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筆記01》, by papazaotravel
前言
上圖描繪的是1532年，西班牙征服者法蘭西斯科·皮薩羅攻陷印加帝國的場景。自哥倫布抵達美洲，西班牙成功獲取了大量資源和財富。然而，伴隨的卻是美洲土著人口劇減與在地文明滅亡。
此後數個世紀，除了西班牙，歐洲各國也紛紛投入航海事業，殖民風潮擴展至全球，包括美洲、非洲與澳洲等地，無不被納入版圖。
歐洲的海外擴張，與其國家體制、火藥武器、文字和航海技術密切相關。但為何這些條件都集中出現在歐洲，而非澳洲或美洲社會？又為何最終是歐洲殖民者獲得了這些能力，美非澳卻無法與歐洲相抗衡，甚至發展出主導歐亞世界的政治與軍事力量？本書作者想從地理角度，讓我們在大尺度上深入探討該問題，也以此來解答作者土著友人亞力的疑問。筆者將結合個人觀點，簡單疏離本書內容。
摘要
- 農業乃文明之母
- 毀天滅地的病菌
- 非歐洲專利：技術的傳播
- 大陸軸線的傳播
- 為何不是中國，而是歐洲
1.農業乃文明之母
農業的誕生
肥沃月彎（公有領域）
綜觀歷史，歐洲和新世界的社會發展有著明顯差距。這些差距究竟從何而來？答案或許就藏在我們每天吃的食物裡。
早期人類過著狩獵—採集的生活，透過採果、打獵來取得所需的食物。如果某個地方的資源不夠，族群就會移動到別的地方。這種不斷遷徙的生活方式，一直都是主流，直到最後一次冰期結束，才慢慢開始改變。
大約在公元前8500年，最早一批人類開始轉向農業定居的生活型態。一般認為，農業的出現和自然資源的浩劫有關（和一些偶然因素），促使部分原以狩獵採集為生的族群，開嘗試種植作物。當然，族群不可能一瞬間從狩獵轉向農業生活，中間必然存在一條漫長的過渡期。族群在生存壓力和利益衡量下，最終選擇種田定居。
目前普遍認為，農業是在少數幾個地區獨立發展出來的，例如肥沃月彎、中國和美東。這些地區馴化出適合當地環境的作物，之後再慢慢傳到其他地方，影響周圍原本以狩獵採集為主的族群，讓他們也逐漸轉向農業生活。
農業的優勢
（圖片來源：Pixabay）
農業不只是種植作物，也包含飼養動物，是人類文明發展的重要基礎。農作物和動物為人類社會帶來很多好處，例如稻米、豬肉可以提供能量所需。牛可以用來耕田或產奶，亞麻和棉花可以做成衣服。在軍事上，馬能成為騎兵的重要工具，在過去是非常珍貴的資源。
農業最直接的改變，是讓人類不再四處遷徙，轉為定居生活。過去以狩獵採集為主的族群，因為需要不斷移動，很難累積財產，也不容易儲存食物；定居則不同，農業生計提供穩定的糧食來源，不但能養活更多人，多出來的糧食還可以儲存起來。另一方面，定居生活也讓生育變得更容易，相較於需要長期遷徙的生活型態，母親可以更穩定地照顧孩子，人口因此逐漸增加。
隨著人口增加，社會也會變得越來越複雜，於是就有分工和階級制度。有些人負責耕作，有些人成為工匠、官員或士兵，各自分擔不同的職責。這樣的分工讓人們可以專注在自己的領域，也推動了技術的進步。同時，人口增加也意味著可以動員更多人力，無論是勞動或作戰，族群整體實力都會提升。
不過，農業還帶來了一個影響深遠的結果，就是傳染病。人類與動物因長期密切接觸，使原本存在於動物身上的病菌有機會傳到人類身上。當一個社群長時間接觸這些病菌後，存活下來的人會逐漸產生較高的抵抗力；但如果這些病菌傳到沒有接觸過的族群，往往會造成嚴重的傷亡。例如西班牙人將天花帶到美洲，就對當地人口造成極大的衝擊。
整體來看，農業帶來的不只是食物來源的穩定，還影響了人口、社會結構與技術發展，甚至改變了不同族群面對傳染病的能力。
