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地,白鯧島迎來了一年一度最喧囂的日子——大海王爺廟會。
對於修真者而言,凡人的節慶不過是百年白駒過隙中的一聲蟬鳴,但此時此刻,我卻饒有興致地混在人群中。王爺出巡的隊伍綿延數里,沿路鞭炮聲震耳欲聾,濃烈的硝煙味與線香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嗆鼻卻充滿生機。沿途為了爭奪神明庇佑的「躲轎下」名額,甚至搶奪巡遊路線,幾個村莊的青壯年爆發了幾次小規模的械鬥,但很快就被各村的長老們用粗暴的喝斥聲壓制了下去。神轎最終被迎回了港口的廟埕。接下來的重頭戲,便是各路陣頭、舞龍舞獅與八家將的狂歡。色彩斑斕的藝閣在燈籠的映照下,展現著凡間獨有的、野蠻又絢爛的生命力。
而當這些喧鬧逐漸退去,空氣中彌漫的不再是敬神的狂熱,而是另一種更原始的血脈賁張——武道大賽。這場賽事不僅是鄉里間的意氣之爭,更是利益與地盤的重新洗牌。在大賽落幕後,才會進行壓軸的「燒王船」儀式,將一切恩怨與厄運送入大海。
武道大賽的預賽在幾日前便已打響,今日的擂台,只屬於最後的八強。
第一戰,施武對陣趙家屯的趙英。
與趙英身後那浩浩蕩蕩的趙家屯親友團,以及一位閉目養神、氣息悠長的武師相比,施武的身後只有滿臉擔憂的老漁夫施老。
我站在人群外圍,雙臂環抱。趙家拳我這幾天也看出了一些門道,拳勢剛猛,大開大合,強調雙方橋手(前臂)接觸時的硬碰硬,企圖以力壓人。
「此人武技有些邪門,步法極短,千萬小心他近身。」趙英身後的武師終於睜開眼,低聲叮囑了一句。
銅鑼敲響,兩人躍入擂台中央。
沒有任何試探,兩人瞬間爆發,搶佔被稱為「天元」的中線。趙英的雙臂如同掄起的鐵錘,帶著呼嘯的風聲砸下,企圖憑藉體格優勢將施武直接逼出擂台邊緣。
然而,趙家這種長拳,在短距離的騰走挪移上,怎麼可能比得過為近身搏殺而生的八極拳?
只見施武不退反進,硬生生扛著趙英的拳風,腳下一個極其隱蔽的滑步,瞬間切入了趙英的內線。趙英大驚,發現自己已被逼到了擂台的死角,退無可退。他急中生智,左臂猛地橫劈,試圖用大幅度的甩動拉開空間。
施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身子猶如一條泥鰍般向下一鑽,完美避開了橫劈的鋒芒。
台下那名趙家武師臉色瞬間煞白,失聲驚呼:「糟了!又是那一招!」
話音未落,施武已經沉肩墜肘,全身的力量從腳底貫穿至脊椎,最終匯聚於一點。
「砰!」
一記結結實實的頂心肘,精準地轟在趙英的胸口。趙英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擂台外的沙地上,直接昏死過去。
這一招看著簡單粗暴,但一旦被八極拳近了身,千防萬防,就是防不住這貼身爆發的致命一擊。趙家人慌作一團,趕緊將吐白沫的趙英抬去醫館。
接下來的半決賽,施武迎戰譚家莊的譚侯。
兩人站定,視覺上的反差引得台下一陣哄笑。譚侯身材矮小,頭頂勉強只到施武的肩膀,但他雙腿肌肉虯結,顯然是個下盤功夫的行家。
銅鑼一響,施武依舊採取霸道的搶中線戰術。但譚侯極其靈活,他根本不與施武接橋,身形一晃,一個凌厲的橫踢便直奔施武的頸側而來。
施武眼神一凝,沒有後退,反而一個「縱臂開門」,用堅硬的小臂骨硬生生接下了這一記重踢。骨肉相撞的悶響令人牙酸。施武強忍著疼痛,借勢往前猛撲,但譚侯如同猴子般輕巧地跳躍躲開。
接下來的半柱香時間裡,譚侯利用靈活的步伐不斷遊走踢擊,施武似乎陷入了被動,只能舉起雙臂苦苦支撐。
「往前頂!壓住他的空間,不要讓他有起跳的機會!」台下的施老突然扯著嗓子大吼。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老漁夫幾十年的眼力依然毒辣。
施武聞言,眼中精光一閃。當譚侯再次跳躍換位準備出腿時,施武放棄了防守,猶如一頭出閘的猛獸,不顧一切地向前突進,整個身體死死貼向譚侯。
譚侯見狀,冷笑一聲,一記隱蔽的彈腿直奔施武下陰。怎知施武早有防備,膝蓋一抬,精準地卡死了彈腿的發力路線。譚侯重心頓時失衡,踉蹌了一下。
施武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破綻,如影隨形地貼了上去,右手橫肘猛地向前一頂!
