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內的空氣愈發稀薄,混雜著濕冷的雨水味與眾人急促的呼吸聲。
裴以諾與晏廷州終於將最後一張實木長桌橫向抵住了大門。
那沉重的撞擊聲才稍微減弱了一些,但門板另一頭傳來的抓撓聲依舊沒有停止。
滋——滋——
聽起來像是無數根尖銳的指甲在生鏽的金屬上瘋狂試探。
每一聲都讓躲在後方的藍語昕肩膀跟著顫抖一下。
闕恆遠勉強站起身子,身體的重心不由自主地向左傾斜。
他的左肩處,那件沾滿血跡的外套已經乾結得有些僵硬,稍微扯動就是一陣鑽心的疼痛。
「清禾,」
「去幫忙凝雪把物資移到閱覽室內側。」
他喘著氣,目光轉向在大廳中央指揮物資分類的伊凝雪。
伊凝雪雖然同樣狼狽,但她那如冰山般的冷靜此時成了團隊的定心丸。
她正蹲在地上,快速將從台糖搶出來的塑膠袋一一拆開。
「恆遠,我們得快點」
伊凝雪頭也不回地說著,手指在微光下迅速撥弄著一罐罐罐頭。
「緊急照明燈的電池撐不了多久。」
「如果斷電,我們在黑暗中根本沒辦法分辨方向」
確實。
牆上那盞發出慘綠光芒的應急燈,此時正以一種不祥的頻率閃爍著。
每一次熄滅與亮起,都像是死神的眼皮在跳動。
「我去映嵐那幫忙。」
闕恆遠咬牙跨出腳步,走到了大廳後方的維修門前。
玥映嵐此時正跪在地上,她公主頭造型因為汗水而顯得有些凌亂,幾根髮絲垂落在她專注的臉龐前。
她手中拿著一柄從休旅車工具箱裡翻出來的小型活動板手,正試圖撬開那扇通往地下機房的鐵門。

「映嵐,妳一個人不行的。」
闕恆遠蹲下身,忍著背部的劇痛,伸手抓住了鐵門的把手。
「我幫妳拉開。」
「恆遠哥,你休息吧……」
「你流了很多血。」
玥映嵐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滿是心疼。
但在闕恆遠堅持的目光下,她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好,三、二、一……」
兩人同時發力。
嘎——吱——!
老舊的合頁發出驚天動地的尖叫聲,在這寂靜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恐怖。
鐵門後方是一段通往地下的水泥樓梯,黑洞洞的,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柴油味與濃重的霉味。
樓梯間的相思樹影在微弱的閃光中扭曲晃動,像是潛伏在暗處的巨獸。
「我有帶手電筒。」
玥映嵐從腰間抽出一支強光手電筒,啪地一聲打開,冷白色的光柱瞬間刺破了地下的黑暗。
「我跟妳下去吧。」
闕恆遠拿過一旁防身用的鎖頭。
「不,你留在上面看著大家。」
玥映嵐語氣堅決,展現出她平時少見的果敢。
「上面的門需要有人守著,」
「而且我只是去切換備援電力,」
「兩分鐘左右就回來了。」
她不等闕恆遠反對,便側身鑽進了地下走廊。
腳步聲在空曠的水泥空間內迴盪,顯得孤獨而勇敢。
大廳內,悅清禾正把一箱泡麵搬到閱覽室的桌面上。
她轉頭看著闕恆遠獨自站在地下室入口守候的身影,心頭泛起一陣酸楚。
她知道闕恆遠在硬撐,從小到大,只要發生任何衝突,闕恆遠總是擋在最前面。
不管是國小時幫她擋下鄰居家的惡犬,還是國中時為了保護她被高年級學姐圍堵,他從來不說累。
但在這末日般的夜晚,她第一次感覺到這個背影竟然如此單薄。
「恆遠,過來喝口水。」
悅清禾輕聲喚道,手裡拿著一瓶剛開啟的礦泉水,闕恆遠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地下室那道微弱的手電筒光芒。
此時。
嗡——嗡——
地下深處傳來了一陣低沉的震動。
緊接著,整個男宿大廳的燈泡像是迴光返照般,發出了刺眼的強光。
隨即又是「啪」地一聲,所有的燈光再度熄滅。
「映嵐!」
闕恆遠失聲大叫,不顧傷口劇痛衝下了樓梯。

「我沒事!只是過載了!」
地下傳來玥映嵐略顯急促的聲音。
「恆遠哥,」
「快幫我推一下這個手動泵!」
「柴油壓力不夠!」
闕恆遠衝進狹窄的機房
映入眼簾的是那台長滿鐵鏽、如巨獸般龐大的備用發電機。
玥映嵐正用纖細的手臂死命扳動著一根長長的手壓桿
汗水順著她的鼻尖滴落在滾燙的機殼上。
闕恆遠立刻上前,將手覆蓋在她冰冷的小手上。
兩人合力,機械地重複著推拉的動作。
「一、二!一、二!」
這不僅是在推動電力,更像是在推動他們微弱的生機。
轟——隆隆隆——!
終於伴隨著一股濃黑煙霧的噴出,整台發電機發出了如雷鳴般的咆哮聲。
大廳上方的日光燈管開始發出滋滋的聲響,最終穩定的亮起。
雖然燈光略顯枯黃,但對此刻的他們來說,那就是救命的神蹟。
兩人癱坐在充滿機油味的地板上,彼此對視了一眼。
玥映嵐忍不住笑了,那笑容中帶著劫後餘生的放鬆。

「我們……暫時有電了。」
她氣喘吁吁地說著。
「是啊,我們暫時活下來了。」
闕恆遠靠著機體,閉上眼,任由那震耳欲聾的運作聲淹沒他的意識。
他真的,太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