馴化的動植物
（圖片來源：Pixabay）
農業所使用的動植物，並不是隨便從野外抓來就能飼養或種植的，還需要考慮物種是否具有利用價值，例如植物的果實夠不夠大、動物的性格是否溫順。如果一個物種桀驁不馴，那還不如繼續維持狩獵採集的生活，因為投入的時間與精力實在太多。
不過回頭看，人類祖先其實已經把大多數有價值的物種都馴化過了。像是綿羊、山羊、豬、牛、雞、駱駝等大型哺乳動物，以及小麥、稻米、山藥、馬鈴薯、香蕉、豌豆等植物，都是人類農業上的成就。不同地區因為環境不同，能取得的物種也不一樣，因此各地馴化的物種也有所差異。例如肥沃月彎地區主要馴化了小麥和羊，中國則以稻和豬為主。
這些物種之所以能被馴化，其實和人類長期的選擇有關。有些是有意挑選，例如人們會留下比較甜、比較大的果實；有些則是在不知不覺中被保留下來（包含一些突變、基因缺陷）。像是豆莢不容易爆開的豌豆、種子不容易掉落的麥穗，或是較容易發芽的種子，反而更適合人類種植。
早期能發展農業的地區，通常都擁有較豐富、也較容易馴化的動植物資源。在這樣的條件下，當地族群比較有機會從狩獵採集轉向農業生活。如果從整個大洲來看，歐亞大陸擁有的物種最豐富，也相對比較容易馴化。
相比之下，美洲和澳洲在冰期結束後，能夠馴化的大型哺乳動物較少；非洲雖然物種豐富，但多半不容易馴化（受物種基因限制）。因此，在農業發展的速度上，歐亞大陸普遍領先其他地區。其他地方雖然也發展出自己的農業，但通常需要更長的時間，整體發展相對較慢。
農業的傳播
水稻的傳播路線，全新世早期的大致海岸線以淺藍色表示（公有領域）
較早發展出農業的地區，人口也會隨之增加，影響力逐漸擴大。這些社群所馴化的物種，可以視為一套「農業包裹」，會以當地為中心，慢慢向外傳播，影響周邊以狩獵採集為主的族群。
如果這些物種能適應不同環境，並為狩獵採集社群帶來效益，那接觸的族群就有可能轉向農業生活；相反地，沒有或不願接受「農業包裹」的族群，則可能因為人口或其他因素，在競爭中被淘汰、驅離。
整體來看，農業的傳播更像是一種同化的過程。讓原本發展較慢的地區，有機會透過新的作物與生活方式，建立起更穩定、也更複雜的社會結構。
2.毀天滅地的病菌
最可怕的武器：傳染病
十六世紀傳染病影響下的墨西哥人口變化圖（公有領域）
人類歷史上最強大的武器，往往不是槍砲火藥，而是傳染病。哥倫布抵達美洲後，也將天花帶入當地，在短短幾年就消滅了90%美洲土著，甚至遠超過西班牙人殺害的土著。這也使以皮薩羅為首的168人小隊，得以征服百萬人口的印加帝國。因為在他們抵達之前，天花早就在美洲傳開了。類似的情況也曾出現在澳洲、南非與斐濟等地，殖民者帶來的疾病對當地社會造成嚴重衝擊。
但如果歐洲殖民者能將疾病帶入美洲，為什麼美洲的原住民沒有反過來把病菌傳回歐洲，造成同樣規模的破壞，甚至消滅歐陸的90%人口呢？
都是牛牛在搞鬼？
（圖片來源：Pixabay）
人類社會中常見的群聚傳染病，最初都是牲畜的傳染病，例如天花可能是從牛群間演化到人身上的。某些幸運的病菌經過長時間的演化（也可能伴隨突變）逐漸從動物傳動物、動物傳人、人傳人的方向進化。這種演化可能和人類與牲畜長期密切生活有關。在農業社會中，人們高度依賴動物，例如擠牛奶、剪羊毛或使用牛來耕田，這些長時間的接觸，也讓病菌有了跨物種發展的機會。
傳染溫床：農業社會
（圖片來源：Pixabay）
即使病菌能在人身上存活並引發疾病，也需要適合傳播的環境。農業社會正好提供了理想的條件。由於人口增加與定居生活型態，人口的密度比狩獵採集時期高出許多；加上當時缺乏完善的排水與衛生系統，一旦水源受到污染，就可能迅速影響整個社群。
