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的鹹腥味逐漸被一股乾燥而粗礪的氣息所取代。
不一日的航程,商船終於抵達了沙越城。才剛靠近海岸線,整座城市的輪廓便如同一頭蟄伏在黃沙巨浪中的土色巨獸,毫無保留地撞進我的視野。這是一座完全被土黃色吞噬的城池,沒有朱雀山脈那種熾熱刺目的紅,沒有九黎腹地那種青翠蒼綠的青,更也沒有中土仙城常見的青磚綠瓦。越過那層層疊疊的夯土城牆,後方是一望無垠、彷彿能將天空都一併烤乾的死亡沙漠。風裡夾雜著大量的沙塵,打在我護體的真氣屏障上,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商船緩緩靠泊碼頭。我收斂了氣息,維持著「趙操」這個散修該有的謹慎與平凡,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這裡的人們衣著涇渭分明,不是純黑便是純白,且大多穿著寬大的連身罩袍。女子們臉上蒙著厚厚的面紗,只露出一雙雙深邃的眼睛,那裝扮,活脫脫就是藍星上中東地區的翻版。
踏下跳板,正式進入這座沙越城。城內的建築風格極致粗獷,清一色由夯土堆砌而成,幾乎全是不超過兩層的平頂房。然而,這粗獷之中又透著一種詭異的秩序——整座城市的街道呈現出完美的棋盤式網格,橫平豎直,規整得令人髮指。
空氣裡的沙塵濃郁得幾乎能嚼出土腥味,街上的男子們也大多拉起了面罩遮掩口鼻。但我也注意到一個細節,每當他們跨入那些夯土建築的門檻時,都會自覺地扯下防風的面罩,似乎在這地方,蒙面入室是一種極具敵意或容易引起誤會的舉動。
我沒有閒情逸致去當個純粹的觀光客。我這趟的目標很明確——天淵仙城,那是此行的目的,先將宗主丹陽真人的宗冊呈上,再看看五行神宗的反應。
我馬不停蹄地直奔坊市。
坊市就坐落在港口邊上,一條專用的寬闊街道將兩者筆直相連。當我踏上這條街道時,腳下的觸感瞬間變了。不再是城裡那種夯實的泥土地,而是鋪設得嚴絲合縫的巨大青石板。
走到坊市入口,兩名穿著黑袍的守衛面無表情地伸出手。我心領神會,肉痛地掏出一顆下品靈石遞了過去。
交了過路費,跨過那道無形的坊市陣法結界,周遭的天地靈氣陡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嗡——」
一股濃郁的土屬性靈氣撲面而來。這氣息厚重、古樸。我能感覺到自己築基期的肉身在這股靈氣的沖刷下,每一個毛孔都在貪婪地舒張。
當穩住心神後,我抬眼望向坊市內部,不禁又愣住了。
這裡的建築風格與外面那土黃色的夯土城簡直是兩個世界。地面鋪滿了光潔的青色巨石,兩側的商鋪與樓閣竟然全是用純白色的石材建造而成。宏大的建築尺寸、高聳入雲的雕花石柱、圓形的穹頂……這畫面衝擊力太強,讓我有一種瞬間從中東沙漠瞬移到了藍星歐洲古羅馬競技場的錯覺。
但我沒有糾結於這些視覺上的荒謬感,修真界本就千奇百怪。我徑直走向坊市中央那一面巨大的白石公告欄。
上面貼滿了各種懸賞、交易和招募信息,但我盯著那些猶如蚯蚓爬行般的符號,眉頭越皺越緊。
完全看不懂。
我隨手攔住一名路過的黑衣修士,拱手問道:「這位道友,請問這裡有五行神宗的分舵嗎?」
那黑衣修士停下腳步,兜帽下露出一雙疑惑的眼睛,嘴裡吐出一長串咕嚕咕嚕的音節。
「?」
我們倆大眼瞪小眼。得,語言不通。看來就算是修真界,穿越了地域也有嚴重的語言隔閡。我試著用雙手比劃了幾下房子的形狀和宗門的標誌,對方依舊一臉茫然,最後搖搖頭走開了。
時間寶貴,我索性深吸一口氣,將真氣灌注於咽喉,朗聲大喊:「請問誰會說東土官話?誰會說官話?!」
聲音在青石廣場上迴盪,引來了不少側目。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又帶著幾分訝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趙兄弟?」
我猛地回頭,只見一個身材魁梧、滿臉風霜的漢子正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我定睛一看,心裡頓時一萬頭火牛奔騰而過。
這不是在湘女島有過交集的王晉捕頭嗎?!
