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帶著濃烈的腥鹹味,已經在我的鼻腔裡盤旋了數個月之久。
腳下的這片沙灘,曾經是我暫時的避風港,但如今卻像是一座逐漸收緊的無形牢籠。雖然靠著辟穀丹的儲備,以及偶爾從偷襲的巨蟹身上剔下的肥美蟹肉,我勉強解決了果腹的問題,但乾糧與淡水的消耗卻是一個不爭的致命傷。身為一個築基期修士,在法力被這方詭異天地死死壓制的情況下,我與藍星上的凡夫俗子並沒有太大的區別——我也會渴,也會累,也會在無盡的孤寂中感到一絲難以察覺的焦躁。然而,真正促使我決定離開這片相對安全的海岸線的,並非單純的生存壓力。
而是一種「呼喚」。
那種感覺極其微妙,就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絲線,一頭拴在我的神魂深處,另一頭則沒入這片沙地空間的極深、極暗處。每當我閉上眼睛,那股若有似無的牽引力便會輕輕拉扯,彷彿在低語著某種古老的秘密。既然海底的淘寶與生存壓力已經讓我感到身心俱疲,不如就順從這股直覺,去探一探那未知的深淵。
我將包袱重新打包,由於神識與靈力被封阻,儲物袋的取用變得極其艱澀,我必須將保命的物資提前掛在腰間與胸前最容易搆到的地方:裝著清水的皮囊、最後幾塊乾糧、幾枚救命的療傷丹與辟穀丹,分門別類放好,確保在任何突發狀況下都能瞬間發揮作用。
接著,我背上了那柄從大秦沉船裡硬生生拖出來的「門板大劍」。
這玩意兒根本算不上什麼精妙的法器,款式粗獷得像是一把放大了十幾倍的菜刀。但它體積夠大,質量夠重,材質更是硬得離譜。在失去劍氣與法術的加持下,我體內那引以為傲的『吞天寶血』賦予我的純粹肉身怪力,成了我唯一的依仗。用那些精緻的法劍去和巨蟹堅硬的甲殼硬碰硬,只會帶來無止盡的耗損,而這把門板大劍,恰恰是我目前最完美的破甲利器。
準備妥當後,我深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毅然轉身,踏入了深邃的沙地之中。
這裡的地形起伏不定,沙丘連綿,與我認知中的沙漠別無二致。但詭異的是,這裡沒有炙熱的高溫,沒有毒蠍與響尾蛇的嘶鳴,甚至連一絲陽光都吝嗇給予。
隨著腳步不斷深入,周遭的氣候開始發生了顯著的變化。空氣中彌漫的水氣越來越重,最終化作了隨時飄落的綿密雨絲。空間裡的光線昏暗得令人窒息,距離海岸線那巨大的水柱越遠,能夠散射過來的光線就越是稀薄。
「沙沙……沙沙……」
細微的摩擦聲在雨聲的掩護下,悄然逼近。
我猛地停下腳步,純靠肉眼與直覺捕捉著周遭環境的異樣。失去了神識的廣域覆蓋,我現在就像是一個在黑夜中摸索的瞎子。突然,左側十步外的沙地猛然炸開!
漫天飛舞的沙塵中,一隻體型猶如巴士般大小的巨蟹破土而出,兩隻閃爍著寒光的巨大鉗子如同死神的鍘刀,帶著腥風直撲我的面門。隱藏在暗處的偷襲,快、狠、準。
「來得好!」
我沒有退縮,反而大喝一聲,雙腿猛然發力,肌肉在剎那間賁張。『吞天寶血』的氣血之力在體內奔騰,我雙手握緊門板大劍的劍柄,腰部一扭,帶動著全身的力量,將那沉重無比的大劍如同揮舞巨型球棒般,狠狠地橫掃而出!
「砰——!」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在空曠的沙地中炸響。大劍那鈍重無鋒的邊緣,精準且狂暴地砸在巨蟹側面的甲殼上。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我虎口發麻,但那隻巨蟹卻被這股純粹的怪力直接砸飛了出去,堅硬的甲殼深深凹陷,綠色的體液混合著破碎的內臟在半空中拉出一道令人作嘔的弧線。
我沒有放鬆警惕,大劍順勢拄在地上,目光如炬地掃視四周。除了這隻伏擊的巨蟹,遠處的陰影中,還有幾隻巨大的寄居蟹正拖著沉重的螺殼,在雨絲中緩慢遊走,它們似乎察覺到了這裡的血腥味,但又忌憚我剛才展現出的暴力,暫時保持著觀望。
這就是我現在的日常。每一次前進,都是在與這片天地的惡意進行極限拉扯。
戰鬥的插曲並沒有拖慢我的腳步。當我抹去臉上的雨水與濺到的泥沙,艱難地爬上一處高聳的沙丘頂點時,眼前的景象讓我徹底愣住了。
一座龐大到不可思議的湖泊,毫無徵兆地鋪展在我的視野下方。
湖水清澈見底,即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能清楚地看見湖底並不深,但那裡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圓潤的石頭。不,那不是石頭,當我瞇起眼睛仔細看去,才發現那水裡爬滿了數之不盡的螃蟹!湖畔的淺灘上,更是群聚著成百上千的巨型寄居蟹,它們在這裡形成了一個龐大且令人頭皮發麻的生態圈。
然而,我的注意力只在湖泊上停留了短短幾秒,便被另一股更為強烈的視覺衝擊死死攫住。
我猛地抬起頭。
在那座湖泊對面,矗立著一座極高的沙山。而在沙山的頂端,半空中,竟然懸浮著一具酷似鯨魚的龐大白骨!
