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115年(2026)2月22日(星期日)|20:15
地點:台中東海大學二區男宿大廳
車頭那對嚴重變形的鹵素大燈閃爍了兩下,像是不甘的眼,最終也沒入了黑暗。
引擎蓋下冒出的白煙在冰冷的雨霧中四散,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橡膠燒焦氣味。
闕恆遠的手依舊死死抓著方向盤,關節處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病態的慘白。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視線被擋風玻璃上密集的雨滴與內部升起的濃霧遮蔽,整個人陷在一種大腦空白的虛脫感中。
耳鳴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車頂被雨水敲擊的「噠噠」聲,以及後座傳來的細微、壓抑的啜泣。
「恆遠……恆遠你還好嗎?」
悅清禾坐在副駕駛座,她那原本精緻的空氣瀏海此時已被冷汗與雨水打濕,幾縷髮絲緊緊貼在額頭。

她伸出顫抖的手,輕輕觸碰闕恆遠的手臂,那是她能給予的最微弱的安慰。
「我沒事……」
闕恆遠沙啞地回應,這才感覺到肩膀與背部傳來如火燒般的撕裂感。
那是剛才在台糖購物中心與那些怪物搏鬥、背負悅清禾突圍時留下的代價。
他轉過頭,看著後座那些驚魂未定的面孔,伊凝雪的高馬尾有些散亂,但眼神依舊清冷。
千慕羽與玥映嵐緊緊靠在一起,彼此的體溫是目前唯一的慰藉。
還有那兩名穿著今天才開學第一天高中制服的連柏睿與藍語昕。
他們縮在後車廂改裝的狹窄座位上,像是在風雨中迷失的幼獸。
「下車吧。」
闕恆遠深吸一口氣,強行按捺下肌肉的痙攣。
「快!車子隨時可能漏油,」
「我們得在那些怪物圍過來之前,進去宿舍大廳!」
他率先推開變形的車門。
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雨水瞬間灌入溫暖的車內,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這就是二月的台中,大肚山上的風總是帶著一種鑽進骨頭裡的濕冷。
眾人狼狽地跳下車,腳尖踩在積水的柏油地面上,濺起渾濁的水花。
眼前的男宿側門是一道沉重的、鏽跡斑斑的鐵製拉門,上面還殘留著幾年前學生運動留下的褪色貼紙。
裴以諾與晏廷州這兩名體育系的男生率先衝上去,合力拉開那發出刺耳摩擦聲的門扉。
「快進去!」
闕恆遠站在車尾,幫忙從後車廂拽出幾大袋沉重的物資箱,那是他們用命換來的。

每件箱子摩擦地面的聲音,在死寂的校園內都顯得格外心驚。
當藍語昕在連柏睿的護送下跨入大門之後,闕恆遠立刻轉身,與裴以諾一人一邊,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將鐵門重新拉上。
砰——!
沉悶的金屬碰撞聲在空曠的大廳內激起陣陣回音。
他立刻將門栓插上,並從把車上拿下來的U型鎖,死死扣在把手上。
做完這一切,他整個人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沿著牆面緩緩滑坐到地上。
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答、答」聲。
大廳內一片漆黑,只有牆上那盞墨綠色的緊急照明燈發出微弱且不穩定的光芒。
這抹綠光映照在眾人慘白的臉龐上,顯得詭異且絕望。
「恆遠,你的傷口……」
悅清禾跪坐在他身邊,想要拉開他那件已經被血水浸透的外套。

「先別管我……清禾」
他擺了擺手,語氣微弱卻堅定。
「凝雪,妳體力還行嗎?」
伊凝雪點了點頭,她站在大廳中央,正用目光審視著這處暫時的避風港。
「去幫忙裴以諾他們,」
「把那邊閱覽室的長桌全部搬過來」
闕恆遠指著不遠處的重型木桌。
「把這扇門死死抵住。」
「讓這扇門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大廳的地板是老舊的磨石子材質,踩上去有種油膩的濕滑感。
這棟宿舍建立於民國六、七十年代,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舊建築特有的霉味與灰塵感。
裴以諾低聲咒罵了一句,隨即與晏廷州走向那一整排沉重的實木桌。
「一、二、三,起!」
木桌腳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的尖銳聲響,讓每個人的神經都繃到了極限。
門外隔著那道鏽蝕的鐵門,除了雨聲,開始出現了一些細微的動靜,那是利爪抓撓金屬的聲音。
嘶——嘶——
就像是有無數隻巨大的昆蟲正試圖尋找縫隙,隨著聲音越來越頻繁,鐵門的葉片開始輕微顫抖。
那是被感染的喪屍。
它們順著休旅車的廢氣與血腥味,已經摸到了這棟宿舍的邊緣。
悅清禾驚恐地捂住嘴巴,身體不由自主地向闕恆遠靠攏。
「別怕。」
闕恆遠咬著牙,強忍著眩暈感站了起來。
「只要我們封鎖得夠徹底,」
「它們進不來的。」
但他心裡清楚,這扇門能擋住外面的怪物,卻擋不住內心的恐懼與漸漸耗盡的體力。
他看著大廳角落那幾台閃著紅燈的自動販賣機,電力正在一點一滴地流失。

如果電力徹底中斷,這座宿舍將會變成一個真正的、漆黑的墳墓。
「映嵐。」
他看向蹲在角落、正檢查著一堆電路圖的玥映嵐。
「妳之前說過……」
「妳懂這些備援電力?」
玥映嵐抬起頭,那張精緻的臉龐上沾著一抹黑色的油汙
眼神中透出一種與平時溫婉截然不同的專注與倔強。
「我試試看。」
她輕聲說道,聲音雖然微小,卻是目前大廳內最穩定的一股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