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條巷子白天看起來沒什麼,甚至有點無聊,牆壁斑駁,油漆剝落,水漬沿著裂縫往下爬,像一群迷路的螞蟻。而地面總是濕的,不管天氣如何,踩上去就會發出那種令人不太舒服的聲音。人們白天經過時會加快腳步,像是怕被這裡的氣味弄髒了衣服。
但到了夜裡,情況就不太一樣了。巷子裡有一家麵攤,而且總是在最奇怪的時間開門,沒有招牌、沒有燈箱,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懸在鐵架上,晃來晃去。老闆是個不太說話的人,臉上總帶著一種像剛醒來又像一直沒睡的表情。
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也沒有人問。
巷子裡的客人不多,但總會有人來。有些是剛下班的,有些是沒地方去的,有些則像是刻意繞路,只為坐在那張油膩的長板凳上,吃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麵。
還有那個男孩,他第一次來,是因為肚子餓。
他身上穿著一件過大的外套,袖子磨得起毛,口袋裡空空的。他在巷口站了很久,聞著麵湯的味道,像一隻不確定自己能不能靠近的動物。
老闆沒有招呼他,只是把一碗麵放在桌上。
「吃吧!」聲音很低,像是隨口朝流浪貓狗說似的。
男孩走過去,坐下來。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問價格。他拿起筷子就低頭開始吃。
那碗麵很普通,麵條有點軟,湯不算特別濃,但在那一刻,它比任何東西都美味。
男孩吃得很快,像是在參加大胃王競賽。
吃完後,他抬起頭,看到老闆正在擦一個杯子。
那杯子有裂痕,從邊緣延伸到中間,但沒有完全破掉。老闆用布慢慢擦著,好像那是唯一需要做的事情。
「那個杯子破了。」男孩善意的提醒了一句。
「喔。」老闆應了一聲,手沒停。
「不能用了吧?」男孩再補了一句。
老闆看了他一眼,淡然說道:「能用。」
男孩皺了皺眉,但沒再說什麼。
從那天起,男孩幾乎每天晚上都來。
有時候他會帶點零錢,有時候沒有。老闆從不記帳,也不問。他只是煮麵,放下,然後繼續擦那個杯子。
那個杯子總是在他手裡,不管有多少碗麵被端出去,不管巷子裡來了多少人,那個杯子總會在某個時刻回到他手中。
有一天,男孩忍不住問了:「你為什麼一直擦那個?」
老闆停了一下:「因為它還在。」
這個回答讓人不太滿意,但也沒有更好的問題可以問。
日子一天天過去,巷子沒有改變,麵的味道也沒有變。唯一不同的是,男孩開始注意一些細節。
比如,有些客人吃完麵後,會盯著那個杯子看很久。
比如,有時候老闆會把那個杯子放在桌上,倒進一點酒,然後不喝。
比如,有一晚,一個滿臉疲憊的中年人走進來,看見那個杯子後,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
「還在啊?」那人說。
老闆沒有回答。
那人坐下來,點了一碗麵。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回憶什麼。吃完後,他站起來,走到杯子旁邊。
他伸出手,想碰又有點猶豫。
「……算了。」他最後還是縮回手,然後離開了。
男孩看著這一切,覺得有點奇怪,但又說不上來是哪裡怪。
直到那天晚上,一個特別冷的夜裡,風從巷子口灌進來,讓燈泡晃得更厲害。男孩照常坐下,等著那碗麵。
但老闆沒有動,他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個杯子,像是在等待什麼。
過了一會兒,一個女人走進來,她的步伐優雅而穩健,眼神無比清澈。她看了一圈,最後停在那個杯子上。
「給我。」她說。
老闆沒有動,冷冷問道:「妳確定?」
女人點頭。
老闆把杯子遞給她。
女人接過杯子,坐下來,沒有點麵,只是把杯子放在面前。她看著它,看了很久,像是在回憶什麼,又像是在和它對話。
然後,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裡面的酒。
下一秒,她笑了。
那種笑,不是開心,也不是難過,而是像終於把某件拖了很久的事情給完成了。
她站起來,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後轉身離開。
門外的風還在吹,但巷子突然變得很安靜。
老闆走過去,看著那個杯子。
裂痕不見了……。
它變成了一個普通的杯子。
沒有痕跡,沒有故事。
老闆把它放進架子裡,和其他杯子一起。
這是第一次。
男孩看著這一切,心裡有點不舒服。
「就這樣?」他問。
老闆聳了聳肩:「就這樣。」
那晚之後,老闆再也沒有擦那個杯子,他開始擦別的東西,比如鍋子,比如桌面,比如那些永遠擦不乾淨的油漬。但那個動作,已經不一樣了。
男孩還是每天來吃麵。
味道還是一樣。
巷子也還是一樣。
但他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有一天,他吃完麵後,沒有馬上離開。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些普通的杯子。
其中一個,被他拿起來。
他轉了轉,想找到一點什麼,但什麼也沒有。
沒有裂痕,沒有痕跡。
只是個杯子。
他放下杯子,沉吟了半晌,問道:「你還會再有那種東西嗎?」
老闆沒有看他:「不知道。」
男孩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出巷子。
外面的街道亮得有點刺眼,人來人往,聲音很嘈雜。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盞昏黃的燈還在晃著。
他忽然覺得,那個杯子也許從來就不是重點。
真正奇怪的,是那些人。
還有他自己,為什麼會一直來。
但他沒有答案。
他只是隔天晚上,又回到了那條巷子。
坐下。
等一碗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