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集《辛亥隧道的後座乘客》
【第一幕:流量密碼】
深夜十一點半,華語造音所的工作室裡燈火通明。林子宇揉了揉乾澀的眼睛,死死盯著雙螢幕。左邊螢幕是複雜的 Logic Pro 混音介面,右邊則是 YouTube 的後台數據分析。
「Lo-Fi Station 88」已經上線了一個禮拜,雖然音樂品質無可挑剔,那種融合了復古電子與微冷調的 Lofi Beats 也很有水準,但點閱率就像是一灘死水,完全沒有被演算法的浪潮推起來。
「子宇,這樣不行啦。」助理小胖啃著冷掉的披薩,指著螢幕上的搜尋趨勢圖,「現在台灣的聽眾口味很重,純音樂沒有『鉤子』是留不住人的。你看這週的熱搜關鍵字:『都市傳說』、『辛亥隧道』、『ASMR 靈異』……」
林子宇看著那條不斷攀升的搜尋熱度曲線,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節拍。
身為製作人,他太清楚在現在這個時代,酒香也怕巷子深。要讓頻道在第一個月就突破演算法的限制,就必須玩點大的。一個瘋狂的想法在他腦海中成形。
「如果我們把 Lofi 音樂的底噪,換成辛亥隧道半夜兩點的實地收音呢?」林子宇轉過頭,眼神裡閃爍著危險的光芒。「標題我都想好了:『午夜 2:00 辛亥隧道實境收音:千萬別在副駕沒人時聽這首 Lo-Fi』。中英雙語標題,加上 Viral 描述,絕對能中。」
小胖手裡的披薩差點掉到地上。「老大,你認真?那邊旁邊可是二殯欸!我們才剛處理完工地的事情,你又想去招惹什麼東西嗎?」
「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林子宇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高階 Zoom H6 錄音機和防風兔毛麥克風,「走,拿車鑰匙。我們去錄一段最真實的『死亡白噪音』。」
【第二幕:黃光下的無限迴圈】
凌晨一點四十分。台北市區飄起了綿綿細雨。
小胖開著公司那輛二手的休旅車,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冷汗直冒。林子宇坐在副駕駛座,將兩支高指向性麥克風架在車窗邊緣,連接到腿上的錄音設備。
車子轉入辛亥路,前方的隧道口像是一頭潛伏在雨夜中的巨獸,張開了散發著慘黃色光芒的大嘴。
「開慢點,時速維持在四十。我要把隧道裡的風聲、輪胎壓過伸縮縫的聲音,還有那種特有的低頻共鳴全都錄下來。」林子宇戴上全罩式監聽耳機,緊盯著跳動的音軌電平。
車子駛入隧道。
昏黃的鈉燈一盞接著一盞從擋風玻璃上掠過。光與影在車廂內交錯,營造出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催眠感。
轟——
偶爾有幾輛夜歸的車輛從對向車道疾駛而過,帶起一陣空洞的迴音。
「老大,已經開了五分鐘了,怎麼還沒看到出口?」小胖的聲音微微發抖。辛亥隧道全長不過短短的一公里多,以時速四十公里來算,頂多兩三分鐘就該出去了。
「別自己嚇自己,可能是你開太慢了。」林子宇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的眉頭已經緊緊皺了起來。
因為他在監聽耳機裡,聽到了一個不屬於這輛車的聲音。
在沉悶的輪胎滾動聲底層,伴隨著一陣微弱的、像是老舊卡帶絞帶的「嘶嘶」聲中,有某種極其規律的……水滴聲。
滴答、滴答。
林子宇看了一眼車窗外。隧道裡根本沒有漏水。
接著,那水滴聲變成了布料摩擦真皮座椅的聲音,就在他的正後方。
林子宇的呼吸瞬間停滯。他緩緩抬起頭,視線透過擋風玻璃上方的車內後照鏡,看向後座。
原本空無一人的後座中央,不知何時,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已經看不出顏色的連身洋裝,全身濕透,黑色的長髮如同海藻般死死貼在臉上,水滴正不斷從她的髮尾滴落在車子的皮椅上。
滴答、滴答。
「小、小胖……」林子宇的聲音冷得像冰。
「老大,你別嚇我,怎麼了?」小胖不敢回頭,只是死死盯著前方無限延伸的黃色隧道。
「不要看後照鏡。不管發生什麼事,油門踩著,絕對不要停車。」
林子宇話音剛落,耳機裡的音軌突然爆表,發出尖銳的爆音。
後座那個低著頭的女人,緩緩地、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將頭抬了起來。那是一張慘白浮腫的臉,雙眼全黑,沒有眼白。
她張開嘴,發出了一種像是廣播電台失去訊號時的刺耳雜訊聲,然後,一雙冰冷刺骨、泡水發白的手,猛地從後座伸出,死死掐住了小胖的脖子!