由於衝得太猛,這一肘沒有頂中胸口,反而橫壓在了譚侯的肩膀上。譚侯以為找到了反擊的機會,剛想借力起腳,卻驚恐地發現,施武竟然放棄了所有後續的招式,將全身的重量毫無保留地下壓,猶如一座肉山般死死壓制住了他的所有關節。
「糟了!」譚侯心中警鈴大作。
他拼命掙扎,卻發現自己被鎖得死死的,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施武的另一隻手高高舉起,掌心帶著呼嘯的風聲,懸停在他的天靈蓋上方不足半寸處。
「我……我認輸!」譚侯滿頭冷汗,大聲喊道。
畢竟只是廟會的切磋,犯不著為了爭個名次把腦漿交代在這裡。
台下的觀眾沸騰了。誰也沒想到,這個一直默默無聞的打漁少年,竟然一路過關斬將,殺進了決賽。
決賽前有短暫的休息時間。施武坐在簡陋的棚子裡,正用烈酒擦拭著手臂上的淤青。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布簾被粗暴地掀開,徐耀祖帶著幾個打手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小子,你運氣不錯,能走到這一步。」徐耀祖滿臉橫肉地冷笑著,「但我勸你最好現在就投降。接下來的決賽,你的對手是我堂哥徐耀武。他可是『天鷹門』的內門弟子!你練武才幾天?拿什麼跟真正的宗門武師鬥?」
徐耀祖拋出一個誘餌:「只要你現在乖乖認輸,別讓我徐家難堪,我可以做主,讓你當這白鯧島碼頭的執事。吃香喝辣,不用再去海上賣命。你好好考慮清楚。」
施老攥緊了拳頭,擔憂地看向孫子。
施武放下酒裡的破布,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沒有絲毫對權勢的渴望,只有燃燒的戰意。
「我想打。」施武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我想知道,我這身骨頭,到底能走到什麼地步。徐家的施捨,我不稀罕。」
施老沉默了片刻,最終深深地嘆了口氣,拍了拍施武的肩膀,沒有再勸。
決賽的擂台上,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徐耀武的身形高大威猛,宛如一尊鐵塔。寬厚的肩膀、粗壯的腰圍與雙腿,無一不在彰顯著他遠超常人的爆發力。與他相比,施武就像是一隻站在猛虎面前的孤狼。
「當——」
銅鑼敲響。開門搶中!
