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繡補者（二十三）

紫羅蘭的容顏 滿月之影傾斜，茶館內的暖光與窗外清冷的月色交疊。 門慢慢的被推開，進來的年輕男人戴著深色的兜帽，蓋住大半張臉。 他坐在客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扣著粗糙的木紋，像是一種習慣。 梵端上一杯紫羅蘭，花朵在水中浮沈，帶著一股清冽的芳香。 他沒有多看男人一眼，放下茶杯後便退回櫃檯，沈默地拆解一束雜亂的廢線。 雪夜坐在對面，正調整著花瓶裡插的紫丁香。 「妳不看我嗎？」男人開口，聲音帶著猶豫的好奇。 「所有人在跟我說話時，都想從我臉上挖掘出他們幻想的東西。他們說那是上帝的傑作，但我只覺得……這是一張被所有人反覆踐踏的畫布。」 雪夜抬眸看向茶杯冒起的霧氣，淡淡地道：「在這裡，你只是你。」 男人沈默了很久，緩緩摘下兜帽。那張美到讓人移不開的眼的臉龐，帶著疲倦。 「我曾以為這是一份禮物。」他看著茶杯裡的倒影。 「但後來，這張臉成了我的監獄。那麼多人都圍著我，只為了我的臉。」他自嘲地勾起唇角。 「有時候真想拿刀在臉上劃一圈，毀掉這一切。但我連這點勇氣都沒有，因為我已經習慣了這份精緻。我恨它，卻又除了它之外一無所有。」 雪夜聽著，沒有同情，也沒有讚美。她看著他領口處磨損的一角，那是他長年試圖隱藏自己、與人群摩擦留下的痕跡。 男人閉上眼，淚水順著那完美的輪廓滑落，那是這張臉上最真實、也最不「完美」的痕跡。 他像是要把這幾十年來在聚光燈下的乾渴全部吐盡，說起那些被強行定義的沈默，說起那些他想逃卻逃不開的凝視，也說著他曾有的夢想與希望。 男人說累了，端起茶杯。香氣在他呼吸的節奏裡慢慢散開，他靠在貴妃榻上，像是什麼東西輕輕地鬆開了，沉沉睡去。 梵無聲地走近，遞過一束近乎透明的、帶著銀灰色冷光的線。 雪夜展開了他的掛毯。 那是一張質地極其細緻、閃爍著珍珠光澤的掛毯。正面美得不可方物，繡滿了凡人所能想像的所有光華。 但當雪夜將它翻轉，背面卻是一片狼藉。無數雙雜亂的手印、拉扯後的痕跡，以及被各種目光穿透出的細小孔洞。 雪夜拿起針，引過那抹銀灰色的冷線。 她耐心地、一針一線地，將背面那些紛亂的手印與孔洞撫平。她用一種最不張揚的顏色，為他織出一層薄薄的空間，讓他可以呼吸。 黎明前夕，月色退去。雪夜收起針，將那張帶著厚重感的掛毯披在男人身上。 朝陽照進茶館時，掛毯上的光芒開始收斂。男人與掛毯在陽光中消散，沒有引起一點動靜。 雪夜走上二樓，起居室裡放著幾個她繡的「花園四季」抱枕。她選了一個繡著「冬日殘荷」的，靜靜靠在窗邊。 「梵，這幾天的洋甘菊曬得好香。」雪夜看著窗外那一歲大的生命樹，枝椏在晨曦中伸展。 「嗯，我剛剛收了一些。下次滿月，可以給客人喝。」 茶館裡恢復了寧靜，只有木質地板偶爾發出的細碎聲響，像是在溫柔地送別昨夜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