「就是祂。」
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那種牽引著我一路走到這裡的呼喚,此刻在腦海中化作了實質的轟鳴。丹田深處的火牛神與識海裡的白首榕樹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種壓迫,微微躁動了一下,但在這片天地的法則下,祂依然只能選擇蟄伏。
我不再理會下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螃蟹大軍,轉過身,踩著陡峭的邊緣,徑直朝著那座沙山走去。
當我的靴子真正踏上這座「沙山」的表面時,腳下傳來的觸感讓我眉頭緊鎖。那不是細軟的沙粒,而是一種帶著微小尖銳感、相互摩擦時會發出乾澀聲響的物質。我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沙土」湊到眼前。
這根本不是沙,而是無數細小的骨頭碎屑!
雖然程度還沒有被風化成絕對的細砂,但那種粗糙的手感,以及隱隱散發出的慘白光澤,無一不在訴說著它們的本質。整座高聳入雲的沙山,竟然全是由這些細碎的骨頭堆積而成!
這得經歷多少歲月的沉澱?這得死亡多少生靈,才能積累出這般令人絕望的骨量?
我強壓下心中的震撼,繼續向上攀爬。越往高處走,腳下的骨頭就越發完整、粗大。當我終於氣喘吁吁地爬上最高處的平臺時,遠方那具懸浮的鯨魚骨骸,終於完整地展現在我的眼前。
那具骨骸的長度絕對在百尺以上!雖然我對藍星上的海洋生物沒有深究,分不清抹香鯨與藍鯨在骨骼結構上的細微差異,但眼前這龐然大物的輪廓,怎麼猜都不會錯。
「一鯨落,而萬物生……」
我喃喃自語,目光越過骨骸,看向它後方那巨大如山脈般的深谷。那裡,是由一根根宛如通天巨柱般的粗大骨架交錯堆疊而成的恐怖地貌。此時此刻,一個細思極恐的推論在我的腦海中成型:
難道這連綿不絕的山地,這一整個龐大的山谷,全都是由無數巨大鯨魚的骸骨所組成?山谷裡的骸骨經歷了無盡歲月的風吹日曬,不斷地剝落、摩擦,從山谷滾落到沙山,再被吹拂到外圍的沙地,甚至蔓延到我最初醒來的那片沙灘,最終,化作了我手中那握不住的骨沙。
這是一個由死亡構築的世界。
我嚥了一口唾沫,握緊了大劍的劍柄,邁開沉重的步伐,走向骨骸山谷的最深處。
在那巨大如山脈般的骸骨堆正上方,那具最完整的鯨魚骨骸靜靜地懸空著。它沒有任何支撐,就那樣違背了重力法則地漂浮著,骨骼表面流轉著一層淡淡的神聖毫光。而在這層毫光周圍,還緊緊包裹著一股濃郁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的灰色氣息。
隨著我的靠近,一股難以形容的威壓如實質般降臨在我的肩頭。
那種感覺,與我當初直面『白榕神』時的壓迫感極為相似,都是一種凌駕於凡人之上的神明俯視。但圍繞在鯨魚骨骸周圍的那種灰色氣息,卻給人一種更為古老、更為蒼涼、更為懾人的恐懼感。
那是一種不需要思考,只要看上一眼,腦海中就會不由自主蹦出四個字的氣息——「洪荒氣息」。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能如此自然地用上這個形容詞,彷彿這個概念早已銘刻在人類的基因深處。我頂著這股幾乎要將我膝蓋壓彎的威壓,咬緊牙關,一步步走到骨骸的正下方。
視線艱難地穿透那層緩緩流動的灰色洪荒氣息,探入那巨大的頭部骨骸之中。
在那空蕩蕩的顱腔中央,靜靜地懸浮著一塊散發著柔和光芒的紫金色大石頭。石頭表面佈滿了奇異的天然紋理,雖然沒有任何香氣溢出,但我那來自藍星的知識儲備,立刻讓我聯想到了一種傳說中的絕世珍寶——龍涎香。
祂是誰?
我不知道祂的名字,但憑藉著在寶閣,商鋪裡翻閱過的古籍,以及大佬,耆宿們偶爾透露出的修真界秘辛,我大略能夠推論出祂生前的恐怖位階。
這絕對是一尊至少達到了『元嬰期』的妖帝!
而這種體型龐大、氣息古老的妖獸,還有一個極少為人知的稱呼:荒獸。
古籍有云:「荒獸生於洪荒,力強而智弱。」
當妖獸的修為達到金丹期妖王,準備勘破生死玄關、尋求蛻變之時,天地間會為牠們敞開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第一條,是順應天道,化丹成嬰,徹底褪去獸身,開智成人,融入修仙者的大千世界;而另外一條路,則是徹底擁抱血脈深處的野性,將體內的金丹壓縮、質變,轉化為『荒丹』,放棄化人的機會,成為一頭只憑本能與絕對力量碾壓一切的荒獸。
這兩條路,沒有絕對的對錯,也沒有誰高誰低,就只是一個關乎生命本質的選擇而已。
而眼前這位,顯然選擇了後者。
我仰起頭,目光死死地鎖定在那塊紫金色的石頭上。那或許根本不是什麼龍涎香,而是一顆歷經歲月侵蝕,卻依然蘊含著超越元嬰級別恐怖能量的『荒丹』!
現在,問題來了。
我,秦操,一個被壓制了法力的築基期修士,手裡只有一把破門板大劍。面前,是一尊已經死透、但僅憑殘存的洪荒氣息就能輕易碾碎我的荒獸骨骸,以及一顆足以讓整個修真界都為之瘋狂的無價之寶。
我該如何越過那層致命的灰色氣息,將這份機緣,從神明的顱骨中強行挖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