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線的盡頭,五座呈巨大圓形的宏偉石堡如同伏臥在高原上的遠古巨獸,闖入我的視線。
這便是段家堡,段家在湘女島上的核心腹地。中央那座容積最為龐大的圓堡高聳入雲,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周圍四座外圍圓堡則以堅固的城牆相互連結,如眾星拱月般將主堡死死護在中心,儼然是一座進可攻、退可守的鐵血要塞。我們這支風塵僕僕的商隊剛踏入外圍圓堡的防區,便見到了提前抵達的段睿。上高原後這老小子並未與我們同行,想來是提早過來彙報什麼家族機密了。
見面時,他的目光在我左臂上那隻通體烏黑、閃爍著金屬冷光的「蜘蛛」上停留了片刻。聽聞我花重金買了尊「守護神傳承」,段睿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在他眼裡,我這個「趙操」是個隨手就能掏出劍丸法寶拍賣的暴發戶,花錢買個當地土特產,實在算不上什麼稀奇事。
商隊進駐後,外圍圓堡立刻沸騰起來。清點貨物、與當地人交換資源的喧囂聲不絕於耳。段芷則雷厲風行地開始重組商隊人馬,一部分人將會留在這高原據點,另一部分則準備跟著商隊繼續前行,最終折返東土段家。
趁著他們忙碌,我心裡卻盤算起了另一筆買賣。
段家傳承自佛門,是修真界裡少數以「鍛體」聞名的修仙家族。我這副身子骨雖然有『吞天寶血』兜底,拳法有「三拳」與「火牛拳」,但手頭上正兒八經的肉身鍛體功法,卻只有一門入門級的《小金剛鍛體術》。若是能藉此機會,在段家寶閣裡補齊後續的功法,那我在這危機四伏的修真界,無疑又多了一層保命的底氣。
夜色降臨,我在段睿的秘密陪同下,避開了眾人的耳目,悄然踏入了段家寶閣的暗室。
「在商言商,趙老弟。」段睿親自為我斟了一杯靈茶,笑得像個和氣生財的掌櫃,「除了我段家不外傳的核心功法,其餘的,只要你付得起價,段家寶閣都能為你尋來。」
我點點頭。一套真正完整的鍛體術,絕非凡俗武夫的盲目打拳,它包含了內服外敷的系列秘藥配方、打磨皮肉筋骨氣脈的吐納功法,以及行於外的殺伐體術。缺一不可。
段睿辦事確實利索,不多時便在長桌上排開了幾枚散發著古樸氣息的玉簡。
「這第一套,便是廣為流傳的小金剛體術進階——《羅漢鍛體術》。」段睿指著一枚青色玉簡介紹道。
我神識一掃,心中便有了計較。這佛門鍛體術主打一個清心寡慾、勞動苦行,修煉過程極其折磨人。我自己自然是不會去受這份罪的,但我手下還有袁方、袁圓那對兄妹啊!對於為我效力的「牛馬」來說,這等能極大提升生存率又能磨練心性的功法,簡直是最佳選擇。
「這第二套,名為《水軍體術六式》。」段睿繼續道,「專精打磨頭、胸、背、腰、腿、臂六個軀幹部位。這功法沒有明顯的境界瓶頸,是一套可以無視修為,只要肉身扛得住就能一直練下去的奇術。而且……」他頓了頓,笑道,「這套體術若是配合上乘的水屬性掌法,劍法將威力倍增。」
我眉毛一挑,這不巧了嗎?我剛把《九霄碧波掌法》賣給了黑板寨的小丫頭,回頭就遇上這等配套體術。雖然我自己不練那掌法,但這體術本身的實用性極高。
「至於這最後一篇……」段睿拿起一枚殘破的赤色玉簡,神色有些古怪,「這是一篇名為《太陽體》的遠古鍛體殘篇。究竟是何年代、何人所創,早已不可考。據說需要極陽之物輔助,修煉條件極為苛刻,趙老弟若有興趣,權當個添頭。」
我將三枚玉簡握在手中。這些功法足以支撐從練氣期一路修煉至築基後期,但若是想窺探金丹期以後的煉體大道,大概率只有那本脈絡完整的《羅漢鍛體術》還有機會尋得後續。
「我全要了。」我豪氣干雲地將一個裝滿靈石的儲物袋拍在桌上,作價五千靈石。心裡雖然在滴血,但表面上這「趙操」的闊綽氣質,拿捏得死死的。
十多天後,商隊休整完畢,再度拔營出發。
這一次,隊伍裡多了一道奇特的風景線——我自己掏腰包,買了兩匹健壯的馱馬和一輛空間巨大的馬車。
原因無他,我竟然真的把那幾顆乾癟的「太陽花」種籽給種出來了!