「咳啊——!」
小胖慘叫一聲,方向盤瞬間失控。休旅車在狹窄的隧道內瘋狂蛇行,輪胎與柏油路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車身重重地擦撞在隧道的瓷磚牆面上,爆出漫天火花。
「踩煞車!」林子宇大吼,伸手想去幫小胖扳回方向盤,但那雙鬼手傳來的力量大得驚人。車廂內的溫度降到了冰點,車窗玻璃上瞬間結出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就在休旅車即將迎面撞上隧道中央的橋墩分隔島時——
林子宇看了一眼儀表板上的電子時鐘。
21:44
(等等,現在不是凌晨兩點嗎?時間怎麼會……)
林子宇這才意識到,當他們駛入這個「鬼打牆」的空間時,物理世界的時間法則就已經被扭曲了。對於隧道裡的亡魂來說,時間永遠停留在她死亡的那一刻。但對於林子宇體內的那個存在而言,降臨的契約,是不受空間限制的。
電子鐘的虛影在結霜的儀表板上跳轉。
21:45
【第三幕:車廂內的困獸之鬥】
失控的休旅車距離水泥橋墩只剩下不到十公尺。
被勒住脖子的小胖已經翻白眼,雙手無力地從方向盤上滑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副駕駛座上的林子宇,氣質瞬間劇變。原本驚恐的雙眸化為深不見底的幽黑,一股古老而霸道的威壓,在這狹小的車廂內轟然爆發。
「放肆!」
「吾」一聲怒喝,聲音不大,卻如同黃鐘大呂,震得車窗玻璃上的冰霜瞬間龜裂。
「吾」沒有去搶方向盤。他左手並指如刀,閃電般向後一斬,精準地劈在女鬼死死掐住小胖脖子的雙腕上。
沒有物理接觸的悶響,只有一聲猶如烈火烹油的「嘶啦」聲!
女鬼發出淒厲的慘叫,那雙蒼白的手彷彿被烙鐵燙過,瞬間收回後座。
小胖猛地咳嗽,肺部重新灌入空氣。但在極度的恐懼下,他的右腳卻死死踩死了油門。休旅車以破百的時速,直直衝向橋墩!
「穩住心神!」
「吾」右手猛然探出,一把按在排檔桿上,強行將自排檔位推入低速檔,同時左手虛空畫符,一掌拍在儀表板上。
「千斤墜,敕!」
一股龐大的法力順著車體結構傳導至四個輪胎。整輛休旅車彷彿瞬間增加了數噸的重量,避震器被壓到底,發出痛苦的呻吟。輪胎在地面上拖出長長的反向煞車痕,焦味瀰漫。
在距離橋墩僅剩不到十公分的地方,車子發出一聲金屬哀鳴,硬生生停了下來。
車廂內陷入死寂。只有引擎蓋下冒出的白煙,以及小胖粗重的喘息聲。
「老大……我們……我們沒死?」小胖癱在方向盤上,驚魂未定。
「閉嘴,閉上眼睛,沒吾的允許不准回頭。」
「吾」冷冷地說道,隨後緩緩轉過頭,看向後座。
那女鬼並沒有消失。她縮在後座的角落,身上不斷散發著濃烈的黑色怨氣。狹小的車廂成了最致命的密室,逃無可逃。
「借隧道陰氣,設下迷障,汝這是在找死。」
「吾」解開安全帶,將座椅推到最前面,轉身半跪在副駕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女鬼。他的右手食指與中指間,不知何時已經夾住了一張黃色的符籙,符籙上隱隱有金光流轉。
女鬼抬起頭,那張沒有眼白的臉龐突然劇烈扭曲。她張開嘴,這一次不是雜訊,而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種極度悲愴、卻又無比熟悉的旋律。
「吾」愣了一下。那不是鬼哭,那是……一首歌?