王晉顯然也嚇了一跳,上下打量著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趙兄弟這趟來沙越城,所為何事?」
我大腦飛速運轉,臉上立刻堆起我那招牌笑容:「王捕頭,人生何處不相逢啊!聽聞天淵仙城機緣無數,這不,想去碰碰運氣。」
「去天淵城?」王晉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正好,我們官方的隊伍休整幾日後也要啟程前往天淵城,不如同行?」
同行?開什麼玩笑!我這小老百姓跟你們這群官方捕快同行,我是嫌自己命太長嗎?
我趕緊連連擺手,苦笑道:「別別別,王捕頭折煞我也。在下福薄命賤,實在不便與官方的大老爺們同行,規矩太多,我這散修野慣了受不了。要不這樣,王捕頭您門路廣,給介紹個靠譜的地陪,讓他協助我前往天淵城就行。」
王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看穿了我那點明哲保身的滑頭心思,倒也沒勉強,笑著點了點頭:「行,跟我來。」
他領著我穿過兩條白石街道,走進了一間沒有招牌的石屋。
一進門,我就察覺到這裡的佈置極其古怪。屋內空間不小,卻一張椅子也沒有。中央只橫著幾張高達胸口的原木長桌,幾個白衣長袍男正圍站在桌旁,低聲交談。
王晉熟門熟路地帶我走到最裡面的一處櫃檯旁,對著裡面那個滿臉絡腮鬍的小廝,用那種咕嚕咕嚕的當地語言說了句什麼。我只勉強看懂了王捕頭伸出「兩杯」的手指頭。
小廝點點頭,轉身拿出兩個厚實的水晶矮杯。接著,他拎起一瓶造型粗獷的寬口陶瓶,拔開塞子,將一種渾濁的淡黃色液體倒入杯中,大約七分滿。隨後,他從旁拿起一個青綠色、表面長滿尖刺的奇特果實,手起刀落切下六分之一,精準地插在杯口邊緣,推到我們面前。
「二十靈碎。」
王晉隨手丟出幾塊零散的靈石,轉頭對我說,「這叫土龍酒。看好了。」
只見他拿起杯沿那塊綠色的果實,放進嘴裡用力一吸,眉頭微皺,緊接著端起水晶杯,仰頭將那渾濁的酒液一飲而盡。
我這人向來不吃虧,但也不怯場。有樣學樣地拿起那塊綠果實吸了一口。
「嘶——」
一股極致的酸澀瞬間在口腔裡炸開,刺得我牙根發軟。我強忍著酸意,端起酒杯猛灌入口。這土龍酒一入口,簡直就像是吞下了一把粗糙的沙礫,濃烈、辛辣、刺口!
但就在下一秒,酒液與殘留的果汁在口腔中相遇,發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一股難以言喻的濃烈異香轟然爆發,緊接著,喉嚨處傳來一陣猶如烈火灼燒的刺痛感。那感覺,就像是我的火牛神在喉嚨裡打了個滾。
然而,當酒液順著食道滑入腹中時,那股狂暴的灼燒感卻瞬間化為一股溫順醇厚的熱流,向四肢百骸擴散開來。剛才被土靈氣壓抑的那一絲不適,被這股熱流衝刷得乾乾淨淨。
這種從地獄到天堂的極限落差,竟然讓人產生了一種頭皮發麻的過癮感。
「哈……」我呼出一口帶著土香的熱氣,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王晉看著我的反應,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笑道:「你小子倒是個會品酒的。我剛過來這鬼地方時,足足灌了十幾天才適應這味道。這土龍酒可不是單純的解饞之物,外來修士每天都得至少來上一口。這裡的土靈氣太過霸道厚重,必須靠這酒裡的特殊藥性來中和平衡,否則時間久了,經脈會被土靈氣淤塞凝固。」
我暗自點頭,修真界果然處處是學問。想起剛才在街上的觀察,我趁機問道:「王捕頭,這裡的人穿衣非黑即白,有什麼講究嗎?」
王晉笑了笑,壓低聲音道:「這也是沙越城的規矩。穿黑衣的,被稱為『黑衣大益』,代表他們是本地大宗門的弟子,背後有靠山;穿白衣的是『白衣大益』,則是沒有背景的散修。涇渭分明,少惹麻煩。」
我正欲再問天淵城的細節,王晉的目光突然越過我的肩膀,看向門口,抬手招了招:「小費,過來。」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一個身形異常苗條、個頭矮小的人影快步穿過人群,來到了我們桌前。