起初只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我將種籽浸泡在靈泉水中,隨後埋入車廂裡鋪滿的極品靈土中。誰知這玩意兒生命力竟然出奇地頑強,不過四五日光景,便破土而出,冒出了幾株翠綠挺拔的嫩芽。
眼看著嫩芽長成了半人高的植株,原本的空間根本不夠用。我索性請人將馬車的頂棚拆去大半,只留下堅固的木製支架。一來可以讓這些「太陽花」盡情吸收高原上毒辣的日光,二來若是遇到突如其來的暴雨,只需將特製的防水油布往支架上一拉,便能護住這些嬌貴的根莖不被泡爛。
雖然一輛馬車能種植的面積有限,但作為我的私人試驗田,倒也綽綽有餘了。
商隊在高原的狂風中跋涉,終於進入了安土城。
這是進入高原腹地後,少數幾個還保留著官方命名、且具備一定規模的城池。作為這方圓數百里內最重要的集散地,安土城擁有一個極為繁華的二階坊市。
商隊熟門熟路地進駐了段家在此地開設的客棧與寶閣。我將那輛猶如移動溫室般的馬車託付給一位老成持重的船工照應,自己則換上一襲黑色的隱身斗篷,運轉秘法將修為氣息死死壓制在練氣期,悄然混入了坊市的人流中。
手裡積攢了不少「黑貨」,是時候找個大盤子出手了。
安土城的坊市街道寬闊,兩旁攤販林立,叫賣聲此起彼落。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上古秘境帶出的『永夜花』!煉化一瓣便可參悟時間法則!」
「看一看瞧一瞧!剛出土的『長生草』,一株延壽一甲子,童叟無欺啊!」
我裹著斗篷走過,聽著這些言之鑿鑿的吹噓,忍不住在心裡直搖頭。這些熟悉的套路,一聽就是從東土那邊混不下去、跑到這窮鄉僻壤來繼續招搖撞騙的江湖騙子。還時間法則?真有那本事,你自己早飛昇了,還能在這裡頂著烈日擺地攤?
不過我也懶得多管閒事,這修真界的規矩便是信者恆信,生死有命。跟著段家商隊的那位老鑑定師混了些日子,加上我本身的神識敏銳,如今這街邊攤位上九成九的商品,我只需掃上一眼,便能將其本質看個七七八八。
我沒有在路邊攤多做停留,徑直走入了坊市中心最為氣派的建築——玉家寶閣。
這是一間底蘊深厚的大商舖。我在裡面慢條斯理地逛著,將儲物袋裡那些不見光的物件分批次出手。一些品相一般的靈植、我自己閒暇時煉製的普通丹藥與符籙、從東土那邊帶來的獨特妖獸材料,以及一些在戰鬥中損壞、抹去了原主印記的法器。
我行事向來謹慎,絕不會在同一個地點、同一家商舖倒空所有的存貨。
一番高賣低買的操作下來,之前為了購買鍛體功法而大幅縮水的靈石儲備,再次變得豐盈起來。感受著腰間儲物袋那沉甸甸的份量,我這腰桿子瞬間又挺直了。俗話說得好,錢是鐵飯是鋼,手裡有糧,這心裡才不慌。
出了玉家寶閣,天色已近黃昏。我找了個相對清靜的街邊麵攤,點了碗熱氣騰騰的獸肉麵,捧著粗瓷茶碗,愜意地喝著略帶苦澀的熱茶。
突然,毫無預兆地!
左眼瞳孔深處,猛地竄出一股灼熱的刺痛!
那股熱氣宛如一根燒紅的鋼針,直刺我的神經。我拿著茶碗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濺落在手背上,我卻渾然不覺。
小劍!
隱藏在左眼深處、已經沉寂了許久的那柄神秘劍影,竟然在此刻發出了強烈的悸動!它在渴望,在共鳴!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內心的翻江倒海。放下幾枚碎銀子在桌上,我立刻起身,閉上右眼,單憑左眼的感知,順著那股牽引的熱力,在熙熙攘攘的坊市中快速穿梭。
越往前走,左眼的灼熱感就越發強烈,甚至讓我的視線邊緣都泛起了一圈微弱的血光。
終於,我的腳步在一個極不起眼的雜貨攤前停了下來。
攤主是個皮膚黝黑的漢子,正滿頭大汗地從一輛破舊的牛車上,將一件件沾滿泥土和綠鏽的雜物搬到攤位上。
我的目光,如同磁石般,死死鎖定在了剛剛被他隨手丟在破布上的一件物品。
那是一個只有拳頭大小的鐵菩薩雕像。它通體漆黑,表面坑坑窪窪,連菩薩的面容都已經模糊不清,就像是一塊生鏽的頑鐵,毫無靈氣波動。
但我知道,就是它!
我按捺住狂跳的心臟,故作隨意地走近攤位,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幾件破爛兵器,這才不緊不慢地指著那鐵菩薩問道:「掌櫃的,這鐵疙瘩怎麼賣?」
攤主抹了把汗,拿起鐵菩薩遞了過來。
入手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與沉重感順著掌心直達心底。這質感、這密度……簡直與昔日袁方家傳的那塊神秘碎片如出一轍!左眼深處的小劍幾乎要發出一聲劍鳴,若不是我拼死壓制,只怕當場就要破體而出。
「這位客官好眼力!」攤主見我拿著不放,立刻換上一副市儈的笑臉,「這可是我祖上傳下來的法寶殘件!據說當年是從某個上古秘境裡挖出來的,您若是誠心要……」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裝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隨手拿起旁邊幾件奇怪的礦石看了看:「行了,別拿這些騙鬼的話術來糊弄我。這破鐵疙瘩除了沉一點,半點靈氣都沒有。一塊靈石,我拿回去墊桌腳。」
「哎喲客官,您這也太狠了!這好歹也是老物件……」
經過一番極限的拉扯與討價還價,最終,我以十二塊下品靈石的「天價」,裝作極不情願地將這鐵菩薩收入了囊中。
就在我轉身準備離開之際,那攤主突然神秘兮兮地湊了過來,壓低聲音道:「客官,我看您對這些古怪材料感興趣。不瞞您說,明日正午,還會有一批從西邊荒塚裡淘出來的新貨送到。您若是有心……」
我腳步一頓,回過頭,斗篷下的眼眸閃過一絲幽芒。
「明日正午,還是這個攤位。若是貨色好,少不了你的靈石。」我點了點頭,壓低嗓音留下這句話後,便迅速融入了坊市的人潮中,只留下左眼那依舊未曾退去的滾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