林子宇大腦深處的音樂人本能,讓「吾」辨識出了這段旋律。那是一首九零年代非常經典的悲傷情歌,旋律中帶著濃濃的遺憾。
隨著女鬼的「歌聲」,車廂內的景象開始改變。黃色的隧道燈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滂沱大雨。
「吾」看見了。
這不是幻覺,這是女鬼死前最後的記憶殘影。
她坐在計程車的後座,手裡緊緊攥著一卷用透明壓克力盒裝著的卡帶。她哭著求司機開快一點,她要去機場,要去追那個即將飛往美國、以為她變心的男人。這卷卡帶裡,錄著她所有無法說出口的真心話。
然後,計程車在雨夜的辛亥隧道裡失控打滑,迎面撞上了對向的砂石車。
她的時間,永遠停在了隧道裡。而那卷卡帶,也被撞飛進了隧道的排水溝深處,再也沒有人聽見。
「原來如此……」
「吾」指尖夾著的符籙,光芒漸漸收斂。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怨氣,卻只是為了送出一首歌的可憐靈魂。
神明代言人,不僅能鎮煞,更能解怨。
「汝的歌,他沒聽見。但今夜,吾聽見了。」
「吾」將手中的符籙收起,伸出右手,輕輕覆蓋在女鬼冰冷的天靈蓋上。這一次,不是毀滅的法力,而是極度溫和的安撫。
「把那段頻率給吾。吾承諾,會讓這段旋律,重見天日。」
女鬼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她空洞的雙眼流下兩行黑色的血淚,隨後,她緩緩張開嘴,吐出了一團散發著微光的銀色光球。那光球直接飄入了林子宇一直開著的 Zoom H6 錄音機裡。
音軌螢幕上,跳動出一段完美而純粹的波形。
女鬼看著錄音機,臉上的扭曲漸漸平息,恢復了生前那個清秀女孩的模樣。她對著「吾」露出了一個釋然的微笑,然後化作點點螢光,消散在車廂內。
第四集《辛亥隧道的後座乘客》
【第四幕:劫後餘音】
電子數字在結霜的儀表板上跳轉。
22:45
車廂內的溫度驟然回升,擋風玻璃上的冰霜化作水滴,蜿蜒流下。「吾」的威嚴從林子宇的雙眼中褪去。他渾身脫力地癱倒在副駕駛座上,大口喘著氣,感覺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老大……」駕駛座上的小胖虛弱地抬起頭,脖子上還留著一圈淡淡的青色勒痕,「剛剛……是不是……」
「開車。回家。」林子宇沒有多做解釋。他低頭看向放在大腿上的 Zoom H6 錄音機。
螢幕亮著微光,音軌的波形圖靜靜地停留在停止鍵被按下的那一刻。在那段長達二十分鐘的錄音檔裡,除了休旅車失控打滑的刺耳尖嘯,在最後的幾分鐘,確實收錄下了一段極其純粹、悲傷,且沒有任何環境雜音的清唱旋律。
休旅車緩緩倒車,重新駛入正確的車道。當他們終於開出辛亥隧道,看見文山區街頭熟悉的便利商店招牌與昏黃路燈時,小胖忍不住趴在方向盤上哭了出來。
而林子宇只是靜靜地看著車窗外,手中緊緊握著那台錄音機。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段音檔,這是一個女孩等了三十年的遺書。
【第五幕:職人級的超渡】
隔天下午,華語造音所的工作室。
陽光透過百葉窗灑在林子宇的辦公桌上。電腦螢幕上,開啟著「Lo-Fi Station 88」的頻道後台。右上角的頻道 Logo 靜靜地亮著——那是一個融合了復古電台傳輸塔與老式卡帶機的圖騰。
看著那個卡帶機的圖案,林子宇深吸了一口氣,戴上監聽耳機。