這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長袍,面色是被沙漠陽光曬出的健康黝黑,但五官卻生得極其清秀。眼睛大而水靈,鼻樑高挺,嘴唇小巧紅潤,若不是那平坦的胸膛和明顯的喉結,這模樣簡直比我在春風閣見過的頭牌還要甜美幾分。
「這就是我說的地陪,小費。」王晉介紹道,指了指我,「這是我在湘女島認識的朋友,趙操。」
小費抬起頭,那雙大眼睛閃爍著精明的光芒,用一種語調怪異、咬字極其艱澀的東土官話說道:「您、您好。我是小費。尊貴的客人,請問我能幫上什麼忙?只要在……適當的費用裡,我什麼都能為您處理妥當。」
我瞥了王晉一眼,王晉雙手一攤,給了我一個「就他了,你將就點用」的眼神。
我嘆了口氣。在這個兩眼一抹黑、連話都聽不懂的地方,找個懂官話的地頭蛇確實是最優解。
我從儲物袋中不動聲色地摸出一百塊下品靈石,裝在一個小布袋裡遞給小費,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威壓:「這是一百靈石。三十塊先是你的酬勞,剩下的七十塊你先拿著,負責我在這裡的一切開銷和打點。」
小費接過布袋,掂了掂重量,那雙漂亮的大眼睛瞬間亮得像兩顆黑寶石。他立刻恭敬地彎下腰:「慷慨而尊貴的客人!請您稍等,我立刻去外面為您準備出行工具。」說完,一陣風似的溜出了門。
看著他的背影,王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調侃道:「你小子出手倒挺大方。要不是我查過你的底細,看你盯著他看的眼神,我都懷疑你是不是看上這小財迷了。別看他長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的,他可是個純爺們。當然了,在這沙越城,喜歡男人的修士海了去了,也不差你這一個。」
我聞言,嘴角猛地一抽。雖然我平時喜歡跟司馬晴翠,白渝那種極品美人極限拉扯,但我的性取向可是比我手裡的劍還要直!王晉這番話,硬是讓我後背升起一股莫名的惡寒,總覺得在這鬼地方,必須得把護體真氣時刻覆蓋在屁股才算安全。
「王捕頭說笑了,在下修的是浩然正氣,不好這口。」我面不改色地打了個哈哈。
王晉也沒深究,又點了兩杯土龍酒,我們寒暄了幾句沒有營養的客套話,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後,我便告辭出門。
剛走出石屋,就看到小費正站在耀眼的陽光下,手裡牽著兩頭高大奇特的妖獸。
這兩頭妖獸體型比尋常馬匹大上一圈,四腿修長有力,背上高高聳起一個單峰,長長的睫毛下是一雙溫順的眼睛。
「尊貴的客人!」小費拍了拍其中一頭妖獸的脖子,殷勤地介紹,「這是沙馬!最適合穿越外圍沙漠的靈獸。一頭十五塊靈石,加上特製的抗風沙鞍具、十天的精良食料,總費用一共是四十塊靈石。」
我眼角狠狠一跳。
沙馬?我還沙琪瑪呢!不就是駱駝嗎?!一轉頭就給我花掉四十塊靈石,我這輩子連給我(假想中的)兒子都沒花過這麼多錢!
但我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那股想要討價還價的散修本能。算了,人生地不熟的,破財消災,既然用人不疑,就當是交學費了。
我利落地翻身上了這所謂的「沙馬」,居高臨下地看著小費,語氣嚴肅地說道:「聽著,我僱用你,是為了從沙越城平安抵達天淵仙城,並負責回程。你今晚給我好好估算一下,這一路上的總成本、潛在的打點費用,加上你該有的全額酬勞,明早給我一個準確的數字。」
小費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幾乎要咧到耳根,小雞啄米般地連連點頭。
「那我們現在要做什麼?立刻出發嗎?」我望著城外那片刺眼的黃沙問道。
小費誇張地揮舞了一下手臂,語氣充滿了誘惑與熱情:「哦,不不不!尊貴的客人,長途跋涉前必須有最好的休整!您現在應該做的,是躺在全城最柔軟的獸皮床上,欣賞著充滿異域風情的美麗舞蹈,品嚐著甘甜多汁的沙瓜,喝著酸甜醉人的珍珠果酒!而我,將去為您準備最頂級、最尊貴的全羊宴!」
我低頭看了看這滿嘴跑火車的嚮導,嘴角勾起一抹無奈又期待的笑意。
小費躍上沙馬,語氣興奮:「出發,去旅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