兩人雙臂剛一接觸,施武便感覺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湧來,竟然被硬生生震退了半步。徐耀武得勢不饒人,五指成爪,猶如蒼鷹捕兔,直取施武面門。施武臨危不亂,一招「下攔手」配合「崩捶」,險之又險地將那凌厲的鷹爪逼退。
雙方迅速拉開距離,重新穩住馬步。
再次交手,施武徹底陷入了苦戰。徐耀武不僅力量驚人,戰鬥經驗也極其老辣。他顯然看出了施武近身短打的威力,刻意利用臂展優勢拉開距離,讓施武的肘擊與肩靠完全失去了用武之地。
不過短短幾十招,施武的雙臂與胸膛上已經布滿了被鷹爪撕裂的血痕,鮮血染紅了粗布短衫。徐耀武雖然也被施武拼死換來的一記「鐵山靠」撞中,但他下盤穩如磐石,只退了半步便化解了衝擊,毫無敗象。
「小子,躺下吧!」徐耀武冷喝一聲。
施武緊咬牙關,雙臂如長鞭般瘋狂甩動,不顧防禦地再次近身搶攻。兩人橋手再次狠狠撞擊,施武的力量終究不及,再次被撞開空門。
見施武猶如不知疲倦的瘋狗般糾纏,徐耀武也動了真怒,不再留手。他雙手化作殘影,如同鐵鉗般死死扣住了施武的雙肩,十指深深嵌入血肉之中。
「啊——!」施武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但他沒有退縮,反而借著這股劇痛,雙肩猛然一震,雙手從內側強行撐開徐耀武的雙臂。緊接著,施武雙掌相并,自下而上,猶如一柄利劍直插徐耀武的下巴。
可惜,由於雙肩被制,發力受阻,這一擊的速度慢了半分。徐耀武心中一驚,順著上擊之勢猛然後仰,堪堪避過了這碎骨的一擊,只覺得下巴一陣勁風颳過,驚出了一身冷汗。
施武的雙臂無力地垂下,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擂台上。徐耀武那一爪,已經傷及了他的筋骨。
徐耀武喘著粗氣,看著搖搖欲墜的施武,又轉頭看了一眼擂台下。令他震驚的是,台下沒有人為他這個天鷹門高徒喝彩。那些平日裡卑躬屈膝的漁民、攤販,此刻都緊握著雙拳,眼眶泛紅,死死地盯著台上的施武。
徐耀武覺得荒謬至極。我們徐家在鄉里造橋鋪路,偶爾還開倉賑災,為什麼這群賤民不去支持我,反而要去為一個不交規費、破壞規矩的毛頭小子加油?
「你不懂,對吧?」施武吐出一口血沫,聲音嘶啞。他已經到了極限,只憑著胸中一口濁氣強撐著沒有倒下。
徐耀武眼神一寒,不再廢話。鷹爪再次探出,這一次,直取施武脆弱的脖頸!
就在眾人以為施武必死無疑之際,施武竟然不閃不避,任由那鐵爪扣住了自己的咽喉!
「找死!」徐耀武剛欲發力捏碎他的喉骨。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施武的左手猛然向下一個崩擊,硬生生撞開了鷹爪的致命發力路線。同時,他腳下向前寸進半步,將殘存的所有力量匯聚於右拳,一記慘烈的「崩拳」,結結實實地轟在了徐耀武的胸口正中。
「噗!」
施武的頸側被撕開一條深可見骨的血口,鮮血噴湧而出。而徐耀武則如遭雷擊,胸骨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整個人連退數步,捂著胸口,痛苦地張大嘴巴,卻吸不進一絲空氣。
「你這個瘋子!」徐耀武緩過一口氣,憤怒地咆哮,「這不過是一場鄉野的表演賽,你他娘的需要拿命來換嗎?!」
徐耀武是真的被嚇到了。對方明明已經脫力,卻憑藉著這種玉石俱焚的打法,硬是讓他受了不輕的內傷。
施武捂著不斷流血的脖子,踉蹌著站直了身體。他看著徐耀武,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不能輸。我如果在這裡倒下,就等於告訴所有人,你們徐家可以理所當然地奴役白鯧島的每一個人!所以,就算死,我也不能退!」
徐耀武愣住了。他再次環顧四周,看著那一雙雙佈滿血絲、噙滿淚水卻充滿憤怒的眼睛。他不笨,在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什麼是民心,也隱約明白了家族所謂的「規矩」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罪惡。
誰是對的,誰是錯的?
