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長大後經歷了什麼?」他眨著眼睛問我。
「我先當了幾年的老師,然後在另一個國家生活。」我說。
「酷欸!」他問:「那這是你想要的嗎?」
我看著國小的他放學,在走廊上排好路隊,帶著學校發的黃帽子跟著路隊走出校門。然後他跟兩位感情比較好,而且路線同方向的同學一起走回家。有時候同學在鹽酥雞的攤位買一些小點心,他雖然有點餓,但只是看著,既不買,也不跟同學要幾塊來吃。
返抵家門,他拿出鑰匙開門,有時候家裡沒有大人,有時候有。然後他會做什麼呢?我些許也記不清了。但是,在寫完每日必寫的功課、並拿給家長檢查後,再來就是去練琴。他可能也忘記了自己當初為什麼要選擇二胡,老實講,也練得不是有點開心;但是既然都練好幾年了,好像再練幾年也沒差。
然後,約莫九點就上床睡覺了。隔天他會被爸爸媽媽叫醒,一陣拖拖拉拉後,趕在遲到的邊緣被送到學校,進入教室,再開始另一個一樣的一天。
「你開心嗎?」我問他,卻早已忘記他可能會如何回答我了。
或許他會這樣說吧:「沒有什麼好不開心的呀。」
那個時候的他,只需要顧慮是不是有記得把聯絡簿和所有的作業都帶回家;二胡老師交代的小節有沒有練好、節拍有沒有達到要求;為了隔天要月考而困擾。
然而遺憾的是,我卻感覺自己已經漸漸不再認識他了。
他看著我在下班時間前,用我的破西文要員工把店面的鍊子拉上,避免顧客再進來。然後開始結帳、盤點今日進出的貨物並回報。時間到了,拉上鐵捲門,跟員工說再見。
我騎著摩托車回到住處;如果當天有點餓,我可能會找個路邊攤吃個漢堡或塔可再回去。又有的時候,會毫無目的地找一件便利商店晃一下,這時候他會想什麼呢?但如果要我解釋的話,我會跟他說:「反正回到住處之後,也沒有人。」接下來就是做晚餐、吃飯、洗碗、洗澡,這時候大概已經11點了。也不能太晚睡,畢竟隔天還要上班。
我只有在吃晚餐的這短短時間內,看一下動畫或電影,權當放鬆。
「哪像你,」我跟他說:「還可以看電視看到忘記寫功課。」
「幾次而已!」他辯駁。
我該跟他說什麼呢?關於長大、關於未來,其實我也沒有甚麼頭緒。
「你以後…會一個人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我開口。
遠到什麼程度呢?遠到你聽不懂別人在說什麼,遠到你連想說的話,都說不出來。你會下班後一個人騎車回家,會一個人煮飯、一個人吃飯,有時候甚至連吃飯這件事都懶得做。
他大概會睜大眼睛看著我:「怎麼可能?」
「也是。」我嘆了一口氣。畢竟對他來說,放學後有沒有晚餐吃、作業有沒有寫完、琴有沒有練,就已經是生活的全部了。
總是想著趕快長大、想要自由、想要對自己負起責任的他,大概無法想像,有一天,「一個人」會變成常態,與家人聚少離多;他大概也不會知道,原來自由的背面是孤單,是當你看著四周想求助時,卻發現什麼事情都必須自己完成。
「所以…」他再次開口:「這是你想要的嗎?」
我只是看著他,他還戴著那頂黃色的帽子。
「我不知道。」他大概不會滿意這個答案,但我暫時也沒有更好的了。
或許我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過去是固定的、未來終究只是未來,而現在,則是流動的。我看著已經固定,同時也慢慢褪去顏色的他;終有一天,現在的我也會被固定在時間之中,而未來某個正在流動的我,依然會追尋著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更好」的未來。
到時候,我也一定要問問他:「這是你想要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