦扔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
「我的目標?」我抬起頭,望著遠方波光粼粼的琵琶湖面,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滄桑,「大概……是長生吧。」
段芷微微皺眉:「長生?這世間修士,誰不求長生?這算什麼目標。」
「不一樣的。」我咽下靈豆,轉過頭,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她,「我求的長生,不是躲在深山老林裡閉死關,把自己修成一個沒有七情六慾的活死人。我要的,是帶著我喜愛的人、在乎的事、珍惜的物,一起在這花花世界裡,熱熱鬧鬧地活著的感覺。」
段芷聽著這番離經叛道的言論,眼中閃過一絲異彩。她下意識地追問道:「那你……有很多喜愛的人嗎?」
我嘴角勾起一抹壞笑,身子微微前傾,拉近了與她的距離,直視著她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輕聲說道:
「有呀。比如……就像我眼前這一個。」
轟——
段芷原本還帶著微笑的臉龐登時僵住,隨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子一路紅到了額頭。她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慌亂地後退了兩步,眼神四處亂飄,根本不敢看我。
「你……你這人!就是不正經!我不理你了!」
她丟下這句毫無殺傷力的狠話,轉身便落荒而逃,連平日裡沉穩的步伐都變得有些凌亂。
我靠在青石欄杆上,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
我拿起葫蘆,仰頭將剩下的靈酒一飲而盡。酒液入喉,化作一團溫暖的火熱,就像此刻這難得的靜謐時光一樣,讓人沉醉。
這長生之路雖然漫長且充滿殺戮,但偶爾能有這樣的風景,倒也算是不虛此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