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學徒契約
訓練場。
方才還嘈雜的新生，此刻一個個都停下了手上動作。原本還有人在低聲念咒，有人在咳嗽，有人忙著穩住快要炸掉的術牌魂力，可當高年級學生走進來、那名短髮青年站到場中央之後，整片場地的氣氛就像被人無聲壓低了一層。
所有目光，都不約而同集中過去。
那名短髮青年站在那裡，姿態隨意，肩背卻很穩。不是冥晝那種看起來懶散得沒個正形的壓迫感，而是一種很典型的高年級氣勢——站著不動時不顯山露水，可只要真正把視線落過來，就能讓新生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和對方之間差著時間、經驗與強度。
幾名高年級學生靠在場邊石柱旁，看似輕鬆，實則帶著很明顯的審視意味。
他們沒有出聲起鬨，也沒有特地擺出挑釁模樣，只是站在那裡看，便足夠讓人覺得這不是單純的路過，而是一場有意識的試探。
韓岳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緊張。
「別理他。」
「這傢伙看起來是高年級的。」
孤狼影沒有回答。因為他已經走進場地。
腳步不快。卻沒有停。
那不是逞強，也不是被激起來的衝動，而是一種安靜得幾乎看不出情緒的接受。對方既然已經站在那裡，把話說出口，那麼與其退開，不如先看看這人到底想做什麼。
短髮青年看著他，眼神裡浮現一抹興趣。
「膽子不小。」
他手腕一翻，一張術牌滑入掌中。
魂力瞬間流動。
手背——術式圖騰浮現《瞬身步》！
紋路完整而穩定。
下一瞬。背後術式結構展開。
層層疊合，構成清晰的術式框架。幾道主紋率先撐起整體，輔紋隨後沿著節點連接、扣合，整套術式一閃而成，流暢得像早已熟進身體本能。
與新生相比，架構的速度差距一目了然。
那不是單純「他會，我不會」的差別，而是一種完整度上的碾壓。很多新生此刻連圖騰都未必能穩定亮起，更別說把術式結構用到這種一氣呵成的程度。
導師眉頭微皺。
「季辰。」
「這是新生課。」
青年笑了笑。
「老師放心。我也是學徒階的，而且也一樣使用學徒契約術牌。」
導師沒有再說話。
但那份沉默，本身就等同於默許。
韓岳愣住。
「什麼是學徒契約？」
旁邊一名學生顯然知道一點內情，立刻壓低聲音給他解釋：
「正式術牌必須完成契約，才能長期配合魂盤與魂能使用。」
「而且導師也說了一個人魂盤，只有十個契位。」
韓岳仍直盯著。
學生點頭。
「每一個契位只能契約一個術式或是魂獸，雖然可以更換，但要解除契約得等二十四小時才能再契。」
「解除契約也不一定會對魂盤造成影響，所以人們不會隨便切換。」
韓岳臉上的表情一下變得很精彩。
「這也太麻煩了吧……」
那名學生苦笑。
「對啊。」
「不然誰都能帶一堆術牌，只要精神力夠，就一路亂砸，術牌體系早就亂掉了。」
他說著，抬手指向場地中央。
「學院內的課堂算例外。」
「學徒契約，就是臨時契約。」
「持牌配合魂能就能使用，甚至連鬥士也行。」
「但只能在教學訓練場，或者由玄靈階導師布陣列出的術式範圍內催動。」
「雖然威力會被壓制，但勝在容易上手。」
韓岳這才恍然。
「原來是練習用、教學工具啊。」
旁邊那人點了點頭。
「不然怎麼給一群剛入學的新生摸術牌。」
場地中央。季辰看向孤狼影。
「新生。」
「你用哪張？」
孤狼影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術牌。
那是冥晝之前交給他練習的《折影步》。黑色、安靜、像壓薄的一片夜色。這幾天下來，他已經對這張牌的魂紋與咒式有了相當熟悉的感覺。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這張牌在自己手裡產生的變化，早就不只是普通學徒練習的程度。
他停了一瞬。然後搖頭。
「我也用學堂的術牌。」
季辰挑眉。
「還挺守規矩的。」
導師見狀，直接抬手。
一張術牌飛出。
牌面在半空劃出一道穩定弧線，直直落向孤狼影。與此同時，導師沉聲開口，讓整個課堂內的新生都能聽清：
「學徒契約。只能支援基礎術式，讓學徒感受術牌的使用與理解架構的本質。」
孤狼影抬手接住。
導師接著說。
「術牌催動與維持需要靠著精神力，正常來說一次一張術牌甚至左右兩手同時催動已經是常人的極限了。」
「目前你們的戰鬥大多由術牌輔助，最主要得靠著提升階級強化的肉體互搏，再高階點就能藉著契約的魂獸增幅與魂獸技能，現在先習慣術牌的使用吧，實戰才能達到最快速成長。」
術牌入掌的瞬間，微涼。
和《折影步》那種沉黑安靜的質地不同，這張學堂術牌更像標準化的教學載體，魂紋穩定、清楚，沒有額外變數，也沒有那種讓人難以言喻的深沉感。
魂力自然流入。
手背——術式圖騰浮現《瞬身步》。
穩定而清晰。
導師的眉頭，再次皺起。
因為——依然沒有瞧見術式結構的顯現。
「開始。」
話音剛落——季辰已經動了！
手背圖騰亮起《瞬身步》。
背後術式結構展開。速攻術牌！
幾乎在術式完成的一瞬，他整個人便從原地消失。動作乾淨，沒有絲毫拖沓，像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所有人：高年級與新生之間的差距，不是多練一兩天就能補上的。
