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色龍透透有一個煩惱:他的功課太好,以至於不管他做了什麼事,大家對他的印象永遠都是一個「好學生」,除了好學生這一點之外,沒有人想要多認識他一點。
小時候「好學生」三個字帶來了很多好處,就算他不交功課、沒有打掃、上課講話,把身上的脫的皮藏在同學書包都沒有關係,所以他也就很恣意的調皮,反正到了下一次考試拿到成績,一切都會一筆勾消。
除了考試成績,沒有人在意他做的其他事情。有一次他故意考差了,在一朵花面前刻意顯現了草的顏色,反而引起了更大的注意。
老師把他叫到面前,問他「最近還好嗎」,爸媽問他有沒有煩惱,「是不是零用錢太少」,就連隔壁班的女生在經過他的時候都刻意多看了一眼,好像在對他微笑。
可惜的是,身為一隻變色龍,「功課好」是很難裝不好的,特別是當他越長越大、偽裝的能力越來越成熟,就越來越不能刻意的變換自己的顏色。他永遠就只能像個背景一樣,石頭的灰、落葉的紅,就連身後飛過一隻蝴蝶,身體也會在那一瞬充滿了色彩。
他以模範生的姿態畢業,畢業照上沒有人找的到他,沒人知道他的表情其實並不開心,在拍最後一張照片的時候都已經走出鏡頭,也沒有人發現。那一天他發現了自己喜歡的變色龍愛上了隔壁樹叢的蜥蜴,一隻完全不會變色,普通的草綠色蜥蜴。
「你優秀了,優秀到你在身邊,我都感覺不到你。」
「我怕自己因為這樣失去警覺,我覺得很沒有安全感。」
「我覺得我配不上你。」
對方的這些句話讓透透深深領悟,身為變色龍所謂的「優秀」不只是不被敵人發現,也包括不被愛人看見。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寧可當一隻「不好的」變色龍。某一晚,他身上披著星星的顏色離家闖蕩,腳底踩著的落葉形狀從熟悉到陌生,他一開始還小心翼翼,後來發現就算不曾看過路邊的景色,自己也能很隨意的變成經過的風景。
鳥從天空飛過,蛇貼著地面遊走,在充滿天敵的環境當中,透透越走膽子越硬,步伐也越跨越大。那時候正是夏天,蚊蟲多到透透每天都吃得飽飽的,越來越少想起故鄉那個愛不到的他。
他逛啊逛的,走進了一個人類的城鎮,人類的城鎮很繁忙,總有人走來走去大聲吆喝,而透透在城鎮邊緣找到了一間大房子特別清幽,住在那裡的人不打蟲子,所以自己反而能吃的飽飽,也就在那裡待了下來。
那裡早晚都有鐘聲,有一次敲鐘的時間到了他忘記爬下來,也沒人看的見他,因此還趴在鐘上的他全身被震的差點咬斷了舌頭,好危險。所以他刻意在一個高高的地方,找了一個鳥巢形狀的地方躲著當自己的家,這樣到了長大的時候,也可以安心慢慢的脫下自己老舊的皮囊。
白天,總是有三三兩兩的人在他家下面聚集,喃喃自語的像是在祈求什麼。人類的語言他聽不懂,但多少可以感受到快樂、悲傷這種基本的情緒。反正就人來人往的,透透也沒特別在意,這裡沒有天敵,日復一日就這樣吃蟲、脫皮,不用煩惱自己「被看見」還是「不被看見」。
直到某一天,一隻蝴蝶飛進了他住的房子,正當透透捲起了舌頭要一口把他吃掉時,「不要,你不要吃他!」一個稚嫩的聲音阻止了他。
透透抬頭,是一個人類的小女孩快速跑到自己身邊,伸手擋住自己,蝴蝶則是頓了一下,很快飛到捕獵的範圍之外。
可惡,斜眼看這人類女孩,「他怎麼看的到我?」透透心想,刻意在女孩面前跑來跑去,發現對方的視線雖然不如鳥類銳利,但眼睛不疾不徐的跟隨著自己,「他真的看的到我」!