徐耀武深吸了一口氣,突然收起了架勢。在全場震驚的目光中,他主動轉身,跳下了擂台,頭也不回地撥開人群離去。
他用行動給出了答案。
施武贏了。
但這個結果,是徐家絕對無法容忍的。
「反了!簡直反了!」觀戰台上的徐家家主勃然大怒,猛地摔碎了手中的茶盞,指著台上搖搖欲墜的施武怒吼道:「把這個不知死活的畜生給我抓下來!當場打死!」
十幾個如狼似虎的徐家打手立刻抽出身上的短刀,嗷嗷叫著衝上了擂台。而此時的施武,眼前已經一片模糊,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這血濺五步的剎那,一個懶洋洋的聲音,突然從半空中突兀地響起,壓過了全場的喧囂。
「打不過就翻臉?你們凡人玩不起的樣子,還真是難看啊。」
眾人下意識地抬起頭。
我雙手負在身後,猶如閒庭信步般,就這麼靜靜地懸停在擂台上空三丈高的位置。沒有御劍,也沒有借助任何法器,就這麼憑空站立。
這是我作為『秦操』,作為一個築基期修士,最不講理的威壓。
「是……是仙師!天淵城來的仙師!」人群中不知是誰尖叫了一聲。
下一秒,剛才還群情激憤的凡人們,如同被收割的麥子般,齊刷刷地跪倒了一片。那些衝上擂台的徐家打手更是嚇得肝膽俱裂,手裡的刀掉了一地,雙腿發軟地癱在地上。
徐家家主更是面無血色,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我俯視著這群螻蟻,語氣冰冷:「徐家作惡多端,欺行霸市。今日,本座便替天行道。」
我連法術都懶得用,只是凌空對著徐家家主輕輕一點,隨後袖袍一甩。
「啊——!」
一股無形的龐大靈力瞬間將徐家家主包裹,他整個人猶如一顆出膛的砲彈,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悽慘的拋物線,直接被我從廣場中心扔飛到了數里之外的深海區,撲通一聲砸出了巨大的水花。
全場死寂。
我輕笑了一聲,打破了沉默:「還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划船去救你們的主子?時辰晚了,惹來了深海的虎鯊,那可就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徐家人這才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朝碼頭方向狂奔而去。
我緩緩降落在擂台上。施老正抱著渾身是血的施武,哭得撕心裂肺。
我搖了搖頭,拂開施老的手,屈指一彈,將一顆碧綠色的低階療傷丹藥精準地射入施武口中。丹藥入口即化,龐大的生機瞬間封住了他的傷口。
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施武便發出一聲輕咳,悠悠轉醒。
當晚,施家飯館接待了一位「活神仙」的消息,如同一陣颶風,瞬間席捲了整個白鯧島。原本門可羅雀的飯館,差點被前來送禮、磕頭的人群踏破了門檻。
幾天後。
我預定的商船終於停靠在了白鯧島的碼頭。
清晨的海風帶著一絲涼意。我站在船頭,施武站在碼頭上為我送行。他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眼神比之前更加沉穩內斂。
「聽說,白家接管了徐家的勢力,想請你去當碼頭執事?」我隨口問道。
「我拒絕了。」施武平靜地回答,「我還是喜歡跟爺爺一起去捕魚。剩下的時間,我會繼續修煉武道。」
我挑了挑眉:「哦?受了這麼重的傷,還沒被打醒?」
施武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我:「秦叔叔,我想明白了。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麼妖修、人修的區別。力量本身沒有錯,錯的是使用力量的人。徐家披著人皮,卻幹著吃人的勾當。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武道,不該分你我,更不該成為奴役他人的工具。」
聽著這番帶著點中二卻又無比純粹的宣言,我笑了。
這小子,有點意思。若是他生在修真界,有靈根在身,憑這份心性,未來的成就絕對不低。可惜了這凡人身軀。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伸出右手食指,輕輕點在他的眉心。
「嗡——」
一道龐大而繁複的意識,瞬間衝入他的腦海。
「鯨神門的傳承,一功一拳,今日我盡數傳你。之前為了讓你速成而殘缺的發力法門,我也一併補齊了。」我的聲音直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期許,「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我收回手指,轉身進入商船,沒有再回頭。
商船緩緩駛離港口,破開波光粼粼的海面。
碼頭上,施武還呆立在原地,雙眼緊閉,沉浸在那浩瀚的武道傳承中。直到施老漁夫焦急地推了推他的肩膀,他才如夢初醒,對著漸行漸遠的商船,深深地鞠了一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