再出現時，已逼近孤狼影。
速度極快！
韓岳臉色一變。
「這是新生能面對的？！」
孤狼影幾乎也在同一瞬間動了。
魂力流動。圖騰亮起。
沒有術式結構。
《瞬身步》！
身影瞬間消失。
季辰一拳擊出，竟然落空。
轟！
地面石板炸裂！
拳風裹著魂力，在場中央硬是砸出一道碎石翻飛的裂痕。這一拳要是真落在人身上，哪怕有魂力護著，也絕不會只是輕傷。
季辰微微一愣。
「這距離……」
孤狼影已經出現在他的側後方。
落點，明顯超出常規。
導師此刻眼神變得銳利。
這一次，他看得比剛才更清楚。
這一步——不只是超出術式距離極限。
而且……沒有顯現結構支撐。
換句話說，孤狼影明明是在用學堂標準術牌，卻依然把術牌本該有的正常運作方式，硬生生用成了另一種東西。
季辰轉身。
原本掛在嘴角的那點淡笑，慢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認真。
「有點意思。」
這一次，他不再把這場對練當成單純的試壓，而是真正開始把孤狼影當成一個需要看清楚的對手。
他再次啟動術牌，手背圖騰亮起《能量導流》。
這一次——術式結構不在背後。
而是在腳下展開。
反制術牌！紋路瞬間擴散。
轟！
衝擊波爆開！空氣震動！將剛剛那一拳衝擊回溯並導向孤狼方向。
地面石板上的魂紋一層層亮起，再將那股向外推出的力量完整帶開。那不是普通的拳風或體術壓迫，而是一整片區域被術牌結構短暫接管後，直接形成的排斥面。
孤狼影不自覺後退一步。
但也就在那一瞬間——他的視線，變了。
不是時間變慢。
而是——距離，被拉開。
衝擊波原本該在什麼位置掃過來，哪一段最強，哪一段最薄，落點與邊界之間還剩多少距離，全都在那一瞬間變得異常清楚。
不只是看見。而像是直接理解了。
魂力流動變得清晰。軌跡變得可見。
他沒有思考。只是本能地踏出一步。
《瞬身步》！
這一次。落點更遠！
竟然直接出現在衝擊波之外！他完全脫離了反制範圍！
季辰瞳孔猛縮。
「你——」
他剛開口。一道聲音，便從場邊傳來。
「好了。」
眾人一怔。
冥晝不知何時已經出現。
他站在石柱旁，像是從一開始就在那裡看著，只是直到現在才懶洋洋地開口。手裡還拿著不知道從哪裡摸來的小塊糖片，整個人看起來依舊沒個正形。
他打了個哈欠。
「課堂對戰而已。差不多就行了。」
導師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
「到此為止。」
一句話落下，場中原本繃到極緊的氣氛終於鬆開。
季辰沉默了一瞬。
收起術牌。背後術式結構隨之消散。
他沒有立刻轉身，而是先看了孤狼影兩秒。這一次，那目光裡已經沒有剛才的輕慢，也沒有看新生時那種居高臨下的試探，只剩下一種很直接的重新評估。
「新生。」
他開口。
「你挺怪的。」
說完，才轉身離開。
那幾名高年級學生也隨之散去，臨走前還有人回頭多看了孤狼影一眼，顯然這場本來只是順手試壓的課堂對練，結果比他們預想的更有意思。
韓岳立刻衝了過來。
滿臉興奮。
「剛才那步太離譜了！」
「至少多兩米！」
「你到底怎麼做到的？！」
他一口氣問出來，眼睛亮得發光，像剛才站在場上的不是孤狼影，而是他自己。
孤狼影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圖騰逐漸消散。魂力歸於平靜。
掌心裡那張學堂術牌，也重新恢復成最普通的模樣。
但他很清楚——剛才那一瞬間，不只有術牌。
而是魂盤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像一道影。輕輕滑過。
極短。卻真實存在。
不是第一次。但比之前更清楚。
像那東西正在從最深的黑暗裡，一點一點開始學會如何回應他的動作。
冥晝走到他身邊。
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術牌，又抬眼看了看他剛才最後那一步的落點。
然後，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更深一些。不只是覺得有趣。
而像是真的在看一件越來越值錢的東西，一點點自己露出價值來。
「學弟。」
他語氣懶散。眼神卻亮得很清楚。
「你真的很有意思。」
孤狼影抬眼看向他。沒說話。
但兩人都知道，剛才那一步，已經不是一句「有意思」就能帶過去的程度了。
至少，冥晝看見了。
而且看得很清楚。
場中其餘新生此刻雖然也還在議論，卻大多只停留在「這新生的位移很怪」「居然能躲開高年級」這種表層驚訝上。只有冥晝與導師那樣真正懂術牌結構的人，才會明白——
孤狼影身上最不正常的，根本不是他走得遠。
而是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術式結構。卻仍然，成功了。
風吹過訓練場。石柱魂紋安靜流動。
本該只是新生第一堂術牌課的上午，到這裡，已經再也不算普通。
而孤狼影也很清楚。
從今天開始，學院裡注意到他的人，不會再只有冥晝一個。
第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