透透心裡萌生了奇怪的感覺,刻意要靠近女孩,沒想到一旁突然有大人出現,牽起了女孩的手就走。
「掰掰。」女孩轉身朝著透透的方向舉手道別。
等一下啊,終於遇見了看的見自己的人,管他是不是同類,透透加快腳步跟上。
大人牽著女孩來到眾人祈禱的中央,要女孩雙手合十,面向透透的「家」的方向。
「來,跟菩薩說你叫什麼名字,生日是什麼時候。啊請菩薩保佑你生病趕快好起來。」
小女孩生病了?朝著小女孩方向聞了聞、舔了舔空氣,透透並沒有聞到什麼生病的味道。倒是有很多的擔憂瀰漫在空氣之中,在外頭鐘聲響起之後,才慢慢消散。
趁著小女孩身邊的大人離開,透透很快的跑到小女孩腳邊,小女孩很快就發現他來了,伸出小小的手指輕輕摸著透透剛剛才脫好皮的背。好歹跟人類生活了一陣子,透透一看小女孩就發現他的眼睛不太對勁,人類的眼睛有各種不同的顏色,但這個小女孩的瞳孔是灰白色的,像是被什麼薄膜蓋住一樣。
「嗨嗨,小蜥蜴,你叫什麼名字。」
可惡,透透最討厭就是別人叫自己蜥蜴,自己才不是那種一輩子一種顏色,膽小到只要被嚇到尾巴會斷掉的無聊動物。
「我跟你說喔,我快要連媽媽的臉都看不到了,可是我看的見你喔!」
小女孩指頭輕輕搔著透透的下巴,透透沒想過自己竟然會像貓咪一樣,喜歡被人類摸摸。
「我媽說,之後每天都要帶我來請菩薩保佑,所以我明天還會來。你明天還會在這裡嗎?小蜥蜴。」
人類的話我還是沒一個字聽懂,但不知道為什麼小女孩的心念就這樣傳到我腦海裡,清透的像是清晨的空氣。
「我會喔,明天我也會在。」
大人靠近了,透透很快的把自己的前掌在小女孩的指頭上碰了幾下。
「明天見喔!」
隔天,透透時不時就從家裡探出頭,看小女孩來了沒,他甚至檢查了自己身上有沒有沒清乾淨的殘皮,特地用手洗了洗自己的眼睛。難得有人看的見自己,要體面一點才行。
中午過後,小女孩帶著一本故事書來了,她的書跟其他人類念的不同,上頭有凹凸的點點。就這樣坐在透透家前面的軟墊,摸著書頁念著故事,而透透就趴在她的膝蓋頭,享受著小女孩偶爾的摸摸,還有書頁翻動的聲音。
就這樣子,小女孩不論天氣冷暖,颳風下雨還是風和日麗,每天都一定會來一趟,就算小女孩長大,再也不用大人陪了,手中的書也越來越厚,也從來沒有一天缺席過。
「你長大了耶。」
「你也變成大女孩了啊。」
「我跟你說喔,我明天要去動手術了,你知道什麼是手術嗎?」
「我不知道。」
「嗯…就是,我要去讓我的眼睛變好,所以有一陣子不會來了。等下一次見面,我就看的到了喔!」
「可是你一直都看的到我啊!」
「等我真正能看見了,說不定能把你看得更清楚。你會等我嗎?等我好了,我就來找你。」
「嗯,我會等你。」
女孩道別的身影跟小時候一模一樣,透透那一晚睡不太著,心裡一直想著人類的「一陣子」到底是多久?
是用太陽月亮來算,還是颱風跟寒流來記數的呢?
接下來的每一天,透透還是會從窩裡探出頭來,看看女孩回來了沒。沒有女孩的日子,透透偶爾會在深夜爬上她常坐的墊子睡覺。一開始,透透還會數著到底過了多少月圓月缺,到最後數的亂了,心也跟著亂了。
脫了皮也不想管,透透整隻變色龍像是傘蜥蜴的脖子一樣充滿皺褶,層層疊疊著老皮跟新皮糾纏在一起他也不想管。就連有什麼飛蟲飛上眼睛也懶的眨眼。
直到有一天,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對菩薩祈禱。
「謝謝菩薩,我看的見了,希望菩薩也有保佑那一隻陪我很久的小蜥蜴。」
他嗎?是他嗎?踢掉耳朵旁邊的死皮,揉揉眼睛,女孩剪短了頭髮,但身形是他沒有錯!透透急躁地拍掉身上的死皮,舔了舔手腳之後,緩慢的靠近女孩。
「咦,是你嗎?小蜥蜴。」
透透爬上了女孩的膝蓋頭,那是他以前專屬的位置。女孩感覺到他的存在,但眼神似乎很困惑,並沒有看著透透。
透透心裡突了一下,又是這種眼神,這種…看不見他的眼神。
「小蜥蜴為什麼不說話?我知道你在這裡,我有感覺到你的重量。」
「可是你看不見我,對不對?」
女孩沉默,手指找到了透透的下巴輕輕摸了摸。
「你沒有好好照顧自己吼,皮都粗粗的,一定沒有乖乖仔細脫皮。」
這一次換透透沉默。
「我雖然看不見你了,但閉上眼睛,還是知道你的樣子喔,這是你的尾巴,這是你的手收還有腳交,對吧!」
女孩閉著眼,精準的摸著透透的輪廓,而透透的身體早就認出了那個觸覺,再也不想離開。
「你這一次離開好久喔,我們從來沒分開那麼久過。」
「對啊,所以…你要不要來跟我一起住?我自己搬出來住了喔,那邊很多小蟲子,你一定可以吃得飽飽的。」
「真…真的嗎?」
「嗯!」
透透爬進了女孩的胸前口袋,在經過女孩的手心的時候,短暫的變成了女孩的掌紋。
「謝謝菩薩。」
這是透透第一次雙手合十跟著女孩一起祈禱。
「我們走吧,回家。」
「嗯,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