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長久的寂靜中緩緩流淌,唯有「赤羽」殘留的餘鳴,在眾人耳膜邊如細針般跳動。
閻姬什麼都沒說,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彷彿王穆玥剛剛的舉動只是一場無趣自嗨的演說,她慵懶地支著下巴,眼神裡透著一種事不關己的平淡,指尖在大理石檯面上規律而輕微地敲擊著。
「既然你們問了這麼多問題了,是不是應該支付些…報酬呢?」她半闔著眼,目光輕飄飄地掠過眼前的人,聲音裡透著一絲散漫:「我閻姬的情報可不會是免費的,更別說是這種……買命的。」
王穆玥握著「赤羽」的手指微微僵了半秒。原本預期能震懾對方的氣勢宛如打在了棉花上,讓她心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失落與尷尬。
但死要面子的本能絕不允許她露怯,她硬是挺直了背脊,強行將語氣壓得更加冷冽:「說吧,妳要什麼?」
閻姬的目光緩緩下移,停在王穆玥那件沾染了灰塵的外套上:「我要妳左邊口袋裡,那個連妳自己都已經忘記的小東西。」
王穆玥一愣。
她將信將疑地伸手探入那個幾乎不曾使用的口袋,指尖觸及到一個冰冷的金屬圓片。
指尖勾出一枚發黑的五十元硬幣,這隨手塞入的零錢,成了她留在身上為數不多,與原來世界的微弱牽絆。
「蛤?」王穆玥甚至忘了維持高冷姿態。她低頭看著那枚磨損的五十元硬幣,雖然是為數不多的家鄉念想,但這代價跟她預想的大失血完全不同。
「這情報……妳就換這麼一個硬幣?」
閻姬沒有解釋,甚至連眼神都懶得動一下。她只是維持著支著下巴的姿勢,另一隻手懶洋洋地朝硬幣勾了勾指尖。
「所以,」閻姬的聲音細微而清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要,還是不要?」
「……拿去。」王穆玥不再廢話,直接將硬幣放到大理石檯面上。
閻姬指尖一掃,硬幣便消失在吧台後方。她隨即微微抬起眼皮,目光深沉地掠過王穆玥身後的地面。
「至於妳的影子……」
閻姬停下敲擊檯面的指尖,目光輕飄飄地落向王穆玥腳下那片有些不自然的虛無。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淺笑,語氣散漫得像是在談論一件借來的首飾。
「我還沒玩夠呢。就再借我留幾天吧。」
這句話讓王穆玥微微一怔。他們原本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 這影子或許永遠拿不回來,或者得付出極其慘痛的代價才能贖回。
如今得知只要離開這座城,影子就會自動回到身上,這無疑是個極好的消息。
但閻姬那句輕飄飄的「借來玩幾天」,卻讓這份慶幸蒙上了一層詭異的色彩。影子還能拿來怎麼玩?這女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王穆玥心底升起一絲深深的疑惑與戒備,但她知道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站在一旁的秦睿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也深沉了幾分。
一份足以左右生死的情報,只收了一枚不起眼的地球硬幣;扣留的影子,也只是隨口一句「玩幾天」便承諾歸還。
這個名為閻姬的女人,舉手投足間透著一種將規則踩在腳下的從容,絕對不簡單。
「……走吧。」王穆玥不再廢話,轉身推開了酒館沉重的木門。
冷風順著門縫灌入的瞬間,身後飄來了閻姬慵懶的嗓音。
「對了,孩子。」
王穆玥腳步微頓。
「最鋒利的刀,不該總用來切割自己。」那聲音極輕,卻彷彿精準地切開了她層層武裝的鎧甲。
「你,會得到你想要的。」
王穆玥沒有回頭,她沉默了幾秒,隨即將門徹底推開,走進了寒風裡。
走出酒館時,闇影之境的冷風如刀,割在皮膚上生疼。
王穆朗與秦睿一左一右護在她身側。
王穆玥雖然步履略顯疲憊,但背脊卻挺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直,彷彿只要稍微鬆懈,滿載大腦的情報與多日來未消解的情緒就會將她徹底壓垮。
穿過幾條幽暗扭曲的街道,前方出現了一幢略顯破舊、卻透著昏黃燈光的建築。
那是他們進城後暫住的飯店,連名字都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匆忙成了這場混亂中的臨時落腳點。招牌在冷風中發出沉悶的咯吱聲,空氣中混雜著潮濕的木頭味與一種異界特有的香脂氣息。在這片寒冷的世界裡,這扇門後是唯一能讓人稍微喘口氣的縫隙。
飯店內,秦雪正焦慮地絞著手中的手帕,腳邊的小直正無聊地玩著幾顆氣泡石。
聽到開門聲,兩人同時回頭。
「穆玥!你們總算回來了!」秦雪猛地站起身,眼眶泛紅地衝上前,一把抓住了女兒的手。「那邊的人有沒有為難你們?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小直也跑過來,敏銳地在空氣中嗅了嗅,眉頭微微皺起,隨即又像感覺到了什麼,不安地拉住了秦睿的衣角。
王穆玥看著母親寫滿擔憂的臉,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溫度。那股原本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屬於「斯維雅」的冰冷戒備,在這一刻被勉強壓回了心底 。
她反握住母親的手,輕輕拍了拍,勾起一抹極力維持平靜的微笑。
「媽,我沒事。只是談得有點累了。」
秦雪鬆了一口氣,拉著她往屋裡走:「沒事就好,快進來暖暖身子,爐子上的茶還熱著。」
眾人走進溫暖的室內,飯店長廊的吊燈閃爍著不安的微光,將木地板照得發白。
然而,遠處的鐘樓尖頂卻傳來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乾枯、不帶一絲柔軟羽毛的堅硬肢體,正緩慢而尖銳地刮過石塊。
黑暗中,赤紅的瞳孔沿著城市斑斕的輪廓無聲躍動 ── 這座絢麗多彩的城,此刻就像一座被精心點亮、靜待掠食者入席的華麗獵場。





























