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中一招交錯。
顧承遠反手制住對手,動作乾脆利落。喝彩聲四起。
他卻沒有立刻收勢。
抬眼間,視線越過人群——
落在遠處那道身影上。
池清羽站在校場邊。
安靜、疏離。
像是不屬於這片熱鬧。
那一瞬,他心中微微一沉。
——又是那種說不清的感覺。
比試很快結束。
顧承遠隨意應了幾句,轉身離場。
腳步,卻不自覺地朝她離去的方向追去。
他遠遠看見她停在自己營帳旁。
在那株低矮的樹下,停了一瞬。
像是做了什麼。
又很快離開。
顧承遠走近。
枝葉輕晃。
他伸手撥開。
——一枚五色絡子,靜靜藏在葉影之後。
不顯眼。
卻用心。
他指尖微頓。
心中那股說不清的情緒,忽然被拉緊了一線。
就在這時——
身後腳步聲逼近。
他幾乎是本能地將絡子取下,收進懷中。
轉身。
來人是周正。
顧承遠神色已恢復如常,只淡淡道:
「進帳說。」
營帳內。
不多時,蕭澤掀簾而入,顧承朗隨後進來,守在門邊。
帳內氣氛瞬間收緊。
周正將隨身布包放在桌上,取出數本帳冊。
聲音低而穩:
「七殿下昨日送來這幾年的糧草紀錄,屬下已與軍中實收逐一對過。」
他頓了一下。
語氣更沉:
「——每一次,只到六成。」
帳內一瞬寂靜。
顧承遠眼神驟冷。
蕭澤與他對視一眼,開口道:
「前幾日你提起糧草之事,我便讓我在戶部的人暗查。」
「一得結果,便送來這裡。」
語氣平靜,卻壓著鋒芒。
顧承遠沒有說話。
只是指節微緊。
顧家世代鎮守邊關。
從不問朝局,只守一線疆土。
可如今——
有人在他們背後,動了軍糧。
那不是銀兩。
是士兵的命。
他胸口一陣發悶。
那一瞬,竟覺得冷。
——冷在心底。
蕭澤語氣轉低:
「糧草一事,我已去信太子,必會徹查。」
「只是——」
他看向顧承遠:
「朝中有人動手之外,邊關之內,未必乾淨。」
顧承遠目光一沉。
點頭:
「我明白。」
當晚。
顧承遠與顧承朗以休沐為由,回到城中顧府。
書房內燈火未熄。
顧平川聽完,沉默良久。
才低聲道:
「我顧家,不站邊。」
一句話,分量極重。
顧承遠沒有出聲。
他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不涉奪嫡。
但——
顧平川抬眼,看向兩個兒子:
「此事若牽連邊軍生死。」
「那便不是朝局,是軍務。」
他語氣轉冷:
「只要不涉及禍亂朝綱,太子若需,我顧家自當配合。」
顧承遠心中一震。
拱手應下:
「是。」
父子三人繼續低聲議定查內鬼的事,為了不打草驚蛇,軍中事務暫且一切如常,不驚動外人。
風平浪靜之下——
暗流已動。
另一頭,白府,書房。
寒鷹將一冊薄簿呈上:
「這是京中管事整理的,四爺近年調用商隊的紀錄。」
池清羽接過。
翻頁、對照。
筆尖落下。
她將幾筆輕輕圈出。
沒有多餘猶豫。
「這幾筆——」
她語氣平靜:
「與糧草入關時間相近,商隊車馬數量也相符。」
她抬眼:
「交回管事再查。」
「誰帶隊,走哪條路,途中是否有異。」
池清羽想著,再查下去,總會查到白慎行的線索。
寒鷹應聲。
正要退下——
忽然停住。
轉身走向院中。
片刻後,他折返,手中已多了一隻信鴿。
眉頭微皺:
「這是伏青大哥的急書,不到危急不會輕易用。」
池清羽神色一緊。
寒鷹拆下信鴿腳上的紙條,遞上。
字極簡——
「遇襲,已解。伏青傷,遲歸。」
「告七公子,尋大理寺李敬。」
池清羽指尖微緊。
只一瞬。
便壓下所有情緒。
她轉身,從匣中取出一枚玉珮,連同紙條一併交出:
「持家主信物,速入軍營尋七殿下。」
寒鷹低聲:
「是。」
人影一閃而去。
書房重新安靜。
池清羽站在原地,沒有動。
窗外風聲微響。
她垂眸。
心中忽然浮現一個念頭——
原來。
即便重來一世。
局勢,也不會因她一人而變得溫和。
她以為有了前世記憶,她就能安穩過另一種人生,亦能助白瑾安渡過難關。
但,她能預見。
卻不能掌控一切。
她指尖微微收緊。
良久。
才緩緩鬆開。
——只要還沒有定論。
便不能退。
她抬眼。
眸色已恢復清明。
只是心底深處。
多了一分未曾言明的念頭——
願白瑾安,平安歸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