另一方面，開墾森林進行農耕時，生活與耕作空間多半是開放環境，容易吸引蚊蟲；糧食的儲存也會引來老鼠，而這些都可能成為病菌傳播的媒介。整體來看，農業社會的生活方式與環境條件，都更有利於病菌的擴散與存活。
病菌的自然篩選
（圖片來源：Pixabay）
傳染病在社群間擴散後，往往會淘汰掉抵抗力較弱的個體。經過長時間的自然選擇，存活下來的人，後代會對該疾病有較高抵抗力，因此能與疾病長期共存。但如果同樣的病菌被引入沒有接觸過的社群，就可能造成社群崩潰。
傳染病與作物、牲畜一樣，在不同社會中會有不同的發展路徑。各地因為採用的動物不同，也會出現不同類型的疾病。歐亞大陸由於交流頻繁，可以推測許多傳染病早已在各地之間擴散（例如絲綢之路與後來的黑死病）。因此歐洲人在歷史上，等於已經經歷過多次疾病的「篩選」，累積出更多樣化的抵抗力。
相較之下，美洲在哥倫布抵達時雖然也存在大型文明，但這些文名並沒有廣泛使用牲畜，也缺乏與牲畜長期密切接觸的條件，較難形成類似的傳染病環境。再加上不同社群之間的交流有限，使得美洲社群的免疫累積都相對不足。
因此，美洲社會缺乏創造大規模傳染病的機會。回到最初的問題，也就能理解為什麼歐洲人能夠透過疾病對美洲造成巨大影響，而美洲社會卻無法以相同方式反制。
3.非歐洲專利：技術的傳播
精益求精：跨社群交流
（圖片來源：Pixabay）
專業的技術來自複雜社會的分工，社會成員各司其職，精益求精。技術（或發明）是很難百花齊放的，因為要無中生有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技術大多跟農業發展一樣，是由某幾個點獨立誕生，再由該地向四周傳入。歐亞大陸因為地大，社群數多、人口多，自然有更多的發明和交流機會，這些都讓該地的社群有更好的發展水準。
回頭看歐洲的發明，無論文字、航海技術、火藥都是從外地引入的。歐洲的文字源於肥沃月灣的文明，航海技術的發展有賴於中國發明的羅盤（何況中國也在差不多時間抵達非洲）。而火繩槍則與火藥技術的傳播有關，火藥最早源自中國，後來經由阿拉伯世界傳入歐洲。
歐洲能有如此發展，要歸功於地理優勢，使其能與多個文化圈保持交流，吸收不同地區的技術成果。反觀美洲、澳洲、南非，受到高山、沙漠與海洋等地理障礙限制，很難達成跨洲社群的交流。
當然，這並不代表新世界社會無法獨立發展技術。例如美洲曾出現一種不同於歐亞形式的輪子，但並未廣泛應用。即使在理論上，美洲或澳洲有機會能獨立發展出航海技術或火藥，我們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因此，相較能夠持續吸收外部成果的歐亞社會，被孤立的新世界在技術發展上自然處於劣勢，也較難與歐亞文明並駕齊驅。美洲也就注定無法搭戰艦或拿著火繩槍，登陸歐洲。
技術發明是催化劑
哥倫布肖像（皮永博，1519年）
新的技術往往能與其他技術結合，產生更複雜的發明。隨著技術越來越豐富，一個社會對自然規則的理解也會更加深入，能應用的範圍隨之增加（技術反映人類對自然規律的理解與掌握程度。）。整個歐亞大陸正是一個充滿技術交流的場域，各地之間不斷模仿、吸收與競爭，使得技術發展速度逐漸加快。美洲等地區則受到地理隔絕，交流較少，技術累積的速度也較慢，差距因此逐漸拉大。最終，這種差距已經到達不可挽回的地步，就是1492年哥倫布登上美洲的那一刻。
4.大陸軸線的傳播
地理屏障阻礙交流
陸軸線示意圖（公有領域）