他將昨晚從隧道帶回來的音檔匯入數位音訊工作站。他沒有使用任何罐頭音效,而是拿出了真正的「職人級 Lo-Fi 策展」精神。
他用黑膠唱片的沙沙底噪作為鋪陳,將女鬼那段跨越了陰陽的悲傷清唱,進行了極其細膩的降頻與殘響處理。接著,他編寫了一段BPM 75 的慵懶爵士鼓點,配上溫暖的 Fender Rhodes 電鋼琴和弦。
原本淒厲、充滿怨氣的旋律,在林子宇的重新編曲下,褪去了恐怖的外衣,變成了一首極具沉浸式情境營造、充滿著「遺憾卻釋然」氛圍的 Lo-Fi 神曲。
「老大,標題還要用之前想的那個農場文嗎?」小胖端著咖啡走進來,雖然脖子上還貼著撒隆巴斯,但看到林子宇認真混音的樣子,還是忍不住問道。
林子宇搖搖頭,將滑鼠游標移到上傳介面的標題欄位。
他刪除了原本為了演算法而寫的聳動標題,重新敲下了一行字:
《Lo-Fi Station 88:辛亥雨夜,寄給 1995 年的最後一卷卡帶》
(副標題:Rainy Midnight at Xin-Hai Tunnel - A Tape from 1995)
他沒有在敘述欄裡寫任何靈異故事,只寫了一句簡短的文案:「有些旋律,就算跨越了生死,也想讓你在頻率裡聽見。戴上耳機,沉浸在屬於你的雨夜吧。」
按下發布鍵。
【第六幕:跨越三十年的回信】
影片上線的前三天,數據平平。因為沒有聳動的標題,演算法一開始並沒有特別眷顧這支影片。
但在第四天的夜晚,奇蹟發生了。
由於這首 Lo-Fi 音樂的「沉浸式情境營造」做得太過完美,演算法偵測到這支影片的「觀眾續看率」與「重複播放率」高得嚇人。幾乎每一個點進去的人,都會被那段溫暖卻帶著哀傷的旋律深深吸引,把它當作深夜讀書、工作的陪伴歌單。
YouTube 的推薦系統開始瘋狂運作,這支影片就像病毒一樣,被推送到了全球各地的華人社群。一週內,點擊率突破了五十萬。
留言區被各種語言的溫暖留言塞滿:
「這旋律好熟悉,聽著聽著竟然哭了。」
「底噪裡的雨聲太真實了,感覺心都被洗滌了一遍。」
「這頻道的選曲和製作真的是職人等級的。」
林子宇坐在電腦前,靜靜地看著這些數據。他知道,女鬼的聲音,已經化作了無數個位元,隨著網路電台的傳輸塔,飄向了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晚上 9 點 44 分。
林子宇正準備關掉網頁,突然,通知鈴聲響起,一則新的留言被系統置頂了上來。
留言者的 IP 位置顯示在美國西雅圖。頭像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
留言只有短短的幾行字,卻讓林子宇的眼眶瞬間紅了:
「這是我三十年前寫給未婚妻的副歌,當時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她說要去機場送我,卻再也沒有出現。我恨了她三十年,以為她不愛我了。謝謝你,這首卡帶,我終於聽到了。她……一直都在,對嗎?」
時間來到 21:45。
林子宇的眼神瞬間變得深邃而威嚴。但這一次,「吾」沒有爆發出任何殺氣。
他看著螢幕上的那則留言,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罕見的、溫柔的微笑。
「吾說過,汝的歌,他會聽見的。」
神明代言人伸出手,在鍵盤上輕輕敲下了一個愛心的符號,按下了回覆。
窗外,台北的夜空雲層散去,露出了一輪皎潔的明月。
(第四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