綜觀上述，農業、文字與病菌的傳播，都有利於社會的發展（尤其是農業）。若從各大洲的地圖來看，可以發現只有歐亞兩洲的陸軸線為東西向，其餘都是南北向。這條軸線代表的是社群之間交流與傳播的方向。
對農業傳播來說，南北向的傳播路徑因氣候變化大，會阻撓族群之間的交流。例如，美洲的玉米最初在墨西哥地區獨立馴化（約公元前3500年），帶直到公元900年左右才傳入美洲東部。相較之下，肥沃月彎地的農業傳播，在相近的時間跨度上，已經遍及歐洲各地。
造成這種差異在於不同緯度之間的環境變化，例如氣候、日照時間與降雨量。物種必須花時間適應新環境，才能流入其他地區（有時甚至無法成功傳播）。相對地，歐亞大陸東西向的傳播路徑，因路徑位處同緯度，擁有相似的氣候、溫度、雨量，作物不必面對適應問題，傳播也就更順利。這些優勢讓歐亞的農業發展的早，也傳播的快。
技術雖然不受氣候限制，卻難擋地理障礙。例如美洲南北之間的安地斯山脈，以及北非與南非之間的亞撒哈拉沙漠，都會阻礙族群交流，提升傳播難度。因此論農業、技術發展，新世界始終追不上歐亞大陸。
5.為何不是中國，而是歐洲？
分裂與統一的社會形態
1556年世界地圖（公有領域）
有些人可能會好奇，當時中國同樣位於歐亞大陸上，且發展並不遜於歐洲，為什麼最後展開海外殖民的卻是歐洲，而非中國？
想回答這問題，我們可以先比較歐洲與中國的社會結構。歐洲長期處於分裂狀態，各個政權之間競爭頻繁；中國則在公元前221年就完成統一，此後大多維持中央集權體制，政權變動相對有限。在這樣的背景下，當時明朝政府實施的禁海令，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整個中國的航海發展。相對地，歐洲是由多個政權組成，各國彼此獨立競爭，反而有很多的議論空間。
例如，哥倫布曾向多個國家遊說，但都未獲得支持。最終，是西班牙王室同意他的請求，他才得以啟程出海。如果當時歐洲是一個統一的政體，那麼只要哥倫布被拒絕一次，自然沒有機會了。
統一或分裂本身並沒有絕對的優劣，只是在不同的社會背景與決策下，決定了歷史的發展。
技術下的競爭意識
《戰爭演講》 （奧古斯都·厄爾，1838年）
為何拒絕西航計畫的歐洲各國，後來又爭先恐後地擠入航海業呢？有些技術之所以能快速傳播或受到重視，在於它直接攸關社群的繁榮與存亡。歐洲的殖民風潮，或許與該地的社會競爭意識有關。而這種競爭意識，類似19世紀發生於毛利部落之間的軍備競賽。
19世紀歐洲人將火槍引入紐西蘭後，取得武器的毛利部落迅速獲得優勢，進而吞併或驅離其他部落。這使得其他部落不得不設法取得火槍，以維持部落存續。最終，存續下來的部落大多配有火槍。農業的發展也可以用這套理論解釋：農業所帶來的軍事與人口優勢，使原本的狩獵採集社群面臨不得不同化的壓力。
歐洲長期處於分裂，政權各自獨立，但彼此緊密連動，使其難以脫離技術競爭的壓力。歐洲各社群為了保全自身，當某國因某項技術而獲得優勢，其他國家往往會效仿、採納，甚至進一步改良。因此，歐洲各國投入航海事業，是為了從中維持競爭優勢；否則就可能地位不保，甚至被強權取代。
結語
歐洲之所以能開啟海外殖民，有賴於歐亞大陸的豐富物種和資源（如易於馴化的物種），加上東西向的傳播路線，讓農業、技術、社群的交流跨越地理、氣候障礙，推動發展。因此，從宏觀角度來看，決定誰能展開殖民的關鍵，主要仰賴該族群所處的地理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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